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林巧,今年二十六歲,在一家私立幼兒園當老師。說起我的身世,其實挺苦的。我三歲那年,我爸在工地上出了事,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人還沒送到醫院就不行了。包工頭跑了,家里一分錢賠償都沒拿到。我媽一個人拉扯我長大,在菜市場賣菜,起早貪黑,風里來雨里去,硬是把我供到了大專畢業。
我記得小時候,鄰居家小孩都有爸爸,就我沒有。學校里填表格,家庭成員那一欄,別人寫爸爸媽媽,我只能寫媽媽一個人。有同學問我你爸呢,我說我爸死了,他們就不敢再問了。后來習慣了,也沒什么。
我媽姓周,叫周桂蘭,是個特別要強的女人。我爸走后,有人勸她再嫁,她不肯,說怕別人對我不好。她一個人在菜市場擺攤,大冬天手凍得全是裂口,夏天熱得中暑也不肯休息。我上初中那年,她累出了腰椎間盤突出,疼得直不起腰,躺了三天又去賣菜了。我跟她說媽你別去了,我退學打工養你,她一巴掌打在我臉上,那是她第一次打我,打完抱著我哭。
我學習不算拔尖,但也不差,高考考了個大專,學的學前教育。我媽高興得請了整條街的人吃飯,說我家出了大學生。其實大專算什么大學生呢,但在我們那條街上,確實是頭一個。
畢業后我進了現在這家幼兒園,工作三年了。工資不高,一個月到手四千多,但勝在穩定,還有寒暑假。園長姓王,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大姐,對我挺照顧的,說我心細有耐心,適合帶孩子。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平平淡淡的。我住幼兒園附近一個老舊小區的隔斷間,月租八百,除去吃飯和給媽媽寄的錢,每個月能存下一千多。我媽總說讓我攢著當嫁妝,我說嫁什么嫁,我陪你一輩子。她就罵我傻。
(二)
認識趙遠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天我陪同事小周去商場買鞋子,小周試鞋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等著。鞋店隔壁是一家男裝店,門口掛著一件藏藍色的呢子大衣,我多看了一眼,覺得挺好看的,想著要是價錢合適可以給我舅舅買一件,他幫我媽修過好幾次水管,過年也沒好好謝過他。
我正看著呢,店里出來個男人,高高瘦瘦的,穿著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著杯咖啡。他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件大衣,笑了一下說:“這件衣服版型確實不錯,給我爸也買了一件。”
我有點尷尬,說我不是要買,就是看看。他說看看也歡迎,進去喝杯水吧,外面熱。
那天確實熱,九月的秋老虎厲害得很,商場空調又不給力,我的汗把領口都洇濕了。我說不用了,他也沒勉強,轉身回了店里。本來這事就過去了,誰知道第二天我在幼兒園門口接孩子的時候,又碰見他了。
他站在幼兒園大門對面的梧桐樹下,還是白襯衫,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我心想這人是干什么的,怎么又出現了。他看見我,主動走過來打招呼:“林老師是吧?我是趙遠,昨天在商場見過的。”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還記得我。他接著說:“我小外甥在你班上,趙子軒。我姐讓我來送他的接種本,昨天忘帶了。”
我這才想起來,趙子軒是我們班新來的小男孩,三歲半,虎頭虎腦的,特別愛笑。他媽媽叫趙娜,開了一家花店,有一次開家長會見過,人挺和氣的。我沒見過趙子軒的爸爸,也沒多問。
從那以后,趙遠就經常出現在幼兒園門口。今天是送接種本,明天是送外套,后天是他姐臨時有事讓他來接孩子。反正總能找到理由。
小周最先察覺不對勁,有天中午吃飯的時候她湊過來說:“林巧你注意沒有,趙子軒那個舅舅天天來接他,是不是沖你來的?”
我說你想多了,人家就是幫忙帶孩子。
小周撇撇嘴說:“你傻不傻,趙子軒都上三個月幼兒園了,之前怎么沒見他舅舅送過東西?你來了他就天天來了?”
我沒接話,但心里確實有點打鼓。趙遠這個人怎么說呢,長得不難看,說話也斯文,像是有正經工作的。有一次他來接趙子軒,我跟他說了兩句話,知道他在一家建筑設計院上班,做結構設計的,算是半個工程師。他還說他今年二十八,比我大兩歲,單身。
單身這兩個字是他自己說的,還特意強調了一下。我當時就覺得這人是不是故意的。
(三)
趙遠追我追了大概兩個月,方式不張揚但很實在。他知道我中午在幼兒園吃食堂,隔三差五就給我點外賣,都是清淡的菜,還附一張小紙條,寫著“林老師辛苦了”。有一次我加班布置教室,他知道后打車過來幫忙,搬桌子貼墻紙,弄得滿手都是膠水,一直弄到晚上九點多,我說請他吃夜宵,他說不用了,你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要上班。
這種人讓你沒法討厭。
但我一直在猶豫。我不是那種有人追就昏頭的女孩子,我知道自己什么條件。我家的情況擺在那里,一窮二白,我連個像樣的嫁妝都拿不出來。趙遠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人家是設計院的,父母都是退休教師,家里在城南有一套三居室,條件比我好太多了。我怕差距太大,以后過日子受氣。
我媽知道這事后,在電話里沉默了半天,最后說:“閨女,媽不指望你嫁什么有錢人,但你要嫁個對你好的人。他家條件好是好事,你只要本本分分過日子,誰也不能欺負你。”
我跟趙遠說了我媽的話,他聽完特別認真地說:“林巧,你家的情況你跟我說了,我不在乎這些。我媽我爸也不是那種勢利的人,你要是不放心,過年我帶你回家看看。”
說實話,這是我最感動的地方。他不畫大餅,不說什么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女人這種虛話,他就是實實在在告訴你,你擔心的那些問題,咱們一起面對。
我們在一起后,他每天上下班都先送我回出租屋再回家,說女孩子晚上一個人走路不安全。周末他帶我去吃好吃的,不是那種高檔餐廳,就是路邊的小館子,他知道我喜歡吃辣的,專門找川菜館。有一回我說我想吃烤紅薯,他跑了大半個城市給我買,回來的時候紅薯還熱乎著,他用羽絨服裹著的。
我說你是不是傻,用羽絨服裹紅薯,衣服不要了?他說紅薯涼了就不好吃了,衣服洗洗就行。
我心里暖得不行。
(四)
見家長那天我緊張得手心冒汗。趙遠爸爸叫趙國強,是中學物理老師,退休了在家養花養魚。媽媽叫劉玉蘭,教小學數學的,也退了休。兩口子都是那種看起來很嚴肅但實際上挺好說話的人。
趙媽媽打量了我一圈,問我在哪上班,我說幼兒園,她點點頭說當老師好,有耐心。又問我家是哪里的,我說城南那個老菜市場附近。她說她知道那個地方,以前買菜去過。然后她問我父母做什么的,我說我爸爸過世了,媽媽在菜市場賣菜。
我說這話的時候心里其實挺虛的。不是自卑,就是覺得可能人家會覺得門不當戶不對。但趙媽媽什么都沒說,只是“哦”了一聲,然后說賣菜很辛苦的,讓你媽注意身體。
一頓飯下來,氣氛還可以。趙子軒也在,他看見我就撲過來喊林老師,在他姥姥姥爺面前說了我一堆好話,什么林老師最好了,林老師給我們發小紅花,林老師講故事最好聽了。小孩的話最真,我看趙媽媽看我的眼神明顯柔和了不少。
吃完飯趙遠送我回出租屋,路上我說:“你媽好像沒反對?”
