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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二婚夜,繼父兒子拖我進廁所:快帶你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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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媽要再婚了,新郎不是我爸爸。

我爸爸三年前因肺癌離世,從確診到去世僅僅四十七天。

那段時間,媽媽一下子瘦了三十斤,我一度擔心她會隨爸爸而去。

但她咬著牙挺了過來,一直撐到我考上大學,也撐到自己重新綻放笑容。

所以,當她告訴我要再婚時,我不僅沒有反對,甚至還打心底替她高興。

媽媽的再婚對象姓周,叫周國良,媽媽讓我喊他周叔。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家湘菜館。

周叔比媽媽大五歲,頭發已經有些花白,說話不緊不慢的。

給我夾菜時,他會先把筷子在自己碗沿上蹭一下,這個小細節讓我對他印象頗佳。

周叔有個兒子,叫周珩,二十六歲。

我第一次見到周珩也是在那次飯桌上。

他來晚了,進門先跟他爸爸點了點頭,然后看了我媽媽一眼,目光停留了兩秒,禮貌地說:“阿姨好?!?/p>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很難形容他看我的眼神,那既不是充滿惡意,也不是簡單的打量,更像是一種確認。

仿佛在確認我坐在那里,確認我是誰,然后把這些信息存進腦海深處。

“這是我女兒,沈璐。”媽媽輕輕推了我一下。

“你好?!彼f道。

“你好?!蔽一貞?。

之后,整頓飯他幾乎沒怎么說話。

偶爾他爸爸問起他工作上的事,他也只是簡短地回答幾句。

原來他在一家建筑設計院上班,去年還考下了一級注冊建筑師,聽起來很厲害。

媽媽夸了他幾句,他只是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當時我覺得他這人有點距離感,但也不算什么大問題。

畢竟二十六歲的他和后媽、后妹一起吃飯,換做是我,也會覺得不自在。

婚期定在了五月十九號,這是媽媽挑的日子,她說陰歷和陽歷都很順。

婚禮不打算大辦,兩家人坐在一起吃個飯,領個證,就算把事兒辦了。

我完全沒意見,真的一點意見都沒有。

五月十九號那天,媽媽穿了一件暗紅色的連衣裙,那可是她和我逛了三個商場才挑中的。

她在鏡子前轉了兩圈,笑著問我:“好看嗎?”我看著她,由衷地說:“好看?!蹦且豢?,媽媽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我恍惚間覺得她仿佛又回到了四十歲的模樣。

飯店訂在了城南的錦瀾軒,包間很大,一張圓桌能坐十六個人。

媽媽這邊來了她單位的兩個同事,還有姥姥和舅舅;周國良那邊來了幾個親戚朋友,加上周珩和他奶奶,滿滿當當地坐了一整桌。

沒想到,現場的氣氛比我預想的要好很多。

周國良挨個給大家倒酒,輪到我時,他詢問我要不要來點兒。

我媽趕忙說道:“她還是個學生呢?!敝車悸勓裕χo我換上了一杯果汁。

這時,我媽的同事們開始起哄,嚷嚷著讓他們喝交杯酒。

周國良臉上泛起一絲羞澀,但還是依言喝了。

我媽臉頰紅撲撲的,笑得如同青春少女一般甜美。

我坐在周珩的旁邊,這是我媽特意安排的座位,說是同齡人坐一塊兒能有更多共同話題。

然而整頓飯下來,我們幾乎沒怎么交流。

我和姥姥聊得熱乎,他呢,時而回回手機消息,時而跟他奶奶說上兩句。

唯一一次他主動跟我搭話,是服務員端上一條魚的時候。

他轉動了一下餐桌轉盤,把魚肚子正對著我,輕聲說道:“這魚挺不錯的,你嘗嘗?!?/p>

我輕聲道了聲謝謝,之后他便沒再開口。

我留意到他吃得很少,筷子動了兩下就放下了,一直只喝著白水。

我以為是飯菜不合他的口味,也就沒往心里去。

吃完飯大概七點半,天色才剛剛暗下來。

周國良安排大家去附近的KTV接著熱鬧熱鬧。

我媽興致高昂,拉著姥姥率先離開了。

我落在最后,幫著舅舅把沒喝完的酒裝上車。

周珩也沒走,他在飯店門口抽煙,靠在柱子上,當煙霧被風吹散時,他微微瞇了一下眼睛。

我從他身邊經過時,說了句“我們先過去了”,他輕輕“嗯”了一聲,然后掐滅了煙。

我本以為他會和我一起走,可沒想到他轉身又回了飯店。

當時我心里覺得挺奇怪的,但也沒多問。

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打發時間的方式,也許他是想去上個廁所,也許是想把那根煙抽完。

于是,我和舅舅先去了KTV。

KTV的包間里早已熱鬧非凡。

我媽正在唱《甜蜜蜜》,聲音輕柔,調子卻十分準,周國良坐在一旁為她打著拍子。

姥姥正和舅媽聊得起勁,桌上擺滿了果盤和瓜子。

我坐了一會兒,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微信:“璐璐,我包好像落在飯店了,你去幫我看看,掛在椅子后面呢。”

我回復了一個“好”字,跟舅舅說了聲去拿東西,便出了KTV。

錦瀾軒離KTV不算遠,走路大概七八分鐘。

五月的夜晚,微風輕拂,路邊的槐花開得正盛,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甜氣息。

我走得不算快,腦子里全是開學后的實習安排,沒怎么留意周圍的環境。

等我到飯店時,飯店已經快打烊了,大廳的燈關了一半,只有一個服務員在擦桌子。

我焦急地詢問她是否看到一個暗紅色的女包,她伸手指了指里面,輕聲說道:“那個包間的客人好像還沒走,你去問一下?!?/p>

我抬腳往里面走去。

走廊里的燈大半都已熄滅,僅剩下幾盞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我們的包間在最里頭,門半掩著,有光從里面透出來。

我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包間里空無一人。

我媽媽的包還掛在椅子后面,那暗紅色的包與她的裙子十分相配。

我走過去將包拿起來,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我聽到廁所的門響了一聲。

我以為是周珩也回來拿東西,便沒放在心上,提著包就往外走。

“沈璐?!?/p>

他喊我名字的方式有些異樣。

既不是疑問的語氣,也不是陳述的口吻,而是極輕極輕地,帶著某種緊迫感呼喚著,仿佛生怕我發出一點聲響。

我緩緩轉過身。

他站在廁所門口,一只手還扶著門框,在昏黃燈光的映照下,他的臉色顯得格外蒼白。

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的頻率比正常時快了許多。

“你怎么了?”我關切地問道。

他沒有回答,而是快步朝我走來,幾乎是沖過來的。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他突然伸出一只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腕,那力氣大得讓我的手指瞬間麻木,我媽媽的包也掉落在了地上。

“你——”

他的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我的嘴。

我本能地想要尖叫,但他的手掌嚴嚴實實地封住了我的嘴唇,指節抵著我的臉頰骨,讓我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我的后背重重地撞上了墻壁,他的身體擋在我前面,幾乎與我貼在了一起。

恐懼如冰水一般從頭頂澆下。

我拼命掙扎,用手去掰他的手指,可他的力氣太大了,我的掙扎毫無作用。

我想踢他,可距離太近,膝蓋根本抬不起來。

無數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他喝了多少酒?

他想干什么?

我該怎么辦?

尖叫嗎?

叫了有用嗎?

這里是飯店,可已經快打烊了,服務員在大廳,走廊這么深,她能聽到嗎?

他的眼睛離我很近。

那雙眼睛里的東西讓我愣了一下。

那不是渾濁的、帶著欲望的眼神,而是清醒的、甚至可以說是冷靜的。

那種冷靜比什么都可怕,因為那意味著他此刻做的一切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我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低到我必須全神貫注才能聽清那些音節。

“帶著你媽,趕緊跑?!?/p>

2

我一下子愣住了。

并非出于恐懼,而是那句話里的內容讓我心亂如麻。

跑?

