近日，廣州市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館館員、文博研究館員陳瀅做客“文史廣州”系列講座。她以《在珠江口看世界——對清代廣州外銷畫家林呱的再認識》為題，從廣州外銷畫的歷史出發，講述清代外銷畫家林呱的故事，探究其折射的近代中國走向現代化的宏大歷史。

陳瀅表示，林呱直接師從英國學院派畫家，開設畫店向歐美銷售畫作，向西方的專業機構推出自己的畫作，實現中外美術交流的雙向互動……他超越“傳統”，為“現代”開路，其對“美術史”的意義，無疑是應該重新認識的。

廣州市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館館員、文博研究館員陳瀅帶來題為《在珠江口看世界——對清代廣州外銷畫家林呱的再認識》的講座。

開放的環境對林呱的影響

陳瀅講述道，從18世紀中葉開始，就有歐美的畫家陸續進入華南沿岸寫生作畫。在中西匯流的歷史背景之下，“外銷畫”于18世紀中葉在廣東沿海的廣州、澳門應運而生。到19世紀時，在廣州的十三行商館區附近的同文街、靖遠街，以及西關的懷遠驛街，外銷畫店有數十間之多。

外銷畫隨著廣州口岸的繁榮興盛了一百多年，成為一個規模龐大的產業。 在當時的外銷畫行業中，出現不少有名的畫人與店號，林呱，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林呱《自畫像》，香港藝術館收藏 。

陳瀅認為，地域環境對于一個畫家的成長，有著深刻的、往往是決定性的影響。在林呱生活的19世紀上半葉，當時的廣州既是中國最大的對外通商口岸，又是西學東漸的前站，“廣州口岸中西文化交匯的開放環境，對于林呱的藝術視野、審美趣味與繪畫風格的形成，都是至關重要的”。

19世紀20年代末，林呱為了學習更合潮流的繪畫方式，在澳門拜英國畫家錢納利為師，轉向研習英國的學院派油畫。 錢納利從17歲起就進入由雷諾茲創辦和主持的英國皇家美術學院學習，深受雷諾茲學派的影響，表現生氣勃勃的人物形象。陳瀅表示，成為錢納利的學生之后，林呱憑著良好的基礎以及過人的天資，全面掌握了錢納利、雷諾茲一脈的英國學院派繪畫技藝。日后林呱成為華南外銷畫界的翹楚，林呱的繪畫成為廣東外銷畫人的“模板”。

錢納利《晨曦中的澳門南灣風光》，19世紀中葉，油彩，私人收藏。

開設畫店，開拓海外市場

林呱學成之后離開澳門，回到廣州在十三行附近的同文街開設畫店。其畫店包括有鋪面、制畫工場和林呱本人的畫室。為遠航而來的西洋人作畫是林呱畫店的主要業務。

陳瀅介紹道，林呱畫店在廣州十三行商館附近的同文街（中國街）。畫店的一層是商鋪，出售本店出產的各種畫品，并代售外來的西畫顏料、畫布、畫筆等。二層是制畫作坊，林呱雇傭了約一二十名畫工，在這里以流水線的方式制作外銷畫。三層是林呱的畫室，他在此進行創作。

廷呱《林呱在畫室中作畫》，19世紀中期，水粉 ，收藏不詳。

根據19世紀時到訪過林呱畫室的西方人士記載，由于林呱的肖像畫既像錢納利所作，又低四分之一的價格，很有吸引力，于是當時有“到廣州訪問林呱是歐美來的每個旅行者的游程”的說法。

陳瀅表示，“有著極為敏銳的商業眼光”的林呱，從錢納利最出色的學生與助手，變成了錢納利生意上最強勁的競爭對手。錢納利對此相當憤怒，因而否認林呱為學生；林呱卻一直說自己是錢納利的學生與追隨者——現有相當的史料證實錢納利與林呱曾經關系密切，林呱還為錢納利代筆作畫。

為了保證海外市場的銷路，林呱根據西方繪畫的發展趨向、西方市場與顧客需求的變化，不斷調整其出口畫品的形式風格。除了學習錢納利的英式油畫，林呱還通過眾多的海外交往管道——隨頻繁的海航往來廣州的歐美人士，獲取西方繪畫的各種信息。據時人記載，在林呱畫室有從歐洲來的大量印刷圖畫，許多印刷圖畫由東印度公司的職員和大班帶來。林呱依照舶來的印刷圖畫，臨摹了不少歐洲名畫家的作品，把握多種繪畫風格。

除了廣州的“總店”，林呱在澳門亦設有畫店：根據相關的史料與存世的繪畫，可知林呱不時在廣州、澳門兩地走動。香港開埠之后，林呱又在香港開設畫店。

林呱在廣州外銷畫界活躍了三十余年，在歐美，林呱被稱為“中國最杰出的出口畫家”。在國內，林呱的繪畫是眾多外銷畫人的“藍本”：在英國人1848年左右拍攝的《林呱畫室》照片上，寫有“林呱的繪畫為香港和廣東的畫家所臨摹”的文字；克羅斯曼則稱“林呱的畫像是19世紀30至50年代大量外銷繪畫的來源”。