趙遠笑了笑說:“我媽說她相信她兒子的眼光。”
我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但事情沒那么簡單。第二天趙媽媽給趙遠打電話,說想請我單獨吃個飯。我以為是要談彩禮的事,結果去了才發現,飯桌上就我和她兩個人。
趙媽媽開門見山:“小遠說你答應不答應。”
趙媽媽把菜單推給我,讓我點菜,然后慢慢說:“小林,阿姨直接跟你說。你和小遠的事,我和他爸不反對,但有幾個事我想問清楚。你媽那邊的親戚多不多?有沒有什么遺傳病?你本人身體好不好?還有就是,你們幼兒園那個工作,是公立的還是私立的?以后有沒有轉正的可能?”
我知道這些問題聽起來現實,但站在一個母親的角度,她想了解也正常。我一條一條回答了她。我媽那邊親戚不多,就我外婆還有一個舅舅,身體都還硬朗。我本人從小到大沒住過院,連吊瓶都沒怎么打過。幼兒園是私立的,轉正的事不好說,但我會努力考編。
趙媽媽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小林,阿姨不是勢利眼,但是過日子不是談戀愛,柴米油鹽姜醋茶,哪樣不要錢?小遠工資不算低,但你們倆要是結婚,他一個人的工資要養家,還要還房貸,要是再有了孩子,壓力不小。你考編的事要抓緊,還有就是,你那個出租屋不用再租了,家里有地方住。”
這話聽著是好意,但總覺得哪里不對。我沒多想,回去跟趙遠說了,趙遠說他媽就那樣,嘴硬心軟,你別往心里去。
(五)
訂婚的事辦得簡簡單單。趙家給了六萬六彩禮,我媽說不要,讓趙遠拿回去,說他家也不寬裕。趙遠不肯,說這是規矩,死活讓我媽收下了。我媽把那六萬六存了定期,說是給我留著以后急用。
結婚是在正月里,沒大辦,就兩家人吃了頓飯。我穿了一件紅色的毛呢裙子,是趙遠陪我去挑的,花了八百塊,我都覺得貴了。趙遠穿西裝特別好看,在飯店門口等我的時候,路過的老太太都說這小伙子精神。
我跟我媽說我要結婚了,我媽哭了,說我對不起你,沒給你攢下什么嫁妝。我說媽你養大我就是最好的嫁妝。
婚后的日子一開始是甜的。趙遠對我很好,早上他比我起得早,給我熱牛奶煮雞蛋。他做飯也好吃,紅燒排骨、糖醋魚、酸辣土豆絲,都是我愛吃的。他說他小時候跟姥姥學的,姥姥是四川人,做得一手好菜。
但糖吃多了也會膩,日子長了,有些東西就慢慢變了味兒。
先是趙媽媽。結了婚我才發現,她不是我想的那種好相處的婆婆。她覺得我配不上趙遠,這話她沒說出口,但行動上能看出來。比如吃飯的時候,她總是把好菜往趙遠那邊挪,我這邊就是青菜豆腐。有一次趙遠夾了一塊魚放到我碗里,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沒說,但那個眼神讓我不舒服了一整天。
再比如做家務。結婚前趙遠說他媽媽愛干凈,家里要收拾整齊。我去了以后,每天下班回家先把地拖了,把東西歸置好。但趙媽媽總能挑出毛病,說陽臺的花沒澆水,說油煙機沒擦干凈,說洗手間的地漏頭發沒清理。我說我弄了,她說你弄得不仔細。
趙遠知道這些事后,跟他媽說過幾次,每次都是他媽回一句“我就說兩句怎么了”,趙遠就沒話了。他不是怕他媽,是不想頂撞。這個我能理解,但我心里委屈。
還有就是趙子軒。結婚后我才知道,趙遠姐姐趙娜離婚了,一個人帶著趙子軒住在娘家。所以我一嫁過去,等于跟大姑子和外甥住在一起。趙娜人不錯,話不多,但她的事我后來才知道一些,她前夫是個酒鬼,喝多了就打她,她忍了三年才離的婚。所以我從來不跟她起沖突,覺得她不容易。
但住在一起終究不方便。我每天上班累了一天,回家想在沙發上靠一會兒,趙子軒就在旁邊跑來跑去,吵得很。趙娜不怎么說他,趙媽媽更是不讓說,說孩子小,你忍忍就過去了。
有一次趙子軒把我的手機摔了,屏幕碎了。我說了他兩句,他就哭了。趙媽媽從廚房沖出來,指著我說:“你一個大人跟三歲小孩計較什么?他懂什么?摔了就摔了,值幾個錢?”
我說媽我不是計較,我就是讓他知道東西不能亂摔。趙媽媽冷笑了一聲說:“就你那手機,幾百塊的東西,摔了再買一個就是了。”
趙遠在旁邊,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那晚我哭了很久,趙遠抱著我說對不起,讓我再忍忍。他說他在看房子,等買了房子我們就搬出去住。
(六)
我沒想到的是,比婆媳矛盾更先來的,是趙遠的變化。
結婚兩個月左右,我發現他開始加班了。以前他六點到家,現在動不動就八點九點,有時候甚至十點多才回來。我問他怎么這么忙,他說單位接了個大項目,工期緊,大家都要加班。
我沒多想,給他留飯,等他回來熱給他吃。他回來也跟我說話,但明顯敷衍了很多。以前他回來會跟我聊聊單位的事,誰誰又怎么了,哪哪個項目出了問題。現在他回來就是洗澡、看手機、睡覺,話都不怎么說。
我試圖跟他溝通,說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大,他說還好,就是想多掙點錢,早點買房。我說房子的事不急,我們慢慢來。他說你不急我急。
他說話的語氣變了。以前他說“我急”是心疼我,現在說“我急”像是抱怨。
我想著是不是我多心了,也許他就是工作太累了。我安慰自己說,等這個項目結束就好了。
但事情并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不對勁。
有一天晚上他洗澡,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響了一聲。我瞟了一眼,看到一個微信消息,備注是“小周”,內容就幾個字:“趙工,謝謝你的咖啡,很好喝。”
小周?這不是我們幼兒園那個同事嗎?不對不對,應該只是同名同姓或者單位同事。趙遠單位確實有一個姓周的文員,我聽他說過。
但那種莫名其妙的不安感還是讓我心里一沉。我沒有去翻他手機,我覺得夫妻之間最基礎的就是信任,翻手機這種事一旦開了頭,就收不住了。
然而信任這件事,是雙向的。你不翻他手機,他不一定不騙你。
(七)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我結婚后的第三個月。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在家。趙遠說單位有事,一大早就出門了。趙媽媽帶趙子軒去公園玩了,趙娜在花店上班,家里就我一個人。
我正在收拾屋子,手機響了,是王芳打來的。王芳是我初中同學,從初中到現在十幾年的朋友了,感情特別好。她大名叫王芳,跟唱《小芳》那個同名,每次我開玩笑叫她“小芳”,她就罵我。她在一家保險公司做銷售,性格風風火火的,但心眼不壞。
“巧兒,你在家嗎?”王芳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著急。
“在啊,怎么了?”