跑什么呢?

從誰那里跑呀?

我媽剛舉辦完婚禮,此刻她正在KTV里歡快地唱著《甜蜜蜜》,周國良在一旁為她打拍子,一切看上去好得不能再好了。

跑什么呢?

他緩緩松開捂著我嘴的手,慢慢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卻始終緊緊鎖住我。

那種感覺特別奇怪,他并非在看我會不會反抗,而是在看我有沒有聽懂他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呀?”我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他并未解釋,而是彎腰迅速撿起我媽的包,粗暴地塞進我懷里。

接著他轉身走到門口,側著身子往走廊看了一眼,確認沒人后,才回頭對我勾了勾手。

“跟我走?!?/p>

“你先把話說清楚,到底什么意思?”

他輕輕閉了一下眼睛。

那表情不像是不耐煩,倒更像是——在盤算。

盤算著說多少、怎么說、說到什么程度。

“我沒時間跟你解釋?!彼f道,“你現在回去,帶著你媽走,別回你家,別去任何你們之前住過的地方,別聯系你舅舅,也別告訴任何人你去了哪兒?!?/p>

這番話讓我的恐懼從另一個方向席卷而來。

不是怕他傷害我,而是怕他說的是真的。

“你說清楚?!蔽衣牭阶约旱穆曇糇兊脧娪财饋恚澳悴徽f清楚我不會走?!?/p>

他與我對視了兩秒。

走廊盡頭的一盞燈突然熄滅,光線又暗了幾分。

他的輪廓在陰影中顯得愈發深邃,顴骨下面的陰影仿佛是刀刻出來的一般。

“你媽跟你周叔是怎么認識的?”他突然問道。

這個問題太過突兀,我愣了一下,回答道:“朋友介紹的?!?/p>

“哪里的朋友?介紹人叫什么?是做什么的?你見過嗎?”

一連串的問題把我問住了。

我媽只說是朋友介紹的,我也沒細問。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通過朋友認識一個條件還不錯的男人,這不是挺正常的事兒嗎?

誰會去查介紹人是誰呀?

“你沒見過?!彼嫖艺f道,“你媽也沒查過。你們都沒查過?!?/p>

他說話的方式不像是在指責,倒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讓他感到沉重又無力的事實。

“周叔——”我剛要開口。

“他不是什么周叔。

他突然打斷我,聲音終于泛起了一絲波瀾,那是壓抑許久后好不容易透出的一絲縫隙般的波動,“他的確是我爸,但他可不單單只是我爸。”

我靜靜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可他卻沒有再開口。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隨之鼓起又落下,接著伸手從褲兜里掏出手機,點亮屏幕,翻找了幾秒后,把手機遞給我。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光線很暗,像是在晚上拍攝的,拍攝角度很低,估計是在桌子底下或者某個隱蔽的角落拍的。

畫面里是一個男人的背影,穿著深色的夾克,正和另一個人交談著。

那個人的臉被手機擋住了,根本看不清模樣。

不過我卻認出了那個背影,灰色的夾克,微微駝著的背,走路時右肩比左肩要低一點。

我媽跟我說過,那是周國良小時候摔傷留下的毛病。

“這是你拍的嗎?”我問道。

“是別人拍的?!彼咽謾C收了回去,“你能認出這是你周叔,對吧?”

“那肯定能啊?!?/p>

“那他對面那個人呢?”

我搖了搖頭,臉都被手機擋住了,我哪兒能認出來啊。

“那個人姓謝?!彼f得很慢,仿佛在細細咀嚼每一個字,“叫謝永成。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我從來沒聽說過。

“你應該沒聽說過。”他自問自答,語氣里帶著一種莫名的自嘲,“我也不該聽說過。但去年我注冊建筑師考試通過后,跟著院里的一個前輩做了個項目。項目的前期調研,讓我看到了一個人的名字。”

他停頓了一下。

“謝永成。”

走廊盡頭的最后一盞燈也熄滅了,只剩下我們頭頂的這一盞,昏黃的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怪,就像兩個站不穩的人。

“他跟周叔有什么關系呀?”我問道。

“你周叔欠他錢?!彼f,“欠了很多錢?!?/p>

“多少???”

“多到你不用知道具體數字的地步。多到他把名下所有房產都過戶給了他媽。多到他在認識你媽之前三個月,就剛剛被法院列為失信被執行人。”

這些話如同重重的悶錘,砸得我腦袋里嗡嗡作響。

失信被執行人?

周國良?

那個夾菜前會在自己碗沿上蹭一下筷子的男人?

“你是說——”

“我是說,你媽不是他認識的第一個人。

周珩再次打斷了我,他好像生怕我說出什么不該說的話,急得連半秒都等不了,“在這之前,他至少和三個女人有過接觸。她們年齡都在四十二到四十五歲之間,都有房子,都帶著一個女兒,且都沒有再婚?!?/p>

我的胃陡然一陣抽痛。

“第一個女人在城北,姓林,她女兒正讀高三。他和人家相處了五個月,連買房的錢都拿出來了,可后來人家女兒發現了問題,報了警。不過沒立案,因為錢追回來了,周國良的名字也沒出現在卷宗里?!?/p>

“第二個女人在外地,我沒查到具體信息,只知道她的房子后來被抵押了,她女兒還在網上發過帖子,但第二天就刪了?!?/p>

“第三個——”

“夠了?!蔽掖舐曊f道,聲音比我預想中要大,在空蕩蕩的包間里回蕩。

我的眼眶滾燙,鼻子堵得難受,卻強忍著沒哭。

我不能哭,還有好多問題沒問呢。

“你是怎么知道這些的?”我問道,“你查你爸?”

“去年十月,他讓我把戶口本給他,說要辦個手續?!敝茜竦穆曇羝降孟裨谀顖蟾妫拔医o了他,后來才發現他拿去干別的了。從那之后我就開始留意。十一月我跟你說加班多,其實沒加班,我是去找第一個女人的女兒了。十二月你說我圣誕節沒回來吃飯,我是和第二個女人的律師吃了飯。”

“你為什么不早說?”

他終于沉默了,過了幾秒才開口:“我一開始以為能攔住他?!彼f,“過年的時候,你們不在場,我跟他談過。我說我知道了,讓他停下來,這事到此為止,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他說——”

周珩的喉嚨動了動。

“他說,太晚了?!?/p>

這三個字從一個二十六歲的男人嘴里說出來,不知為何,比任何威脅都讓我感到心寒。

因為那不是狠話,只是陳述,就像說今天會下雨、這杯水是燙的一樣,不帶任何情緒,純粹是個事實判斷。

太晚了。

“今天這個婚禮,”我聽見自己問道,“是——”

“是收網?!彼f,“你知道你媽把房子抵押了,對吧?”

我當然知道。

我媽曾跟我講過,她說周叔做生意資金周轉不開,她就把自己那套小兩居室抵押出去,借了八十萬出來,說三個月后就能還上,還完就給房子解押。

她講這話時,語氣格外輕松,仿佛只是在說今天買了條新裙子。

我當時就覺得這事不太妥當,可我沒阻攔她。

畢竟那是周叔啊,那個夾菜前會在碗沿上蹭筷子的人,那個給我媽倒水時總會試水溫的人,那個我媽笑的時候他比她笑得還開心的人。

我本以為他是個好人,不,不是我以為,是我打心底希望他是好人。

因為我媽需要他是好人,我媽好不容易才從爸爸離開的陰影里走出來,她后半輩子需要有個人陪在身邊,她需要這份感情是真實、穩固且沒有任何雜質的。

我也需要這份感情是真的,要是周國良是虛情假意,那我媽的幸福就成了泡影,那她的幸福就從未真正降臨過。

“三個月的期限啥時候到?”周珩問我。

我算了算:“六月底?!?/p>

“他沒打算還錢?!?/p>

“你咋知道?”