林呱油畫風格：中西藝術的調適

陳瀅介紹道，林呱以其所掌握的西方油畫技藝，繪畫了許多鮮活的本土風物。林呱的油畫圖像，既是19世紀上半葉廣州、澳門、香港“國際化”的歷史面貌之留存，又是中西方藝術形式的一次出色的調適。

19世紀30年代中期開始至50年代，是林呱創作的巔峰時期。在此期間，林呱創作了大批出色的油畫，可以大致分為華南商港風貌、南粵鄉土風情和中外人物肖像三類。

其中，林呱畫室于19世紀30年代出品的風景畫，描繪的都是廣州十三行商館區。例如，《廣州商館》的場景開闊：商館區建有一棟棟歐式建筑，前面是寬闊的廣場；廣場上各式人等來來往往，沿著街巷，還有一些當地的小攤販在擺賣。

林呱《廣州商館》，19世紀中葉，油彩。

“林呱出品的‘廣州商港風光’油畫，呈現出清代廣州口岸所獨有的中西交融的新奇景象。在油畫形式方面，這幾幅油畫展現了林呱純熟的英式表現手法。而林呱對戶外光線與空氣的獨到表現，更是體現了他高超的油畫技藝。”陳瀅說。

林呱的《廟前街道》則是一幅充滿南粵鄉土情趣的油畫。陳瀅認為，從繪畫的形式來看，《廟前街道》與林呱瀟灑漂亮的“英式油畫”不大相同。該畫比較沉實，畫中有的人物造型不大講求比例，有的油彩近乎平涂，明暗對比微弱，帶有中國畫的痕跡。

林呱/林呱畫室《廟前街道》，約1830年，油彩。

對面向世界的“小人物”的再認識

陳瀅總結道，林呱不僅成功占據西方繪畫的商品市場，而且成為中國第一個有自己的油畫作品在西方藝術機構展出、并獲得稱譽的畫家。

1835年至1851年，林呱有多幅油畫作品在英國、美國的美術學院與藝術展覽會展出，并收獲好評。據當年的一些展覽目錄可知:1835年，林呱的《老人頭像》在英國皇家美術學院展出；1845年，林呱的《霍爾船長》又在該院展出，“林呱將自己的油畫作品推向海外的專業機構展出，向西方人士展示了19世紀前期中國畫家在把握西方油畫技藝方面的成就”。

對面向世界的“小人物”的再認識，陳瀅表示，十八至十九世紀的珠江口，與外部世界的聯系達到了空前的密切。當時活躍在那里的一眾小人物，在中西文化的交流中擔任著中介的角色，將中國人接受西學的歷史演繹得有聲有色。廣州的外銷畫家林呱，正是其中相當出彩的一個。

她還提到，劉志偉教授在《海上人群是中國海洋歷史的主角》一文中，對珠江口（珠江三角洲）有精辟的論述：這里的人同世界的緊密聯系，有數百年的歷史。這個地方的人一代一代都是面向海洋、面向世界的，外部世界的很多事情，他們都非常熟悉。

此外，程美寶教授在其著作《遇見黃東：18-19世紀珠江口的小人物與大世界》中，通過各種中西文獻，發掘出當時活躍在珠江口的許多小人物，如何為了維持生計，一直與西方人士保持著密切的交往：例如在中國的“正史”中沒有記錄的黃東、陳佶官、“香山林亞九”，以及“澳門的威廉”等人，在18-19世紀初就去過歐洲……程美寶認為，“在中國人如何接受西方知識的歷史敘述當中”，這些無名或有名的“小人物”才是真正的主角。

陳瀅認為，從這個角度思考，能夠產生對林呱的新認知——西方油畫在中國的傳播，不是到20世紀初的新文化運動才出現，而是早在18-19世紀就已經發生。中國油畫的先驅，是包括林呱在內的一群當時在珠江口靠外銷畫謀生的無名畫人。他們雖然并不在中國美術的“中心”，但是他們學習西方繪畫的時間，比正史稱為“中國油畫先驅”的李鐵夫、李叔同、林風眠與徐悲鴻等人，早了近一二百年。

“清代的廣州外銷畫家林呱，與當時珠江口眾多的小人物一道，一直在把中國跟世界聯系起來，共同造就了珠江口開放、包容、超前的地域文化，為之后引領中國走向現代化的‘大人物’的登場奠基鋪路，這種‘走向現代’的重要歷史意義，應該被重新認識。”陳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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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講好廣州故事，助力城市文化建設，廣州市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館聯合廣州圖書館舉辦“文史廣州”名家講座系列活動，厚植城市人文情懷，讓廣大市民“讀懂廣州、熱愛廣州、奉獻廣州”。

南都廣州新聞部出品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李竹 通訊員 顏戴麗 鄭爽

圖片由通訊員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