“我跟你說個事,你可一定得幫我。”
“什么事你說。”
“我媽給我安排了個相親,就今天下午兩點,在城西那個上島咖啡。她說對方是她老同事的兒子,條件特別好,讓我必須去見。但我今天下午有個大單要簽,走不開。你能不能替我去一趟?”
我愣了一下:“替你去相親?這不好吧?我結婚了呀。”
“哎呀沒事,你就去坐坐,喝杯咖啡,幫我把人打發了就行。你就說我臨時出差了,下次有機會再見。你幫幫我嘛巧兒,我媽這次是真的急了,我要是不去,她能念叨我一年。”
我說:“你都二十八了,你媽急也正常。但這種事我替你去,不太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的?就喝杯咖啡,半個小時就走。你就當幫我一個忙,好不好?求求你了巧兒,這個單要是成了,我請你吃一個月的火鍋。”
我還是不太愿意,但王芳是我最好的朋友,她開口了,我不幫也說不過去。我猶豫了一下,問她:“對方知道你的情況嗎?叫什么名字?”
“知道知道,我媽把我的條件都跟人家說了。那人叫張偉,好像是做工程的,具體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你隨便跟他聊兩句就說有事先走,反正又不是真的相親。”
我心想去就去吧,反正就是見個面的事。我跟王芳要了那個咖啡店的地址,換了件衣服就出門了。
城西那個上島咖啡離我家有點遠,坐公交車要四十分鐘。我到了的時候正好兩點,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咖啡店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幾桌。我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一個男人,背對著門口坐著,穿了一件灰色的夾克。我走過去,剛要打招呼,那人回過頭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是趙遠。
我老公趙遠。
他穿著那件我給他買的灰色夾克,頭發打了發膠,皮鞋擦得锃亮。桌上放著一杯美式咖啡,旁邊還有一個裝甜點的小盤子。他看見我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驚恐,又從驚恐變成了一片空白。
我們就這樣互相看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最后還是我先說了話。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像是從別人嘴里發出來的:“趙遠?你怎么在這?”
他嘴唇動了動,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好像那口咖啡燙得他受不了似的。他低下頭,過了好幾秒才抬起頭來,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客氣的笑容:“林巧?你是王芳?”
我盯著他,感覺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他是來相親的。他背著我,來相親。
“你來相親?”我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旁邊桌的客人看了過來。
趙遠趕緊站起來,拉住我的胳膊:“別在這說,我們換個地方。”
我甩開他的手,眼眶已經紅了:“你跟我說今天單位有事,你來相親?”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壓低聲音,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林巧,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解釋你騙我?”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扶著旁邊的椅背才站穩,“趙遠,我們結婚才三個月。三個月。”
咖啡店的店員走過來,問我們需不需要幫忙。趙遠擺擺手說沒事,然后看著我,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巧兒,我們先回家好不好?回家我什么都跟你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個咖啡店的。我只記得外面的陽光很刺眼,我站在馬路邊,眼淚不停地往下掉。趙遠跟在我后面,伸手想拉我,我把他的手打開了。
他攔了一輛出租車,我們上了車。一路上誰都沒說話,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們好幾次,大概以為是情侶吵架。
到家的時候,家里沒有人。趙媽媽和趙子軒還沒回來。我坐在沙發上,趙遠站在我面前,像個小學生一樣低著頭。
“說吧。”我說。
(八)
趙遠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
“是劉阿姨介紹的。就是我媽在老年大學認識的那個劉阿姨,她有個侄子在相親。我媽說……我媽說,讓我們去相看一下,就當多認識個朋友。”
“媽讓你去的?”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趙遠沒點頭也沒搖頭,但那個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你媽讓你去相親,你就去?你結婚了!你有老婆!你媽讓你去相親你就去相親?”我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大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林巧你聽我說,我媽不是那個意思。她就是覺得……”
“覺得什么?覺得我不夠好?覺得我還配不上你趙家大少爺?所以你們要騎驢找馬,要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好的?”
我說騎驢找馬這個詞的時候,心像被刀割了一樣疼。我成了那頭驢。
趙遠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但很快又壓下去了。他說:“林巧,你要是不高興,我以后不去了。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以后不去了?他還想著以后?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頓地說:“趙遠,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是不是也覺得你媽是對的?你是不是也覺得娶我虧了?”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他把目光移開,看著窗外,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他說:“林巧,你冷靜一點。這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去吃個飯喝杯咖啡,又不是真的怎么樣。”
就是去吃個飯喝杯咖啡。
這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的眼淚一下子沒了。不是不傷心了,是傷心到了極點,眼淚反而流不出來了。我看著趙遠的臉,這張我認識了半年的臉,這張我以為會陪我一輩子的臉,忽然覺得陌生極了。
“趙遠。”我說,聲音出奇地平靜,“你剛才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他終于轉過頭來看我,也許是我的表情讓他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他趕緊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反正我也不會跟別人怎么樣,我對你的心是真的。”
“你對我的心是真的?”我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他還是在笑自己,“你對我心是真的,那你媽讓你去相看你,你怎么不拒絕?你對我心是真的,那你騙我說單位加班,你良心不會痛?你對我的心是真的,那你現在告訴我,我到底算什么?你的備胎?還是你們家的將就?”
