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夏回鄉，族兄義根哥有點反常。每天晚飯時間，他都串門到我家，按鄉里的禮儀，父親總是給他遞一支煙，他則邊抽煙邊參觀我們吃飯，并建議買一點野生魚、土雞之類紅燒，最好還來點小酒。于是，話題就自然轉到他的吃食。他說：“我現在每天早早吃完晚飯就出門慢慢轉轉，生活好了，得好好保養身體。”

說起義根哥，原是個苦人。自10來歲摔傷久治不愈，落下一條腿終身殘疾，行路困難，干不了重活，只能在生產隊犁田，也自然難娶親，好不容易后來找了個，卻是個精神有點障礙的女子，但好歹是成了個家。土地承包后，他靠給人犁田養家，但牛和人一起慢慢變老，農業機械化后，犁田的生計也斷了。

我還記得，四十多年前，我因為犁田順序事與他起過沖突，曾經奪下他趕牛的鞭子。據說，他犁不了田后還抱怨，是我的奪鞭，壞了他的運。其實，是機械化淘汰了牛，終結了牛拉人犁。以他的情況，可以想象，進城打工不可能，不僅自己不行，精神障礙的老伴也離不了人。他只能在附近做點小工，如在建筑隊給師傅打個下手，在修河渠時挑個沙泥。

這就是我熟悉的義根哥。但這次回鄉，熟悉的義根哥給我展現了一種陌生。比如每天晚飯打卡似的串門。如此這般幾天后，我終于明白了，義根哥就是想把心里話對人說一下，又不便對周圍人說，怕人嫌煩，也怕人嫉妒。只有我這個既近又遠的人，不會嘲笑更不會嫉妒他。

他的心里話就在這些天車轱轆轉地說出來了。原來他現在不用做小工了，政府一個月給他家差不多1400塊錢，足夠他和老伴養老。他給我算了一下：低保戶（他自己說是貧困戶)620元、安徽省農民養老金每人215元他兩口子共430元、他和老伴都重度殘疾每人170元兩人共340元，總共1390元。

說起這些，義根哥滿足之情溢于言表：“我現在的任務就是養好身體，每天上午開個老年代步車，到陶沖鎮上轉轉，看看別人打牌，買點魚肉，回來燒燒，偶爾喝兩口小酒，也帶老伴一起吃吃，老伴年輕時受了不少苦，也讓她吃點好的。豬骨頭燉山藥，對老年人好，我就買。村里還說了，明年80歲了一定記得說，政府還有高齡補貼每月100塊。去年老伴兩回摔斷了腿，一回花了14000，一回花了17000，因為是貧困戶（低保戶），政府都給報了。”

二

從義根哥的話中可以看出，他對國家的政策是真的感激，他也沒辜負國家的初衷，是把這錢真的消費了，國家給他的錢也真的解決了他的養老問題。

聽了義根哥的心里話，我也明白了他既想說又不能說的糾結。每個月政府給他家1390元，足夠老兩口養老吃用，有病還給全報銷。這樣的好事，不說出來憋得慌，說出來又讓更多的人眼紅。

這么好的政策，讓義根哥憋著不說，確實憋壞了他。但能不能讓義根哥能說出來、別人也不眼紅？有辦法嗎？有，那就是讓更多的老年農民都能享受到政策紅利。

這就不能不說到農民養老金問題。這些年，兩會代表委員、專家學者、媒體都在不遺余力地呼吁增加農民養老金，比較集中的建議是盡快給70歲以上的農村老人每月發500元養老金。為什么選擇70歲這個年齡杠杠呢？農見度認為，固然是考慮國家財力需要漸進著來的因素，但主要還是因為，70歲以上的農民，是在家庭承包前成的年，在農業集體化時代出過義務工，無償修過水庫和公路，交過公糧，從邏輯上可比照后來的社保“視同繳納”。當然，70歲也只是個大概數字。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農民養老金問題，現在不趕緊做，將來會后悔！這件事遲早要做，遲是做，早也是做，早做比遲做要好，因為犧牲委屈的那幾代農民等不起，他們眼見著一天天地在凋零。時間不等人，農村老人也不等你，等到最后一個交公糧、修水庫的農民走遠了，再做就遲了。千萬不要等到那個時候再后悔：為什么他們還在的時候這件事沒有及時做呢？！遲疑、猶豫，會讓這件事成為對農民的永久性虧欠！

因為，中國農民對國家民族、特別是對現代化進程的巨大犧牲和貢獻，不僅會永遠銘刻在歷史的豐碑上，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其歷史地位還會越來越高、越來越重！可以說，做再多補償都不為過！都報不了農民的恩、還不了欠農民的債！千金難買后悔藥，這件事現在不趕緊做，將來必定后悔！
何義根的故事，是農民對政策感激的活例證。也從側面證明，解決農民養老問題：早做，會被深深感激；遲做，感激就會邊際遞減，甚至出現代際的意難平。
所以，對待這件事，固然要算經濟賬，但更要算大賬：算政治賬、算歷史賬、算未來賬，就像取消農業稅時一樣，當時也是有不同聲音，但現在回頭看，我們不由得不敬服當年決斷的睿智。