周珩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形容呢,就像醫生看著一個還沒意識到自己病情有多嚴重的病人。

不是冷漠,而是無奈,不忍心直接說出最殘酷的答案,可又知道不能不說。

“因為謝永成不是他的債主?!彼f道。

“啥意思?”

“謝永成是他的合伙人。那些債務是假的,法院記錄有一部分是真的,但債務人是謝永成,不是周國良。謝永成借錢,周國良擔保,然后錢從左手轉到右手,債務留在謝永成頭上,房子卻落到了周國良手里?!?/p>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跟時間賽跑。

“這不是騙婚,這是洗錢?!?/p>

KTV的包間里,我媽正唱著第三首歌。

我站在門口,望著她的背影,手里緊緊攥著她那個暗紅色的包。

周珩在我身后兩步遠的地方站著,沒進來。

一路上他都沒再說話,到了KTV門口他停了下來,說“你進去,我在這等你”。

我進去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墻上,低著頭看手機,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臉,表情看不太真切,但他的肩膀聳著,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就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

“璐璐!”

媽媽轉過身,一眼瞧見我,立刻揚起手中的話筒,大聲喊道:“包拿來啦?快過來,我給你點了首《遇見》!”

我快步走過去,將包輕輕放在沙發上,然后緩緩坐下。

包間里的燈光昏昏暗暗,唯有屏幕的光一閃一閃的。

媽媽的臉在這忽明忽暗的光線中,竟顯得格外年輕。

她今晚開心極了,那股子喜悅就像要從眼角眉梢里溢出來似的,怎么都攔不住。

“嗯?”

“唱完這首歌,咱們就走吧?!?/p>

“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呀?”

“我有點頭疼?!蔽胰鐚嵳f道。

這可不是假話,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跳得我眼前都有些模糊了。

媽媽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疑惑地說:“不發燒啊。要不你先回去吧?我讓你周叔叫個車送你——”

“不用?!蔽一卮鸬糜行┘鼻?,急得媽媽都愣了一下。

“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你今天晚上……”

話剛說到一半,我就不知道該怎么往下接了。

我到底該怎么跟媽媽說呢?

媽,你剛嫁的男人是個騙子,他接近你就是為了咱們家的房子,他以前還騙過別的女人。

你今晚的幸福都是假的,那八十萬可能都要不回來了,咱們說不定連住的地方都沒了。

我怎么能在這KTV的包間里說出這些話呢?

旁邊舅媽正和姥姥聊得熱火朝天,隔壁包間有人扯著嗓子吼著《死了都要愛》。

媽媽臉上化著精致的妝,裙子上的暗紅色在燈光下就像凝固的血。

“我自己回去就行。”我再次說道。

“那到家了給我發微信?!?/p>

“好?!?/p>

我站起身,朝外面走去。

路過周國良身邊時,他正和舅舅碰杯,杯子里的白酒在燈光下晃了一下。

他看到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笑容:“璐璐要走啦?我送你吧?!?/p>

“不用了周叔,你們接著玩。”

“讓你周叔送送你?!眿寢屧诤竺嬲f道。

“真不用,我打車就行。”

周國良站起身,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勁不算大,可我卻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只手搭在我肩膀上,仿佛有千斤重,一個我剛剛才知曉確切分量的重量。

“路上小心。”他笑著說。

他的笑容很溫和,就像長輩看著晚輩時那種充滿關懷的笑。

眼角的細紋恰到好處,嘴角的弧度也剛剛好,挑不出任何毛病。

一個洗錢的人,笑起來會是什么樣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踏出KTV的大門,夜風中,我忍不住彎下腰,干嘔了兩聲。

卻什么都沒吐出來,胃里好似翻江倒海一般,眼淚也被嗆了出來。

這時,一只手伸了過來,遞上一張紙巾。

是周珩。

“你沒事吧?”他關切地問道。

我接過紙巾,輕輕擦了擦眼睛和嘴角,直起身子,目光望向馬路對面亮著燈的店鋪。

一家藥房,一家便利店,還有一家蘭州拉面館。

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店鋪,普通的燈光,卻透著普通的人間煙火氣。

“你媽說了什么?”他又問道。

“她說讓我回去休息。”

“你沒跟她……”

“沒有?!蔽艺f道,“我怎么可能在KTV里跟她說‘媽你老公是個騙子’呢?旁邊我舅媽在嗑著瓜子,我姥姥在剝著橘子呢。”

他沒有反駁。

“我要證據。”我說,“你所說的一切,我得看到證據才行。”

“我知道你需要證據。”他從兜里掏出手機,翻找了幾下后遞給我,“這是去年十一月我和林阿姨女兒的聊天記錄,這是今年一月我和那個律師的郵件往來,這是法院的公開文書,這是銀行轉賬記錄的一部分。你先看看,有看不懂的地方我給你解釋?!?/p>

我沒有接過手機。

“你為什么要幫我?”我問道,“他畢竟是你爸啊。”

周珩的手停在半空中,拿著手機,一動不動。

路燈的光灑在他手背上,能清晰地看到皮膚下面青色的血管。

大約過了五秒,他把手收了回去。

“你還記得去年十一月,我給你打過一次電話嗎?”

我仔細想了想,有印象。

那是一個周末的下午,媽媽出去了,我一個人在家寫論文,手機響了,是周珩的號碼。

當時我很意外,因為他從來沒有主動給我打過電話。

接起電話,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問我媽媽在不在,我說不在,他說“哦,那沒事了”,然后就掛了。

“你打了。我媽不在?!?/p>

“對。她當時正和周國良去看家具呢?!?/p>

“所以呢?”

“所以我是故意挑那個時間打的。我想確認她不在你身邊?!彼咽謾C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我本來想跟你說一件事,但我猶豫了。我在電話里猶豫了十幾秒,最后還是沒說出來?!?/p>

“什么事?”

“我當時已經查到了林阿姨的事。我本想告訴你,讓你多留意一下。

但我仔細琢磨了一下,你媽當時才跟你周叔在一起三個月,正愛得死去活來呢,我就算說了,你會信嗎?

你媽又怎么會信呢?

你們肯定會覺得我是在故意挑撥他們的關系,是因為我不想讓我爸再婚。

他說得沒錯。

三個月那會兒,我確實不會相信。

我媽就更不會信了。

那時候她每天跟周國良打電話能打到半夜,那歡快的笑聲大得整個樓道都能聽見,我怎么可能會相信這個能讓我媽笑得如此開心的男人是個騙子呢?

“后來我就尋思,既然不能提前說,那就只能等。等到事情快要收網的時候,在你們還有機會抽身的時候再講。”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緩緩說道,“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找機會。吃飯的時候你在跟姥姥聊天,你媽一直在跟親戚們喝酒。后來去了KTV,人太多了,根本沒法說?!?/p>

“所以你就回飯店了?!?/p>

“我假裝回去拿東西,其實就是想等你回來拿包?!彼忉尩?,“我看過你媽的包,她走的時候沒帶走。我就知道她會讓你回來拿?!?/p>

我靜靜地看著他。

二十六歲,戴著副眼鏡,說話不緊不慢的,吃飯的時候還會給自己倒白水而不是可樂。

原來他早就計劃好了這一切。

從去年十一月到現在,整整七個月,他一直在謀劃著。

“你就沒想過報警嗎?”我忍不住問道。

“報過?!?/p>

“什么時候?”