趙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將就”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心里所有那些被我壓著沒想的念頭。我想起趙媽媽看我的眼神,那種帶著優越感的打量。我想起她說“你們幼兒園那個工作是私立的吧”,語氣里的那種若有若無的嫌棄。我想起趙遠越來越不耐煩的語氣,想起他說“你不急我急”,想起他說“他媽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
我一直告訴自己,他們就是那種人,嘴硬心軟,不是故意的。我一直告訴自己,日子長了就好了,日久見人心。我一直告訴自己,趙遠是愛我的,他只是不太會處理他媽的問題。
可今天的事,讓我再也騙不了自己了。
一個男人,結婚三個月,連老婆都不跟老婆商量,就去相親了。這種事,你說他愛你,鬼都不信。
我沒有再跟趙遠吵。吵沒有意義,他根本意識不到自己錯在哪。他剛才那句話說得特別自然——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是真心覺得沒什么大不了的。在他和他媽看來,我就是一個條件不太好的農村姑娘,嫁到他們家是高攀了,所以他們有權利再看看,有權利留條后路。
這就是他們家的邏輯。
我回到臥室,把門反鎖了。趙遠在外面敲門,說林巧你開門,我們好好談談。我沒理他。我坐在床沿上,看床頭柜上擺著我們的結婚照。照片里我笑得特別開心,趙遠摟著我的肩膀,也是一臉幸福。
才三個月。
三個月前他摟著我,在民政局門口拍照,說他這輩子一定會對我好。三個月后他去相親,說“這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起我媽說的話。她說閨女,你要嫁個對你好的人。她說本本分分過日子,誰也不能欺負你。
媽,我本來也以為他會對我好。我本來也以為本本分分過日子就沒人欺負我。但我錯了,有些人欺負你,不是因為你做得不夠好,而是因為他們覺得你有資格被欺負。
(九)
我在臥室里坐了一下午,趙遠在外面敲了三次門,最后一次說“你再不開門我就踹了”,但也沒真踹。后來客廳安靜了,我聽到他跟誰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太清,只斷斷續續聽到“她知道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辦”之類的話。
傍晚的時候趙媽媽帶趙子軒回來了。趙子軒在客廳喊舅媽舅媽,我沒應。趙媽媽問趙遠怎么了,趙遠說沒事。過了一會趙媽媽來敲我的門,聲音倒是難得地和氣:“小林啊,出來吃飯吧,今天燉了排骨。”
我沒出去。
又過了一會兒,趙遠發來一條微信:“巧兒,對不起,我知道錯了,你出來我們好好說。”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你不吃飯身體受不了,我讓媽把飯給你端進去?”
我還是沒回。
后來我聽到趙媽媽在客廳里跟趙遠說:“你也是的,去相個親多大點事,至于鬧成這樣?我那不是為你好嗎?你說小林那個條件,家在農村,媽還在菜市場賣菜,以后能幫你什么?劉阿姨那個侄女我見過,人家是公務員,家里還陪嫁一套房……”
趙遠說了一句什么,我沒聽清。趙媽媽又說:“你呀,就是心太軟。我跟你說,婚姻大事不能光看感情,現實條件也得考慮。我不是說小林不好,她就是……差點意思。”
差點意思。
這四個字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口上。我是個意思,我整個人就值一個“差點”。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嘩地就下來了。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我告訴自己,林巧,你不許哭,你哭就輸了。可是眼淚根本不聽我的,它就是要往外涌,像是要把這三個月來所有的委屈都倒出來。
我哭夠了以后,給王芳發了條微信:“你替我跟那個張偉道個歉,今天的事謝謝你。”
王芳秒回:“什么意思?你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張偉我認識。”
王芳打了電話過來,我沒接,回她說今天不方便說話,明天再聊。她大概以為我是害羞或者覺得尷尬,就沒再追問。
我給媽媽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三聲她就接了,聲音有點喘,說剛從菜市場回來,在做飯。我問她身體好不好,她說好著呢,別操心。她又問我跟婆家處得怎么樣,趙遠對我好不好。我說都好,都好。
我不敢告訴她。我要是告訴了她,她半夜就能坐大巴趕過來。她一個人守在那個破菜市場里,省吃儉用攢下的錢都存著給我當退路。我不能再讓她擔心了。
那天晚上,趙遠睡在客廳沙發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成一鍋粥。我在想,我該怎么辦?離婚?結婚才三個月就離婚,我媽知道了會怎么想?鄰居親戚會怎么說?我在幼兒園上班,那些家長知道了會不會覺得我人品有問題?
可是不離婚呢?繼續在這個家里,當那個“差點意思”的兒媳婦,當那個隨時可能被替代的老婆?
我怎么選都是錯。
(十)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起得很早。趙遠在沙發上睡得很沉,我一開臥室門他就醒了,騰地坐起來,頭發亂蓬蓬的,眼睛紅紅的,看起來一晚上沒睡好。
“巧兒。”他啞著嗓子喊我。
我沒理他,去洗手間洗漱了。等我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把沙發收拾好了,站在餐桌旁邊,桌上放著一碗小米粥和兩個煮雞蛋。
“吃點東西吧,你昨天一天沒吃飯。”
我看了他一眼,想起以前他也是這樣,每天早上給我熱牛奶煮雞蛋。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現在再看這些,只覺得心酸。
我在他對面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不是我想原諒他,是我餓得受不了了,從昨天中午到現在就吃了早飯,胃開始疼了。
趙遠看我肯吃東西,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趕緊坐到我對面,小心翼翼地說:“巧兒,昨天的事我跟媽說了,她也知道做得不對。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我放下碗,看著他說:“趙遠,你做了一件錯事,但你好像不覺得那是錯。你媽讓你去相親,你去了,你覺得沒什么大不了。你騙我說單位加班,你也覺得沒什么大不了。你對我說‘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自己有沒有想過,這句話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趙遠的笑容僵在臉上。
“在你看來,相親不算出軌,因為你就是去吃個飯喝杯咖啡。騙我說加班不算撒謊,因為你覺得那是善意的。你媽瞧不起我不算欺負,因為她只是‘為我好’。那我問你,在你和你媽眼里,什么才算傷害?是不是非要我被你媽指著鼻子罵,非要你跟她睡在一起,才算?”
“林巧!”趙遠的臉色變了,“你說什么呢?我怎么可能……”
“你不會。”我打斷他,“但你媽會。你媽已經在安排了。你信不信,今天那個相親對象如果是個條件比你老婆好的人,你媽下一步就會想辦法讓你跟我離婚?”
趙遠愣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他只是不敢去想。
“趙遠,我不跟你吵,也不想跟你鬧。我就問你一句話,你摸著良心回答我。”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到底有沒有后悔娶我?”
屋子里安靜極了。墻上的鐘嘀嗒嘀嗒地響著,每一聲都像是心跳。
趙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粥碗,看了很久。
“你愛過我嗎?”我問。
他還是不說話。
我站起來,回到臥室,開始收拾東西。我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一些日用品,一個小箱子就夠了。我拿出結婚證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我把趙遠給我買的那些東西都留下了,只帶了自己結婚前的東西。
趙遠跟過來,站在臥室門口,終于開口了:“林巧,我愛過你,我現在也愛你。”
“是嗎?”我拉著箱子走出來,“那你告訴我,你愛我什么?”
“你善良,溫柔,對孩子有耐心,你會為一個不相干的人加班到很晚,你會把自己最后一塊錢給路邊的乞丐。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女人。”
“那你為什么還要去相親?”