但哪怕只算經濟賬，也還是可以加減乘除一下：現在70歲以上農村老人5400萬，每人每月加到500元，總體也就3000來億，如果只算增量，現有全國農民基礎養老金各省份平均200元左右，也就是每月增加300元左右，一年也只增加2000億多一點。2000億這數目看起來不小，但對這么大財政盤子，角落里掃一掃就出來了。誠如人大代表雷茂端所言，這僅占國家一般公共預算支出的0.83%。他說：“國家用不到1%的支出，可以讓100%的老百姓得到滿意。”

三

具體思路和辦法，有關部門專家都有方案。這里就不說了。這里只說政治意義、歷史意義、經濟意義。

有人可能說政治意義有點虛，但對一個邁向復興的大國來說，一點不虛，是一個真真切切、實實在在的戰略課題。再造文明復興，物質的崛起固然是基礎，但文明的引領才是核心。且不說我們的宗旨就是為人民謀幸福，也不說國際輿論和意識形態博弈的重心就是民心爭奪，就說文明復興的標志和標的是什么？或者說什么是文明復興？你這文明憑什么能吸引、能引領？說了歸堆，還不是老百姓的心嗎？

看一個文明興不興、好不好，要看其百姓是不是人人過上好日子；判斷一個文明是不是復興，也要看其百姓是不是人人得其所哉；衡量一個文明的感召力，更是看其百姓是不是人人幸福快樂。正是：心悅才有誠服，近悅方會遠來。

我們要塑造東方大國的文明魅力，厚筑實力重要，老百姓的共同富裕和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更重要。我們不可能在城鄉養老鴻溝上建設文明復興，我們更不可能在農民不能老有所養的沙灘上建設現代化新文明，我們也不可能在農民不公平待遇的同時實現文明的吸引和引領。所以，盡快提高農民養老金，就不僅僅是一項具體財政政策的取舍，而是事關政治、事關復興、事關文明吸引的一件戰略事項。再也沒有比解決農民的養老問題更能體現和彰顯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了！

此事做好了，不僅是宗旨使命從實踐角度進一步完成閉環，也是在理論維度實現迭代升級。不僅可以形塑更祥和的輿論空間、社會氛圍，凝聚億萬農民的向心力，強化新時代文明的內在活力，而且可以在中西意識形態博弈、輿論斗爭、文明競爭中贏得更多戰略主動，我們可以理直氣壯、堂堂正正地告訴世界，我們的選擇是對的，世界也可以是這樣的！我們還可以給全球南方國家探個路、打個樣、領個跑！給他們展現新時代中華新文明的風采！那些指責、抹黑、詆毀，那些誤會、誤解、盲區，都可以在我們新文明的實踐面前風吹云散、瓦解冰消。而農民老有所養就是最有力的樣本、最生動的注腳。

而歷史意義呢？盡快提高農民養老金，是還歷史舊賬，是歷史正義繞不開的一部分。這一點農見度在《一文中有過具體論述。但這里農見度還想從創造新歷史的角度再說兩句。

回顧我們五千年文明史那些可以彪炳史冊的標志性事件，我們要問，是誰實現了耕者有其田？是誰祛除了饑餓的夢魘？是誰取消了農業稅？是誰解決了脫貧問題？而回答是，是我們的新中國！是我們讓農民前所未有地擁有了土地！是我們讓人民終于吃飽了肚子！是我們讓農民背負兩千年的“皇糧國稅”負擔被取消！是我們把絕對貧困的帽子拋到九霄云外！但我們完全還可以實現另一個更偉大、更溫暖人心的夢想，那是孔夫子孟夫子和數千年儒家知識分子的夢想，是歷朝歷代追求歷史定位的政治家、思想家都不敢想象的空想，是我們奮斗百年、孜孜以求的理想，那就是讓億萬農民真正老有所養！

如果把農民養老金提高到城鄉一體，在小步快走的路上，把步伐再加大一點，第一步就是把70歲以上的農民養老金每月提高到500元，并以2035年農村基本實現現代化生活條件這一發展節點為期，實現城鄉養老一體化。這件事干成了，必將彪炳史冊、創造中國歷史的新盛世地標和新道德標桿。

當然，盡快把70歲以上農民養老金提高到500元，還有自帶的促消費、擴內需的現實經濟意義，對GDP增速的乘數效應還會擴大，農村老年群體消費傾向高，其消費也多用于生活必需品，增加可支配收入可帶動農村消費市場。據國家統計局估算，全國農村老年人口月均增收400 元，可拉動農村消費增長約 5%。何義根的消費故事就是例子。

還是那句話。農民養老金這件事，遲做早做，遲早都要做。現在不趕緊做，將來會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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