“今年二月。我打電話給經偵,提供了材料,還做了筆錄??扇齻€月后,他們給我回復,說查無實據,不予立案?!?/p>

查無實據。

八十萬,三套房子,至少騙了三個女人。

居然查無實據。

“所以你只能自己來了。”我說。

“我只能在今晚,在這個短暫的時機里,跟你說這三分鐘的話?!彼穆曇艚K于有了一絲顫抖,“因為過了今晚,一切就都來不及了。你們跟他就成一家人了。一家人之間的事,那就不算是詐騙,而是家庭糾紛了。家庭糾紛,誰也管不了?!?/p>

夜風吹來,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接下來要做什么?”我急切地問道。

“今晚你媽會回他那兒住,這是他安排好的。明天你要回學校,這也是他希望你做的。他應該會跟你媽提議,把你的戶口遷到他那個地址,然后把你們之前的房子賣掉,說是換一套大的。等你媽簽完字,錢就會轉到一個境外賬戶?!?/p>

“然后呢?”

周珩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一輛出租車駛過,尾燈拖出兩條紅色的光影。

“然后他會消失?!彼従徴f道,“就好像從來沒在你們的生活中出現過一樣?!?/p>

4

我到家的時候都快十一點了。

不過這不是我家,而是我媽和周國良的新房。

在城南一個不算新但也不算舊的小區,兩室一廳,周國良付的首付,寫的是周珩的名字。

這事我媽跟我說過,當時我還覺得周國良挺光明磊落的,房子寫在他兒子名下,說明他并不貪圖我媽什么。

如今細細回想,那套房子或許壓根就不在周國良名下。

又或者,它雖在其名下,卻并非是他出錢購置的。

甚至有可能,那房子根本就不存在,房產證也是假的。

此刻的我,已然滿心迷茫,對一切都不敢確定了。

我輕輕打開家門,屋內靜謐無聲。

玄關的燈亮著,映入眼簾的是媽媽放在鞋柜旁的一雙米色低跟皮鞋,鞋面上蒙著細細的灰塵。

客廳的燈關著,唯有走廊盡頭臥室的門縫里透出一縷微光,看來媽媽應該已經睡了。

我換下鞋子,躡手躡腳地走進自己的房間。

房間不大,簡單地擺放著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衣柜。

今天上午媽媽剛換了新床單,是淡藍色的,她說藍色有助于睡眠。

我坐在床邊,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這并非是因為寒冷,而是一種從骨頭深處蔓延而出的顫栗,就像發高燒之前的畏寒,身體似乎預感到要有大事發生,便先自顫抖起來。

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珩發來的微信:“到家了嗎?”

我回復道:“到了?!?/p>

“你媽呢?”

“睡了?!?/p>

“今晚先別跟她說?!?/p>

“我知道?!?/p>

我放下手機,目光呆呆地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宛如一片葉子,邊緣已經泛黃。

小時候住的老房子也有這樣的水漬,爸爸曾說那是樓上的老王澆花澆多了,水滲下來造成的。

老王,爸爸…

爸爸已經走了三年了。

要是他還在,媽媽會嫁給周國良嗎?

肯定不會。

爸爸不會讓媽媽嫁,媽媽也不會有這樣的想法。

他們會像從前一樣,爸爸在陽臺澆花,媽媽在廚房做飯,我在房間里寫作業。

那樣的日子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平淡到讓人恨不得能有點不一樣的事情發生。

可現在,我是多么渴望那種平淡啊。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要那種普普通通的生活。

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還是周珩的消息:“明天你幾點出門?”

“不知道。怎么了?”

“別讓你媽單獨跟他待著。明天早上你正常起床,吃早飯的時候找個理由把你媽帶出去。買菜、散步、買奶茶,做什么都行。出門之后就別回來,等我電話?!?/p>

“等什么電話?”

“我明天去見一個人。等我消息?!?/p>

我本想問他見誰,可剛打出兩個字又刪掉了。

問那么多有什么用呢?

到現在我都還沒完全確定他是敵是友。

他說的那些話,那些所謂的證據,那些聊天記錄和法院文書,我一樣都沒親眼見過。

他把手機屏幕上的幾段文字拿給我看,可這些東西誰都能偽造。

萬一他是個騙子呢?

萬一他和他爸串通一氣呢?

演這么一出苦肉計,哄著我帶媽媽逃走,然后在半路上把我們賣了怎么辦?

又或者他想把我們支開,好讓他爸順利辦理房子的手續?

我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里。

此刻,我的腦子就像一鍋煮沸的粥,各種念頭在里面翻來覆去,每一個都讓我心煩意亂,每一個都經不起仔細琢磨。

我完全不知道該相信誰,也不知道該做些什么,更不清楚哪一步是正確的,哪一步會把媽媽推向深淵。

凌晨一點多,我聽到走廊里傳來細微的聲響。

聲音很輕,好像有人從臥室里出來了。

我立刻豎起耳朵,聽到拖鞋與地板摩擦的聲音,接著是廚房門打開的聲音,隨后水龍頭被擰開,水流了大概三秒便關上了。

腳步聲朝著我這邊過來了。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本能地閉上了眼睛,裝作已經睡著了。

腳步聲在我的房門口停了下來,足足停了好幾秒。

我閉著眼睛,能感覺到門口站著一個人,一動不動。

接著,門被輕輕推開了,開了一條大約十幾厘米寬的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進來。

腳步聲緩緩走進來,每一步都很輕,像是刻意踩在地板上不會發出聲響的地方。

那人在我的床邊停住了。

我能聞到一股氣味,不是酒味,而是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種很普通的、在超市就能買到的藍月亮洗衣液的味道。

周國良用的也是這個牌子。

他的手碰到了我的被子,我差點一下子彈起來。

但我強忍著,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努力讓呼吸保持平穩。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我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站在那里,大概站了二十秒。

在這二十秒里,我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他為什么還不走?

他終于離開了。

腳步依舊很輕,門被帶上了,咔嗒一聲,鎖舌磕進門框。

腳步聲沿著走廊回去,進了臥室,門關上后,一切又恢復了安靜。

我睜開眼睛,眼眶酸酸的,但卻沒有眼淚。

我望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漬,在黑暗中,它的輪廓變得模糊起來,就像一團慢慢擴散的墨。

我想起周珩說的那三個女人。

第一個姓林,她的女兒正在念高三;第二個在外地;第三個,我對她一無所知。

我不禁想,她們那天晚上是不是也有人給她們蓋過被子呢?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就醒了,幾乎一夜沒睡。

我的眼睛下面泛著青色,臉色白得像紙。

我走到洗手池邊,掬起一捧水,輕輕洗了把臉。

而后,我對著鏡子凝視了幾秒,鏡中的自己竟讓我有一種陌生感,仿佛那不是平日里熟悉的模樣。

這時,廚房里隱隱傳來聲響,我知道,是媽媽正在做飯。

我緩緩走出房間,只見媽媽系著圍裙,正專注地在灶臺上煎著雞蛋。

灶臺上擺放得整整齊齊,兩碗冒著熱氣的粥、一碟爽口的咸菜,還有一盤切好的蘋果。

她今日身著一件碎花家居服,頭發柔順地扎成一個低馬尾,整個人看起來心情格外不錯。

“起來啦?臉洗了沒?洗好了就過來吃飯。”媽媽頭也不回地說道。

我乖巧地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粥碗。

粥的溫度恰到好處,不燙也不涼,由此可見,媽媽已經起來有一陣子了。

“媽,你今天有啥安排呀?”我輕聲問道。

“你周叔說要帶我去看個樓盤,他說有個新開的項目可不錯了,離地鐵近,以后你上班也方便?!眿寢屢贿呎f著,手上的動作也沒停。

我的手微微一頓,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什么時候去???”我問道。

“他說九點半來接咱們。你也一起去吧,看看戶型,要是喜歡咱就定下來?!?/p>

我看了看時間,現在才七點四十,距離九點半還有一個小時五十分鐘。

“媽,我想去買點東西?!蔽艺遄弥_口,“開學要用的,你陪我一起去吧?!?/p>

“現在去呀?等看完房子再去不行嗎?”媽媽有些疑惑地問道。

“那個店九點開門,去晚了人肯定多?!蔽胰銎鹬e來,聲音竟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平穩,“就在旁邊那個商場,開車十分鐘就到,買完回來剛好九點半,不耽誤事兒。”

媽媽猶豫了片刻,隨后解下圍裙,說道:“那你快點吃,我去換件衣服?!?/p>

趁媽媽去換衣服的間隙,我走到陽臺上,掏出手機給周珩發微信:“我媽說周國良九點半要帶她去看樓盤。我現在想辦法帶她出去。”

周珩很快就回了消息:“去哪?”