“因為……”
“因為你媽說我不夠好,你就動搖了。”我說,“趙遠,你不是不愛我,你是沒那么愛我。你的愛有前提,前提是我要夠好,夠讓你媽滿意,夠讓你不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一旦我達不到那個標準了,你的愛就會打折扣,打到最后,就會變成‘這有什么大不了的’。”
趙遠的臉白得像紙。
“我回我媽那里住幾天。”我說,“我們都冷靜冷靜,想清楚以后怎么辦。”
趙遠想攔我,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他知道攔不住我。在這件事上,他有錯,他媽有錯,他連攔我的底氣都沒有。
(十一)
我拖著箱子出了門,趙遠在身后喊了一聲我的名字,我沒有回頭。
坐上出租車的時候,我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默默遞過來一包紙巾,什么都沒說。
我哭了一路。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不甘心。
我從小就沒有爸爸,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考大專,我當老師,我努力工作好好做人,我就是想證明,一個沒有爸爸的女孩子也可以堂堂正正地活著。我不偷不搶不貪不占,我對得起每一個人。可是到頭來,在趙遠他媽眼里,我還是“差點意思”。
差在哪?差在我媽賣菜,差在我沒房子,差在我沒有一個好工作。可這些東西是我能選的嗎?我要是能選,我也想出生在一個好家庭,我也想爸媽都是老師,我也想一畢業就有房子住。但是我沒那個命,我能做的就是靠自己,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
我走了二十六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我以為我終于找到一個可以依靠的人了,結果那個人告訴我,你的腳印不夠深,你的方向不夠對,你這個人,差點意思。
司機大叔把我送到車站,我問多少錢,他說不要錢。我說那不行,我還是給了二十塊。他看著我說:“閨女,不管什么事,都會過去的。”
我點點頭,拖著箱子進了站。
回我媽家的路要坐兩個多小時的大巴。我在車上靠窗坐著,看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農村。冬天的田野光禿禿的,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像極了我現在的心情。
下了大巴,又坐了十幾分鐘的鄉鎮公交,才到了我媽住的那條街。那條街叫興隆街,名字挺好聽,其實就是一條又舊又窄的巷子,兩邊都是老房子,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掛在頭頂上。街上的人我大多認識,張大媽李阿姨孫叔,都是看著我長大的。
張大媽正在門口擇菜,看見我拖著箱子過來,喊了一聲:“哎喲,巧兒回來了?咋了這是?”
我說沒事,回來看看我媽。
我媽住在巷子最里面的一間小平房里,一室一廳,廚房在過道里,廁所是公用的。我小時候不覺得什么,長大后每次回來都覺得心酸。我媽這一輩子,連個像樣的廁所都沒用上過。
我敲了敲門,里面傳來我媽的聲音:“誰啊?”
“媽,是我。”
門開了,我媽站在門口,系著圍裙,手里拿著鍋鏟,滿頭霧水地看著我:“巧兒?你咋這時候回來了?你婆家不待了?”
我鼻子一酸,強忍著沒哭出來:“媽,我想吃你做的飯了。”
我媽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箱子,什么都沒說,側身讓我進去了。
屋子里暖烘烘的,灶臺上燉著一鍋蘿卜排骨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這個場景我太熟悉了,從小到大,每次放學回家,都是這個味道。蘿卜排骨湯,我媽最拿手的菜,也是我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回來喝的味道。
我媽把鍋鏟放下,轉過身來看著我:“說吧,出了什么事。”
我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媽沒催我,她在我身邊蹲下來,用她那雙粗糙的手摸著我的頭發。那只手上全是凍瘡和老繭,冬天裂了口子就纏膠布,纏了裂,裂了纏。
“媽。”我哭著說,“趙遠他去相親了。”
我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繼續摸我的頭發。
“他騙我說單位加班,其實是去相親。他媽讓他去的,說想讓他找個條件更好的。媽,我跟他才結婚三個月,三個月……”
我媽的手徹底停了下來。
屋子里安靜了大概有十幾秒鐘。然后我媽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把火關了。她把鍋蓋揭開,用勺子舀了一碗湯,端到我面前。
“先喝湯。”
我接過碗,喝了一口。還是小時候的味道,咸淡剛剛好,蘿卜燉得軟爛,排骨的香味全進了湯里。我喝了兩口,眼淚掉進碗里,湯變咸了。
我媽搬了個凳子坐到我面前,說:“那個男的,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
“他知道錯了沒有?”
“他覺得沒什么大不了。”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讓我記一輩子的話。她說:“巧兒,你還年輕。媽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你已經三歲了。”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要說這個。后來我才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說,她在我這個年紀,已經獨自撐起了一個家。她有這個本事,她的女兒也應該有這個本事。
那晚我媽給我鋪了床,就是我在家時睡的那張單人床,鋪的還是我上大學時候的床單,洗得發白,但干干凈凈的。我躺在上面,聞著洗衣粉的味道,怎么都睡不著。
隔壁房間傳來我媽翻身的聲音,她也睡不著。
(十二)
我在我媽家住了三天。這三天里,趙遠打了十幾個電話,我一個都沒接。他發了很多微信,一開始是道歉,然后是解釋,然后是保證,最后變成哀求。
“巧兒,我知道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
“我跟媽說了,她以后不會那樣了。”
“我把我媽說了一頓,她知道錯了。”
“巧兒,你回來吧,我想你了。”
“求求你了,接電話好不好?”
我一條都沒回。
不是我心狠,是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回去了又能怎樣?他媽一句“我就是為他好”,他就能推翻所有承諾。再來一個女人條件比我好,他媽還會動心思。而趙遠,他永遠都是那個“這有什么大不了”的態度,永遠都覺得自己沒錯,永遠都覺得自己在中間已經夠為難了。
我最生氣的不是他媽,是他。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的婚姻都護不住,連自己的老婆都不肯護,那他就不配結婚。
我媽看我三天沒接電話,也沒勸我,就是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飯。蘿卜排骨湯、紅燒肉、酸菜魚,全是我小時候愛吃的。她也沒問我打算怎么辦,就是默默把好吃的往我碗里夾。
第三天晚上,王芳來了。她不知道從哪聽說了我的事,直接從市里坐車過來,進門就把我媽的手握住說:“阿姨對不起,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讓巧兒替我去相親,就不會出這種事。”
我媽說:“跟你沒關系,是那個男人有問題。”
王芳拉著我的手說:“巧兒,我查清楚了。那個張偉,不對,你老公去相親的那個女的,叫周敏,是城南區稅務局的公務員,二十八歲,家里條件確實不錯,爸媽都是體制內的。但她不是劉阿姨的侄女,她媽跟劉阿姨是牌友,兩人合計著讓兩個孩子見見。你婆婆劉玉蘭也知道這回事,是她主動讓趙遠去的。趙遠一開始不想去,劉玉蘭說就是多認識個朋友,又不是一定要怎么樣,趙遠就去了。”
王芳頓了頓,又說:“我去他們設計院問過了,趙遠最近這一個月根本沒有加班。他每天都是正常下班,在外面晃到八九點才回家,說是加班。”
這些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我頭上。
我原以為是他媽逼他去的,他勉強應付一下。現在看來,他不僅去了,還提前做了準備。他特意跟單位打了招呼,讓同事幫他圓謊。他去相親之前還專門去理了發,穿了我給他買的新夾克。他是認真對待這場相親的。
他說的“就是去吃個飯喝杯咖啡”,根本就是騙我的。
我媽在邊上聽完,臉色鐵青。她沒罵人,沒摔東西,甚至沒提高音量。她只是用那種很平靜很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巧兒,收拾東西,明天媽陪你回婆家。”
“媽,你回去干嘛?”