“旁邊商場。”我回復道。

“別去。他可能會跟過來。往遠了走,去你姥姥家那邊?!敝茜竦慕ㄗh讓我有些犯難。

“我姥姥那邊太遠了,一來一回得兩個小時呢?!蔽蚁蛩f明了難處。

“那就兩個小時。別讓他找到你們?!敝茜竦幕貜妥屛业暮韲狄魂嚢l緊。

“別讓他找到你們”,這句話從一個兒子嘴里說出來,還是關于他自己的父親,那種荒誕感讓我覺得這整件事就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璐璐,走不走呀?”媽媽在玄關處喊道。

“來了?!蔽覒艘宦暎掌鹗謾C,快步走了出去。

此時的媽媽換了一條深藍色的長裙,精心涂了口紅,頭發也放了下來。

她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側著身子仔細端詳著自己的側面,還用手輕輕攏了攏頭發。

“好看嗎?”她笑著問我。

“好看?!蔽矣芍缘卣f道。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起來。

我媽去開了門,只見門口站著周國良。

今日的他身著一件淺藍色的polo衫,搭配著卡其色的褲子,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手里還提著一個紙袋。

“早。”他將紙袋遞給我媽,溫柔說道,“給你們帶了點早餐,是樓下那家包子鋪的,你上次說好吃。”

我媽接過紙袋,臉上漾起笑意:“璐璐說要去買東西,你先坐一會兒,我們很快就回來?!?/p>

“我送你們吧。”

“不用不用,就在旁邊商場,我們打個車去就行。”

“那哪行呀,今天是周末,不好打車,我送你們去。到了之后我找個地方等著,等你們買完東西,我再把你們送回來。”他的語氣自然又妥帖,就像一個好丈夫理所應當做的那樣。

我趕忙說道:“那麻煩周叔了?!?/p>

他轉過頭看向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笑容:“說什么麻煩,咱們是一家人嘛?!?/p>

一家人。

我從他的語氣里找不到絲毫破綻,一點都沒有。

他的眼神、笑容、語調,還有肢體語言,全都嚴絲合縫地契合“好繼父”這個設定。

若不是周珩告訴了我那些事,此刻我定會覺得這個早晨完美得如同夢幻一般。

可這本來就不是真實的。

商場九點才開門,我們在門口等了十分鐘。

周國良把車停在了地面停車場,下車時還拿了一瓶水,遞給我媽。

我媽說她不渴,他便把水放進自己兜里,輕聲說:“那你渴了跟我說。”我則一直在低頭看手機。

九點零三分,周珩發了一條微信過來:“我在路上了,等我消息,別回去?!?/p>

九點零五分。

九點十分。

到了九點十五分,商場終于開門了。

我拉著我媽走進商場,周國良跟在后面,與我們保持著大概三步的距離。

我在一樓的化妝品區假裝逛了一圈,接著上了二樓、三樓,最后到了四樓。

我在四樓的一家文具店門口停了下來,說道:“就這家?!蔽覌屌阒易吡诉M去。

我隨便挑了一個筆記本和兩支筆,還故意磨蹭了好一會兒。

周國良站在店門口,靠著墻,低頭看著手機。

我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他側臉的輪廓,那鼻梁高高的,下巴的線條也十分清晰。

他是個長得很體面的男人,也是個精心設計了每一個細節的男人。

“就買這些呀?”我媽看到我只拿了兩樣東西,臉上露出些許困惑的神情。

“嗯,開學再買其他的?!?/p>

“你不是說開學要用的東西很多嗎?”

“先買這些,剩下的以后再說?!?/p>

媽媽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再熟悉不過了。

小時候我謊稱肚子疼不想上學時,她就是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她不拆穿我,可我心里明白,她已洞悉一切。

“行?!彼p聲說道,“那咱們回去吧,別讓你周叔等太久了?!?/p>

我的心猛地一沉。

走出商場,周國良早已把車開到門口等候。

他下車為我們拉開后門,媽媽先上了車,我緊隨其后。

車內空調開得很足,與外面的熱風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現在去看樓盤嗎?”他從后視鏡里看了媽媽一眼。

“嗯,出發吧?!?/p>

“九點半的時間錯過了,我跟銷售改到十點半了?!彼贿叞l動車子一邊說道,“不著急,慢慢去就行?!?/p>

他總是想得周到,永遠能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

車子拐上主路,我緊緊攥著手里的袋子,紙袋都被我攥得皺巴巴的。

這時,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我偷偷拿出來查看。

是周珩發來的消息:“你在哪里?”

我回復道:“看完房子,從商場出來了,現在正去看樓盤?!?/p>

“別去看房了。”

“我媽已經上車了。”

“下車,想個理由下車。”

“什么理由呢?”

“你就說不舒服,肚子疼,隨便找個借口都行,趕緊下車。”

我看著這條消息,咬了咬牙。

接著,我彎下腰,捂住肚子。

“怎么啦?”媽媽從副駕駛座位上轉過身來。

“肚子疼。”我盡量壓低聲音,裝出虛弱的樣子,“還有點想吐?!?/p>

“是不是早上吃壞肚子了?”媽媽著急起來,“早上那粥里我放了皮蛋,會不會是皮蛋不新鮮呀?”

“我也不清楚,就是難受?!?/p>

“老周,先停一下,找個地方讓璐璐下來透透氣?!?/p>

周國良在后視鏡里瞥了我一眼,那一眼極短,短得我幾乎沒捕捉到。

然后他說:“前面有個加油站,到那兒停一下?!?/p>

加油站。

他在后視鏡里看到我捂著肚子,卻提議到前面的加油站停車。

換做是我,第一反應肯定是找個能停車的地方,比如路邊或者公交站臺,而不會想到加油站。

畢竟加油站是用來加油的功能性場所,加完油就得離開,并非讓人停車休息的地方。

為什么周國良會有這樣的反應呢?

或許他是在按照別人預設的行為模式來回應吧。

他的行事程序是這樣的:一旦后座乘客表示身體不適,駕駛員就得停車。

不過,這停車可不是隨意找個地兒就行,得找那種合法合規、不惹人注目且不會招來麻煩的地方。

而加油站恰好就滿足這些條件。

加油站本就不是讓人長時間逗留的場所,停個幾分鐘,接著上路,一切都顯得再正常不過。

這可是經過精心訓練后形成的反應。

只見車拐進了加油站,穩穩地停在了一個空位上。

媽媽打開車門下了車,然后拉開后門,輕輕扶著我說道:“下來走走,緩緩神?!?/p>

我下了車,蹲在地上,假裝干嘔了兩下。

加油站的地面上滿是油漬,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汽油味兒,那股味道真的讓我忍不住犯惡心。

“我去買瓶水。”周國良說著,便朝著加油站的便利店走去。

他才走了三步。

這時,媽媽在我身邊蹲了下來,手輕輕搭在我的背上,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那聲音輕極了,幾乎被加油機的嗡嗡聲給淹沒了。

“璐璐,你怎么了?”

這“怎么了”可不是那種“你是不是吃壞肚子了”的關切詢問,而是“你到底在害怕什么”的探尋。

我抬起頭,望向媽媽。

她的神情十分復雜,既有對我的擔心,又有滿滿的疑惑,還夾雜著一些別的東西。

那種東西我實在是難以形容,仿佛她在確認著什么,試探著什么,苦苦思索著某個問題的答案。

她是知道了什么嗎?