“把你的東西都拿回來。那家人,不配。”
(十三)
第二天一早,我和我媽坐上了去市里的大巴。我媽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襖,那是她過年才穿的衣服,熨得平平整整的。她還特意去理了個發,染了黑,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她出門前對著鏡子看了半天,又仔細地把頭發攏了攏,說:“我不給你丟人。”
我說:“媽,你從來不給我丟人。”
我媽沒吭聲,拎起一個編織袋,里面裝了一袋自家種的紅薯和一罐她腌的咸菜。她說這是給親家帶的。我說媽你不生他們的氣嗎?我媽說:“生氣歸生氣,禮數歸禮數。”
到了趙遠家樓下,我媽站定了,抬頭看了看那棟樓,說:“六樓,有電梯嗎?”我說沒有,是樓梯房。我媽說行,爬得動。
我們上去的時候是上午十點。門沒鎖,我推門進去,趙媽媽正在客廳看電視,趙子軒在地板上搭積木。趙遠不在家,應該是上班去了。
趙媽媽看見我進來了,臉上的表情又尷尬又心虛,但很快換上了熱情的笑容:“小林回來了?哎呀,你媽也來了?快快快,進來坐,喝茶不喝?”
我媽把手里的編織袋遞過去,說:“親家,自家種的紅薯和腌的咸菜,不值錢,你別嫌棄。”
趙媽媽接過袋子,嘴上說著“哎呀太客氣了”,臉上的笑容卻有點勉強。她大概看出來我媽不是來走親戚的。
我們坐下后,趙媽媽喊趙娜倒了三杯茶。趙娜從廚房出來,看見我,眼神有點復雜,倒完茶就帶著趙子軒進了臥室。
客廳里就剩下我們三個女人。
趙媽媽先開口了,語氣軟軟的:“小林她媽,這事吧,確實是我們小遠做得不對。我已經說他了,他也知道錯了。小兩口年輕,吵吵鬧鬧正常的,別往心里去。”
我媽端起茶杯,吹了吹茶葉,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親家,我今兒來,不是來吵架的。”我媽說,“我就想問幾句話。”
“你問你問。”
“第一,你兒子去相親,你知道不知道?”
趙媽媽的笑容僵了一下:“這個……我是知道。”
“第二,是你讓他去的,還是他自己要去的?”
趙媽媽不說話了。
我媽盯著她,語氣還是很平靜:“親家,你是老師,我是在菜市場賣菜的。你體面,我不體面。但我有個道理我懂,那就是做人不能欺負人。你女兒趙娜,嫁了個酒鬼,你心疼不心疼?”
趙媽媽的臉色變了。
“你心疼你女兒,我也心疼我女兒。”我媽的聲音終于有了波動,“你女兒被人欺負了,你知道離婚。我女兒被人欺負了,你是不是覺得她就該忍著?”
趙媽媽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媽從兜里掏出一個小布包,一層一層打開,里面是一沓錢。她把錢放在茶幾上,推過去。
“六萬六,你家的彩禮,我一分沒動。連本帶利還給你,不欠你們趙家的。”
趙媽媽看著那沓錢,臉色煞白:“親家,你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兒子看不上我閨女,我閨女也不賴著你兒子。離婚。”
我愣住了。我媽從沒跟我說過要離婚的事,她直接替我做主了。
趙媽媽也愣住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小林她媽,你這不是意氣用事嗎?小兩口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
“他們解決不了。”我媽打斷她,“你兒子要是真有那個心,就不會背著我閨女去相親。你兒子要是個男人,就不會讓他媽替他安排這些。你兒子要是個有擔當的,我閨女受了委屈,他應該第一個沖出來護著,而不是讓你在這跟我說什么‘年輕人吵吵鬧鬧正常’。”
我媽越說越氣,手都在抖,但聲音還是很穩:“親家,咱都是當媽的人。你將心比心,要是你女婿結婚三個月去相親,你什么感受?你還能坐在這心平氣和地說‘小兩口吵吵鬧鬧正常’嗎?”
趙媽媽被說得啞口無言,眼圈漸漸紅了。
就在這時,門開了,趙遠回來了。他看見我坐在客廳里,臉上閃過一絲驚喜,但看見我媽又愣住了。
“媽?您怎么來了?”
我媽站起來,看著趙遠說:“趙遠,我問你一句話,你老老實實回答我。”
趙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媽媽,咽了口唾沫:“您問。”
“你是不是覺得,娶我閨女虧了?”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片里水流的聲音。
趙遠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我和我媽都沒想到的話。
“媽,對不起,我不會離婚的。”
(十四)
趙遠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是紅的。他走到我媽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媽,對不起。”
我媽沒動,站在那,看著他的后腦勺。
趙遠直起身,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趙媽媽,又看著我。他的嘴唇在發抖,聲音也是抖的。
“我知道我錯在哪了。我不是錯在去相親,我是錯在讓巧兒覺得她在我心里不重要。”趙遠說,“我媽說她差點意思的時候,我沒有反駁。我媽讓我去相親的時候,我沒有拒絕。巧兒哭了的時候,我說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把一個愿意嫁給我的女人,傷得連家都不想回了。”
趙媽媽在旁邊喊了一聲:“小遠!”
趙遠轉過頭去看著他媽,這一次他沒有躲閃,沒有低下頭,沒有像以前那樣說“媽你別說了”。他直視著他媽媽的眼睛,說:“媽,你先別說話。”
趙媽媽愣住了。我從來沒見過趙遠用這種語氣跟他媽說話。
趙遠又轉向我媽,說:“媽,巧兒嫁給我的時候,啥也沒要。你說你對不起她,沒給她攢下嫁妝。但巧兒跟我說過,說她這輩子最值錢的嫁妝就是她媽。她說你一個人在菜市場,風里來雨里去,把她拉扯大,你身上那股子硬氣就是她最大的底氣。”
我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這是我在結婚前跟趙遠說過的話,沒想到他一個字都沒忘。
“我那時候覺得,我能給巧兒更好的生活,我能讓她不用再住隔斷間,不用再吃食堂,不用再為每個月剩下一千塊錢高興半天。”趙遠的聲音越來越啞,“但結婚以后我才發現,我想給她更好的生活,但我自己根本不會過日子。我媽一開口,我就軟了。我媽一挑毛病,我就裝作沒聽見。巧兒受了委屈,我只知道說對不起。我以為說一句對不起就夠了,我以為只要我不出軌、不打她,就是好丈夫了。”
趙遠抹了一把臉,淚水已經糊了一臉。
“但是媽,我錯了。我把巧兒娶回來,卻從來沒真正護住她。我媽說她工作不好,我沒吭聲。我媽嫌她家條件差,我沒吭聲。我媽讓我去相親,我連個不字都不敢說。我不是一個好丈夫,我把巧兒娶回來,卻讓她過得比沒結婚的時候還委屈。”
我媽的眼眶也紅了。
“媽,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趙遠說,“你不信我,你問巧兒。她要是說離,我一個字都不多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我。
我坐在沙發上,眼淚止不住地流。我看著趙遠,看著這個跟我過了三個月的男人。他哭得像個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那個樣子一點都不帥,一點都不體面。但我從他眼睛里看到了一樣東西,是這三個月來我從來沒見過的。
誠懇。
不是那種“我錯了我不該頂嘴”的敷衍,不是那種“你別生氣了都是我的錯”的敷衍,他是真的在想,真的在痛,真的在后悔。
可我還是害怕。
我怕他只是一時沖動,過兩天他媽又說了什么,他又回到那個唯唯諾諾的樣子。我怕他今天說得天花亂墜,明天又覺得“沒什么大不了”。我怕我給了機會,換來的又是一次傷害。
我媽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沒說,又看向趙遠。
“趙遠,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我媽說,“但是光說沒用,你得做。你現在說你不離婚,你媽要是不同意呢?”
趙遠看向他媽。
趙媽媽坐在沙發上,臉色很不好看。她聽到趙遠說的那些話,心里肯定不舒服。但她是個聰明人,她知道在今天這個場合,她要是不點頭,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她站起來,嘆了口氣,走到我媽面前。
“小林她媽,今天這事,是我做得不對。”她的聲音有點發抖,“小遠說得對,我是覺得小林條件差了點,配不上小遠。但我想了想,人家姑娘嫁到咱們家,本本分分的,沒對不起誰,是我太勢利了。”
我沒想到趙媽媽會主動道歉。她這個人我了解,要強了一輩子,讓她低頭比什么都難。她能說出這種話,說明她真的怕了。
我媽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了一句話,讓所有人都安靜了。
她說:“親家,我不要你道歉。我就問你一句話,你以后還給你兒子安排相親不安排?”
趙媽媽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她從口袋里掏出紙巾,擦了擦眼睛,聲音哽咽地說:“不安排了。我再也不安排了。”
(十五)
事情到了這一步,按理說應該皆大歡喜了。但我心里那道坎,沒那么容易過去。
我跟我媽說,我想再想想。我媽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趙遠急了,抓著我的手說:“巧兒,你要怎樣才肯原諒我?”
我說:“趙遠,你今天說的話我記住了,但我需要時間,不是給你時間證明你自己,是給我時間想清楚,我想要什么樣的生活。”
我媽當天下午就回去了,走之前她把那六萬六收了起來,說先放她那兒,等我們真和好了再還給我們。趙媽媽留她吃午飯,她沒吃,說不餓。
我送我媽到車站,她上車前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巧兒,媽替你做了主,是怕你心軟。但最后做決定的還是你自己。你要是原諒他,媽支持你。你要是不原諒,媽也支持你。天塌不下來。”
我抱著我媽哭了一場,看她上了車。
回去以后,我跟趙遠說,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時間。趙遠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點了點頭。
他幫我找了個短租公寓,離我幼兒園不遠,走路十分鐘。他幫我搬東西的時候,看到我那個小箱子,眼眶又紅了。他說:“你嫁給我的時候就這點東西,走的時候還是這點東西。”
我沒接話。
搬出去的第一個星期,趙遠每天都來接我下班。他站在幼兒園門口那棵梧桐樹下,就像當初追我的時候一樣。小周看見了,問我:“你們倆怎么了?怪怪的。”我說沒事,夫妻鬧了點矛盾。
他還是帶我去吃飯,去吃我喜歡的那家川菜館。他點了水煮魚、麻婆豆腐、酸辣土豆絲,都是我愛的。他給我夾菜,把魚刺挑干凈了再放到我碗里。他做這些事的時候,還是那么溫柔,那么細心,好像什么都沒變。
但我知道變了。
以前他做這些事,我覺得是愛。現在他做這些事,我覺得是在彌補。愛和彌補是不一樣的,愛是自然而然的,彌補是用力的,帶著恐懼的。他怕失去我,所以用力對我好。可我怕的是,這種用力能持續多久?
有一天晚上他送我回公寓,在樓下站了很久,不肯走。我說你回去吧,外面冷。他說巧兒,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什么?我說我在想,我們是不是結得太快了。
趙遠的臉色變了。
“你是說……你后悔嫁給我了?”
“我不是后悔。”我靠著單元門的墻,看著天上的星星,“我是覺得,我們結婚前沒有好好了解對方。你知道我的條件,你知道我家里什么情況,你都說不在乎。但你真的不在乎嗎?你在乎,只是你自己沒發現。你媽一說,你才發現,哦,原來我是介意的。”
趙遠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說不出話來。
“趙遠,我不是怪你。人都有虛榮心,都想找個條件好的,這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你已經結婚了,你已經做了選擇,你不應該還惦記著別的可能性。婚姻不是過家家,不是你今天覺得這個好就選這個,明天覺得那個好就換那個。”
趙遠低下頭,好半天才說:“巧兒,你說得對。我是有虛榮心,我是介意別人說你條件不好。但我想清楚了,那些東西都是虛的。你是什么樣的人,我心里清楚。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給你看。”
(十六)
機會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
轉折發生在一個星期后。
那天我正在上班,趙遠的電話打過來了。我接起來,聽到他的聲音很急:“巧兒,媽摔了,在人民醫院,你快來。”
我腦子嗡的一下,第一個反應是我媽出事了。后來一想不對,他喊的是媽,不是咱媽,是他媽還是我媽?
“哪個媽?”