還是其實她什么都不清楚,只是隱隱感覺到有什么地方不對勁呢?

“媽——”

就在這時,兜里的手機震動起來。

不是震一下就完事兒,而是連續震了好幾下,像是有電話打進來。

我掏出來一看,是周珩打來的。

“你接。”媽媽說道。

我按下了接聽鍵。

“下車了嗎?”周珩的聲音聽起來很是緊張。

“下了。”

“聽我說,你現在在哪個加油站?”

我看了一眼加油站的名字,回答道:“中石化,城東這邊的,十字路口那家。”

“你別上車了?!彼f,“我二十分鐘后到,你在加油站等我。”

“可是我們還要去看——”

“別看了。那個樓盤我去看過,是他在售樓處找的托。根本就沒有房子,也沒有開盤,更不存在銷售這回事。那就是一個空的售樓處,里面坐著幾個演員在那兒裝模作樣。”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你媽在你旁邊嗎?”他問道。

“在。”

“讓她聽電話。”

我把手機遞給媽媽,動作慢得像是在遞一個隨時會爆炸的東西。

媽媽接過手機,放到耳邊,靜靜地聽著,一句話也沒說。

她的神情先是滿是困惑,接著變得認真起來,而后轉為凝重,最后竟呈現出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空白。

這空白并非毫無情緒,而是情緒太過洶涌,彼此擠壓,堵住了所有宣泄的出口。

她靜靜地聽了大約一分鐘,始終緘默不語。

隨后,她把手機還給我,緩緩站起身來,輕輕理了理裙擺,邁著步子走到加油站入口處,目光望向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輛。

她的背影挺得筆直,安靜得有些異樣,完全不像是一個剛剛聽聞自己新婚丈夫可能是騙子的人。

這時,周國良從便利店走了出來,手里提著一袋水和零食。

他瞧見我和媽媽的位置,腳步微微一頓。

這停頓極為短暫,可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怎么了?”他開口問道。

媽媽轉過身,臉上掛著微笑:“沒什么,璐璐說她好多了,我們先回去吧,房子改天再看?!?/p>

“行?!敝車及阉f給她,“那先回去休息?!?/p>

他去開車門時,我下意識看了眼手機。

周珩發來了一條消息:“別讓他送你們回去。我快到了。拖住他?!?/p>

拖住他?

我不過是個二十一歲的女生,要怎么拖住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呢?

此時加油站里車輛不多,只有兩輛車正在加油,一輛是白色的SUV,另一輛是銀色的轎車。

加油站的員工身著藍色工裝,正為那輛SUV拔油槍。

便利店里的喇叭正放著一首老歌,聲音不大,嗡嗡作響,根本聽不清歌詞。

天空湛藍如洗,云朵潔白似雪。

一切看上去都那么正常。

媽媽上了車,我也跟著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車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變得異常沉重。

我不知道媽媽是否也有同樣的感覺,但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即便把手塞進外套口袋里,那顫抖依然無法掩飾。

周國良啟動車子,熟練地倒車,然后開出了加油站。

他的動作依舊那么流暢、平穩,不慌不忙。

車開出不到兩百米,前方路口亮起了紅燈,他緩緩減速,停了下來。

隔壁車道停著一輛灰色的車,我和那輛車之間隔著一個車身的距離,根本看不到駕駛座上是誰。

就在這時,手機亮了。

是周珩的消息:“我在你左邊?!?/p>

我猛地轉過頭去。

只見左邊那輛灰色車的駕駛座上,周珩正專注地看著我們這輛車。

他沒戴眼鏡,臉部的輪廓比平時顯得更加硬朗。

他的嘴唇在動,似乎在說著什么。

我聽不見他的聲音,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說的是:“下車?!?/p>

紅燈還有四十三秒。

我死死盯著那四十三秒,大腦猶如高速運轉的機器。

周珩示意我下車,此時我媽坐在副駕駛,周國良正握著方向盤開車,而我則蜷縮在后排。

要是我打開車門沖下去,會怎樣呢?

周國良會阻攔我嗎?

我媽會跟著下車嗎?

下了車我又該往哪兒去呢?

這四十三秒實在太短了,短到我思緒混亂,根本理不清任何頭緒。

綠燈亮了,周珩的車卻穩如泰山,他在等我做決定。

周國良一腳油門,車子緩緩前行。

我透過車后窗,眼睜睜看著周珩的車停在原地,漸漸變小,慢慢遠去,最終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車流之中。

“為什么不下來?”周珩的消息彈了出來。

我顫抖著手指打字:“紅燈時間太短,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跟我媽開口?!?/p>

“先別管這個了。你們現在要去哪兒?”

“他說回去?!?/p>

“回哪兒?”

“城南的那套房子?!?/p>

“千萬別回去。我查過,那房子的房主不是他,是謝永成。你們倆住在不屬于周國良的房子里,萬一出了事,連報警都沒用?!?/p>

我的手指瞬間僵在了屏幕上。

不屬于周國良的房子,房主竟然是謝永成,那個和周國良合過影的人。

“周珩?!蔽野l過去這兩個字。

“你知道嗎,那個房子現在是我媽在住?!?/p>

“我媽住在一個騙子的房子里,她睡在騙子的床上,用騙子的廚房做飯,還給騙子熨衣服,她……”

“沈璐?!彼驍嗔宋乙贿B串的消息轟炸,“你先冷靜下來。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

我望著屏幕上“你冷靜”這三個字,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冷靜?

我要怎么冷靜得下來?

我媽昨天才風風光光地辦完婚禮,今天早上還在廚房里煎雞蛋、切蘋果,還一臉期待地問我她穿那條深藍色的裙子好不好看。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深淵,也不知道那個給她遞水、開車門、買包子的人究竟是怎樣的人。

而我,就這么坐在車的后排,連一句“媽,我們下車吧”都不敢說出口,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說了之后該怎么辦。

車子拐進小區的時候,我媽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嗯……嗯,對,還沒辦……是,我考慮一下……嗯,好,晚點再說?!?/p>

她掛斷電話。

“誰啊?”周國良隨口問道。

“銀行?!彼p描淡寫地說,“問抵押貸款續期的事兒。”

“不是說好三個月就還嗎?怎么還要續期?”他的語氣輕松得就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他們說手續上有點狀況,可能得延期?!?/p>

“啥問題呀?”

我媽沒回應我。

她從副駕駛的遮陽板鏡子里瞥了一眼后排的我。

那眼神讓我后背直冒涼氣,倒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我難以言喻的感覺。

我媽看著我,可她的目光卻沒落在我身上,仿佛在看我身后或者旁邊的某個東西。

她的視線越過我,落在車窗外面,落在我視線觸及不到的地方。

車停下了。

周國良熄了火,拔出鑰匙,解開安全帶,說道:“到了,上去吧,我給你們做飯?!?/p>

“我有點事兒要出去一趟?!蔽覌屨f道。

周國良的手停在車門把手上,問道:“什么事?”

“銀行的事兒,他們說有個單子要補簽,我過去處理一下。”

“我送你?!?/p>

“不用啦,我自己打車去就行,你陪著璐璐。”

我媽下車的時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乖乖待在家里,別出門。

我站在單元樓門口,眼睜睜看著我媽走出小區大門,上了路邊的一輛出租車。

車門關上的聲音隔著幾十米傳了過來,悶悶的,好似一聲嘆息。

周國良站在我身后。

“上去吧。”他說。

我跟在他后面上樓,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腳步沉甸甸的。

他的背影在樓道里被燈光拉得長長的,又漸漸縮短,縮短了又再次拉長。

他在口袋里掏鑰匙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

周珩發消息過來:“你媽去哪了?”

“她說去銀行?!?/p>

“哪家銀行?”

“我沒問?!?/p>

“她一個人去的?”