“我媽,周敏,不對不對,是我媽,劉玉蘭。她從樓梯上摔下來了,骨折了,現在在醫院。”
趙遠已經慌得語無倫次了,連他媽媽的名字都差點說錯。我說你別急,我馬上來。
我請了假,打車趕到醫院。趙遠在急診室門口等著,看見我就撲過來,眼眶紅紅的。他說我媽上樓的時候踩空了,從六樓滾到五樓半,左小腿骨折,現在在里面處理。
趙娜也在,抱著趙子軒坐在椅子上,臉色煞白。趙子軒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一直在問他媽媽外婆怎么了。
我進去看了趙媽媽。她躺在病床上,左腿打著石膏,臉上還有擦傷。看見我進來了,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來。
“小林,你來了?”她的聲音有氣無力的。
我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問她疼不疼。她說疼,但那表情不全是疼,還有別的什么東西。
“小林,阿姨對不起你。”她突然哭了,“我這個人一輩子要強,嘴上不饒人,其實心里都明白。你對小遠好,對我兒子好,我都看在眼里。我就是……我就是死要面子,覺得你出身不好,說出去不好聽。其實你比誰都強。”
我握著她的手,沒說話。
“小遠去相親那天,回來以后坐在沙發上發了好久的呆。我問他怎么了,他說‘媽,我是不是做錯了’。我當時還說沒錯,多認識個人有什么錯。現在我想想,我真是糊涂。”趙媽媽哭得更厲害了,“我這輩子當老師,教了一輩子書,教學生要誠實守信,要堂堂正正做人,自己倒好,教兒子去騙老婆。”
趙娜在旁邊抹眼淚。趙遠站在門口,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那一瞬間,我心里那道坎突然就松動了。
不是因為趙媽媽道歉了,也不是因為她受傷了,而是我在她的眼淚里看到了一個母親最真實的東西。她不是壞人,她只是一個普通的、有點勢利的老太太。她錯了,但她會認錯,會后悔,會在摔斷腿的時候想起兒媳婦的好。
人這一輩子,誰不犯錯呢?重要的不是錯不錯,是知道錯了以后怎么選。
趙媽媽住院的那些天,我請了假,天天在醫院照顧她。給她端水喂飯,扶她上廁所,陪她說話。趙遠也要請假,我沒讓,讓他去上班了。
趙媽媽一開始不好意思,說讓護工來就行,你回去上班。我說沒事,我請假不扣錢。她就不吭聲了。
有天晚上,趙媽媽疼得睡不著,我陪她聊天。她說起了趙遠小時候的事,說他五歲的時候發高燒,燒到四十度,她背著他跑了三條街去衛生院。說趙遠上初中的時候跟人打架,把人家鼻梁打斷了,她賠了兩千塊錢醫藥費。說趙遠考大學那年,她每天給他燉雞湯,最后趙遠考上了,她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
“我這個兒子啊,心眼不壞,就是沒主見。”趙媽媽說,“他從小聽我的話,我說什么他聽什么,從來沒頂過嘴。這次他為了你跟我頂嘴了,你知道我心里多難受嗎?但我又高興,因為他終于有自己的主意了。”
我聽到這里,眼淚掉了下來。
“小林,你是個好孩子。阿姨以前是瞎了眼,沒看出來。”
我說:“媽,過去了的事就不說了。”
這是我第一次管趙媽媽叫媽。她愣了一下,然后哭得像個孩子。
(十七)
趙媽媽出院那天,我也搬回了家。
趙遠來接我回公寓收拾東西的時候,看著那間住了兩個星期的出租屋,問我:“巧兒,你是不是真的原諒我了?”
我說:“你媽都改口了,我還有什么好說的。”
趙遠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回去以后,日子確實跟以前不一樣了。趙媽媽變了很多,不再挑我的毛病了,有時候還會主動幫我做家務。她跟鄰居聊天的時候,逢人就說我兒媳婦是幼兒園老師,可有耐心了,對孩子好得很。有一次我在廚房做飯,聽到她在客廳跟趙娜說:“還是小林好,不像以前我認識的那個誰,光有條件沒良心。”
趙遠也變了。他開始學著拒絕他媽了。有一次趙媽媽說想讓我們搬出去住,要我們把房子騰出來給趙娜和趙子軒住。趙遠直接說:“媽,我跟巧兒要攢錢買房,現在搬出去住,租金誰出?”趙媽媽就再不提了。
還有一次,趙媽媽的老姐妹來家里串門,說起誰誰家的兒媳婦是公務員,話里話外又有點酸。趙遠當面就說:“阿姨,我老婆是幼兒園老師,跟公務員一樣為人民服務。”把那個老姐妹噎得說不出話來。
我問他你怎么突然這么會說話了,他說:“我想通了,我不要你覺得好,我要我覺得好。我覺得你好,你就是最好的。”
我說你這是跟黃曉明學的?他笑了,說不是,是跟你學的。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好起來了。我和趙遠開始看房子,準備買一套屬于我們自己的小窩。我媽把那六萬六又還給我們了,說就當是贊助首付。趙媽媽也要出錢,說把養老錢拿出來。趙遠說不用,我們慢慢攢。
我有時候會想起那天的咖啡店,想起趙遠回過頭來看我的那個表情。那種從期待變成驚恐的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但我不恨他了,也不恨趙媽媽了。人活一世,誰沒動過歪心思呢?關鍵是想歪了以后,能不能回到正路上來。
(十八)
又過了兩個月,我懷孕了。
趙遠知道消息的那天,在客廳里轉了三圈,然后給我媽打電話,給我舅舅打電話,給我外婆打電話,恨不得告訴全世界他要當爸爸了。
趙媽媽高興得眼淚都出來了,拉著我的手說:“小林,你可要好好養著,別累著了,班能不上就別上了。”
我說媽我還得上班,我帶的那些孩子離不開我。趙媽媽想了想說:“那也行,但你別太辛苦了,有什么事讓趙遠去做。”
趙娜在旁邊笑著說:“媽,你偏心,當初我懷孕的時候你讓我天天干活。”
趙媽媽瞪了她一眼:“那能一樣嗎?你那是嫁出去了,小林是嫁進來的。”
我說媽你這思想不對,都是女兒,都一樣。趙媽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聽你的。”
趙子軒也快四歲了,上中班了,不在我班上了,但他每次看見我還是喊舅媽舅媽。有一次他偷偷跟我說:“舅媽,你給我生個小妹妹吧,我帶她玩。”我笑得不行。
趙遠的單位又接了個新項目,又開始忙了,但他每天都按時下班,再也沒有加過班。有一次他以前的同事打電話來,說今晚聚餐,問他還參不參加。他說不去了,要回家陪老婆。掛了電話以后跟我說:“巧兒,以前那些應酬,有一半都是假的。”
我說我知道。
他從后面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膀上,低聲說了一句:“巧兒,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你那天替王芳來相親。”
我被他氣笑了:“你這是感謝我差點成了你前妻?”
“不是。”他收緊了手臂,聲音很輕很輕,“我是謝謝你,在我最混蛋的時候,沒有放棄我。”
我沒說話,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骨節分明,是一只做結構設計的手,也是一只會給我熱牛奶煮雞蛋的手。
我想起我媽說的那句話。媽,你從來不給我丟人。
是啊,我不給任何人丟人。我就是我,一個在菜市場長大的姑娘,一個幼兒園老師,一個從三歲就沒有爸爸的女孩。我憑自己的雙手吃飯,憑自己的良心做人。誰要是覺得我“差點意思”,那是他們的意思差點,不是我。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客廳的地板上,一片金黃。趙子軒在陽臺上喂烏龜,趙媽媽在廚房里燉湯,趙遠在書房里畫圖紙。
這就是我的日子,不夠完美,但夠真實。不夠轟轟烈烈,但夠溫暖。
我想起那天在咖啡店里,趙遠說“這有什么大不了的”。現在他終于明白了,那不是大不了的問題,那是大不大的問題。一個男人,連自己的婚姻都護不住,那就是不大。一個男人,能讓自己的老婆覺得安全、踏實、被珍視,那才是真的大。
人這一輩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誰都會走岔路,誰都會犯糊涂。重要的是,那條岔路上有沒有一盞燈,能照著你看清方向。
對我來說,那盞燈,是沈紅手里那塊豆腐,是時光慢慢抽絲剝繭后的真相,是一個普通女人在泥土里長出來的尊嚴。
也是趙遠最后那一句,用了三個月時間才說對的——“我要你覺得好。”
(全文完)
作者提示:本文根據真實情感故事改編,人物情節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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