“沈璐,你現在聽我說。你媽不是去銀行。我剛才看見她上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牌號我發給你了。那輛車在小區門口起碼等了十分鐘?!?/p>

我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什么黑色商務車?是誰的車呀?”

“我不知道。我現在正跟著那輛車呢。你那邊情況咋樣?周國良在干啥?”

我抬起頭,只見周國良已經打開了門,正在換鞋。

他換鞋的動作慢悠悠的,先解開鞋帶,接著脫下左腳的鞋,再脫右腳的,然后把鞋擺放整齊,放在鞋柜的最下面一層。

“他在換鞋。”我打字回復。

“你進去之后把臥室門反鎖,不管啥情況都別開門。”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走進屋子,周國良已經進了廚房。

水龍頭打開了,他正在清洗著什么東西。

我急匆匆地走進臥室,“砰”地關上房門,迅速反鎖,而后背靠著門,凝神細聽外面的動靜。

那原本潺潺的水流聲戛然而止,廚房里安靜了幾秒。

接著,我聽到一個細微、遙遠的聲音,仿佛是從墻壁里面鉆出來的,嗡嗡作響,持續不斷,就像有手機在震動。

原來是周國良的手機響了。

他沒有接聽,而是關上了某扇門——也許是廚房的門,又或許是衛生間的門,那嗡嗡聲變得愈發微弱,成了幾乎難以察覺的悶響。

很明顯,他在躲著我接電話。

我把耳朵緊緊貼在門上,拼命想要捕捉到些什么,可耳邊只有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和沉重的呼吸聲。

這時,手機震了一下,是周珩發來的消息:“查到了。那輛車的車主是一個姓劉的女人,名下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跟你周叔有業務往來。你媽應該是去見一個人。”

“誰?”

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宛如一把利刃,從手機屏幕里直直刺出,狠狠扎進我的胸口。

答案是謝永成,周國良的合伙人,那個假債主、真同伙,我從未謀面的男人。

他為什么要見我媽呢?

“你媽會跟我聯系的?!蔽沂种冈谄聊簧巷w快打字。

“你確定?”

“她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她知道些什么。”

“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她具體知道什么。但她肯定察覺到有什么事不對勁。她看我的那個眼神,絕不是去銀行補簽單據的眼神?!?/p>

發完這條消息,我無力地蹲在地上,緊緊抱住膝蓋。

臥室不大,也就十二三平的樣子,床靠著墻擺放,床頭柜上放著一盞臺燈和一個相框。

相框里是我媽和我爸的合影,那是好多年前拍的了,照片里爸爸頭發還很濃密,媽媽笑得露出了可愛的虎牙。

我望著那張照片,眼睛漸漸發酸。

爸,要是你還在,媽媽不會嫁給周國良。

你走后,她一個人過了三年,這三年里,她沒跟任何一個男人出去吃過飯。

她紅著眼眶跟我說“媽不想一個人過完后半輩子”的時候,我的心都要疼碎了。

我曾以為周國良是個好人,我多么希望他是好人啊。

我太渴望媽媽能幸福了,渴望她后半輩子有人陪伴,不用每晚獨自對著電視發呆,生病的時候有人給她倒水、陪她去醫院,老了以后不會孤單。

我對這些的渴望太過強烈,以至于忽略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一個條件不錯的男人,五十歲出頭,有房有車有工作,兒子都二十六了,他為什么偏偏就看上了我媽呢?

我媽有什么呢?

一套小兩居室,一份普通的工作,還有一個還在念書的女兒。

她是長得好看,可四十五歲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她性格好,性格好的女人也一抓一大把。

為什么倒霉的偏偏是我媽呢?

原因很簡單,她在那份篩選名單上。

年齡、婚姻狀況、資產狀況、是否有女兒以及女兒的年齡,這些全都是篩選的條件。

我媽通過了層層篩選,自然而然就成了目標。

“媽不是去銀行?!蔽医o周珩發了條語音,把聲音壓到了最低,“媽是去見他,謝永成。”

周珩沒有馬上回復我。

我在臥室里等了大概十分鐘,這十分鐘里,我聽到廚房里傳來周國良切菜的聲音。

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有節奏地響著,咚咚咚,咚咚咚,那聲音均勻得就像心跳。

他切菜的動作特別穩,手上沒有一絲顫抖。

一個可能正面臨被拆穿的人,切菜的動作不可能這么穩。

除非他壓根兒不怕被拆穿,除非他有十足的把握局面還在自己掌控之中。

除非我媽不是去見謝永成,而是去見周珩。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的胃就一陣抽搐。

不對啊,周珩說他在跟車,說那輛黑色商務車在小區門口至少等了十分鐘,還說車主姓劉,和周國良有業務往來。

這些信息我之前都沒去驗證過。

他發了車牌號,可我沒去查;他查了車主信息,可我沒看到查詢記錄。

從頭到尾,他就只是在手機上打字把這些事告訴我。

萬一根本就沒有那輛黑色商務車呢?

萬一我媽真的只是去了銀行呢?

萬一…

周珩才是那個一直在騙我的人?

我的腦子開始疼,這可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疼,太陽穴兩側就像被什么東西緊緊夾著,而且越夾越緊。

我都不知道該相信誰,該相信什么了。

每個人說的話都有可能是騙我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而我手里卻沒有任何可以核實的信息。

我被困在這間臥室里,聽著門外一個男人切菜的聲音,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可能正在利用我的男人的聊天記錄。

“沈璐。”周珩的語音來了,聲音很低,“你媽下車了。她進了城西的一個小區,三號樓,二單元。我在外面等著呢,她進去大概五分鐘了,還沒出來?!?/p>

過了幾秒。

“她出來了?!彼穆曇糇兞?,“她后面跟著一個人?!?/p>

“我沒看清。她上車了。商務車現在正往你那邊開?!?/p>

我剛想問“跟著她的人是誰”,字還沒打完,臥室的門就被人敲響了。

敲了三下,不重也不急。

“璐璐。

周國良的聲音從門外悠悠傳來:“你媽說她快到啦,讓你下去接她喲?!?/p>

我正盯著手機屏幕,周珩剛發來了一條新消息:“沈璐,不管周國良跟你講啥,千萬別下樓?!?/p>

這時,門外又傳來三聲敲門聲,還伴著周國良那溫和的呼喚:“璐璐?”

我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卻沒有擰動。

我輕聲應道:“好,我馬上下去。”

可我并沒有下樓。

當我說“好,我馬上下去”的時候,我整個人靠在門板上,一只手反扣著鎖,另一只手則快速給周珩發消息:“他說我媽快到了,讓我下去接她?!?/p>

周珩秒回:“別開門。我快到了。她坐的商務車比我先到,她現在應該在小區門口?!?/p>

我剛想問“那我——”

周珩緊接著說:“等。等我到了你再開門?!?/p>

門外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周國良既沒再敲門,也沒再說話。

我隱隱約約聽到他的腳步聲從門口離開,接著進了廚房,隨后便是冰箱門開合的聲響,還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動靜,好像是在把食材放進冰箱。

他把切好的菜放進冰箱了,這就意味著他暫時不打算做飯,他在等。

我蹲在臥室門口,把手機亮度調到最低,屏幕的光打在臉上,顯得慘白慘白的。

周珩的頭像是一張建筑效果圖,那灰白色的房子,線條冷硬。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般,過得無比緩慢。

我緊緊盯著手機上的時間,數字從十點三十一分跳到三十二分,三十三分,三十四分。

每一分鐘都好似一個漫長的世紀,可加起來又短得讓人害怕——四分鐘過去了,周珩還沒到。

三十五分。

三十六分。

三十七分。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周珩的消息:“我到了。單元樓門口?!?/p>

我幾乎是一下子彈了起來,可手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又停住了。

周國良到底在客廳還是廚房呢?

開門出去會不會正好撞上他?

我趕緊蹲下來,把耳朵貼在地板上仔細聽。

這地板是瓷磚的,傳聲比空氣還好,我聽到廚房里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一滴,兩滴,間隔大概兩秒。

他在廚房,在廚房守著水龍頭。

我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擰開門鎖,把門拉開一條縫。

客廳的窗簾拉著,光線十分昏暗,廚房的門關著,門縫下面透出一線光。

我小心翼翼地側身擠出臥室門,鞋子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輕得像貓一樣。

走到玄關處,我瞧見了周國良的鞋,那是他進門時脫下的皮鞋,鞋頭朝外,規規矩矩地擺在鞋柜下方。

我拎起自己的帆布鞋,沒敢穿上,赤著腳踩在門墊上,小心翼翼地擰開大門鎖。

大門開啟的剎那,廚房的水龍頭戛然而止,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我沒回頭,一腳跨出門,帶上房門,三步并作兩步沖下樓梯。

樓道里的聲控燈被我的腳步聲震亮了一盞,慘白的光灑在我光溜溜的腳上。

到了一樓,單元門就在前方。

我推開門,外面的陽光刺得我幾乎睜不開眼。

一個灰色的人影佇立在面前,我差點一頭撞上去。

他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我的手腕都咯吱作響。

他滿臉是汗,嘴唇干裂,眼睛下方的黑眼圈濃重得好似被人揍過一般。

“走?!彼f道。

“我媽呢?”

“在后面,上車。”

他的車停在單元樓門口,發動機還在運轉,排氣管冒著白煙。

我光著腳踩在滾燙的柏油路面上,腳底板燙得生疼,可我顧不上這些。

周珩拉開后門,把我塞了進去,隨后自己坐到駕駛座,掛擋、踩油門,車子如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

后座已經有人了,是我媽。

她坐在后排的另一側,靠著車窗,臉朝著窗外。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瞧見她耳朵后面有一塊青紫色的淤痕,不大,約莫一個硬幣大小,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她沒有回頭。

“媽!”我提高了聲音。

她緩緩轉過頭來。

她的左半邊臉上有一道紅印子,并非被打的,而是壓痕,像是趴在哪里壓出來的。

眼眶有些泛紅,但沒有哭過的跡象。

嘴唇上還殘留著口紅,顏色已經斑駁,如同墻皮剝落的老墻。

“你沒事吧?”我問道。

我媽看著我,眼神有些渙散,仿佛在看我,又好像在看我身后的什么東西。

接著她伸手摸了摸我光著的腳。

“鞋呢?”她問。

“沒來得及穿?!?/p>

“涼不涼?”

“不涼?!?/p>

她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冰涼,指節纖細,握著我手的力氣不大不小,剛好讓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媽,你去哪了?”我問道。

“去見了個人?!彼f。

“謝永成?”

我媽的手指在我手背上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我的皮膚,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她并未作答,而是將臉轉向駕駛座上的周珩,輕聲問道:“你怎么知道的?”周珩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反問道:“知道什么?”

周珩沉默了兩秒,緩緩說道:“我爸告訴我的?!?/p>

“他什么時候告訴你的?”

“去年?!?/p>

“他為什么告訴你?”

“因為他在試探我,想知道我知不知道?!?/p>

我媽輕輕“嗯”了一聲,將目光移開,重新望向窗外。

車窗外,行道樹飛速向后退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

“媽,你見他干嘛?”我又問了一遍。

“去確認一件事。”我媽說道,轉過頭看著我。

車里光線不太好,可她的眼睛卻異常明亮,亮得完全不像是一個四十五歲、剛發現自己被騙的女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藏著別樣的東西,一種我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堅硬的東西。

“你周叔的頭發?!彼_口道。

“什么?”

“他的頭發?!蔽覌屩貜土艘槐椋八前最^發,那種灰白色的,你知道吧?我一直以為他是少白頭,五十多歲的人有白頭發很正常。但今天那個人告訴我,他的白頭發是染的?!?/p>

染的?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把頭發染成灰白色?

“他要顯得老?!敝茜窠忉尩?,“你媽四十五,他實際年齡四十九,但看起來像五十四、五十五。這樣年齡差就拉開了,你媽會覺得他比她大很多、更成熟、更穩重、更靠得住?!?/p>

“誰會故意把自己顯老?”我不解地說。

“一個需要讓人放松警惕的人。”我媽替周珩回答了,她的語氣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要知道,我媽是個很容易情緒化的人。

我爸走的那天,她在醫院走廊里哭得脫水,護士給她打了兩針鎮靜劑才讓她安靜下來。

她看電視劇會哭,看新聞會哭,看到路邊的小貓小狗也會紅眼眶。

可現在,她沒有哭。

她坐在一輛飛速行駛的車里,手背上被我掐出了指甲印,臉上的壓痕還沒消,耳朵后面有淤青,但她就是沒有哭。

她仿佛把情緒關掉了,又或者說,她把情緒壓到了一個極深極深的地方,深到連她自己都找不到。

“我們現在去哪?”我問道。

“城北。”周珩說,“我媽那?!?/p>

他提及“我媽那”時,聲音輕得如同這三個字會燙嘴一般。

我這時才驚覺,自己從未聽他說起過他的媽媽,一次都沒有。

周國良和周珩的媽媽是離婚了,還是另有隱情,我媽沒問過,我也未曾過問。

“你媽?”我輕聲問道。

“嗯,我親媽?!彼貞溃八獣赃@件事,從頭到尾都清楚?!?/p>

“她知道?那她為何不——”

“為何不報警?報了,去年就報了。可經偵不受理,說是民事糾紛,建議走法院程序。”他的聲音平靜得如同沒有一絲風的湖面,“法院說要先調解,調解前得收集證據,而收集證據需要時間。就在我收集證據的這段時間,你媽結識了我爸?!?/p>

車內瞬間安靜下來,唯有發動機運轉的聲音、輪胎碾壓路面的聲音,以及空調出風口呼呼的風聲。

“所以你媽一直在幫你?”我忍不住問道。

“她從去年九月就開始幫我了?!敝茜裾f道,“我爸和她離婚時分了套房子,那房子我查過,抵押了三次,每次抵押的錢都進了謝永成的賬戶。她手里有所有的抵押合同和轉賬記錄?!?/p>

“這些東西有什么用呢?”

“能讓他在里面待上幾年?!?/p>

這時,我媽突然開口問道:“你媽媽叫什么?”

“方敏?!?/p>

“方敏?!蔽覌尵従徶貜椭@個名字,仿佛在用舌尖掂量它的分量,“她為何愿意幫你呢?”

周珩的腳稍稍松開油門,車速降了一些。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泛白。

“因為她明白,等這件事結束,她就徹底自由了?!彼p聲說道。

方敏住在城北的一個老小區里,那是一棟六層的樓房,沒有電梯,墻皮大片脫落,露出里面的水泥。

樓道里的燈壞了,扶手也生了銹,每一級臺階的邊角都被磨得圓潤。

周珩說這房子是他姥姥留給方敏的,是八十年代的老公房,兩室一廳,面積不到六十平。

當年周國良嫌棄這房子破舊,離婚時沒要。

我們上樓時,方敏已經站在門口了。

她比我想象中要顯老,并非是年齡上的老態,而是被生活反復磋磨后留下的痕跡。

她頭發花白,臉上皺紋很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衫,下身是一條黑色的褲子,腳上蹬著一雙老北京布鞋。

她瞧見我媽的瞬間,眼神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

那變化快如閃電,快到我根本來不及精準捕捉。

似是驚訝,又仿佛在意料之中,還夾雜著一種我難以言喻的情緒——或許是心疼。

“進來吧?!彼p聲說道。

方敏的家不大,卻收拾得井井有條。

客廳當中擺著一張方桌,上面鋪著碎花桌布,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四個杯子。

茶幾上整齊地摞著一沓文件,最上面那張紙的抬頭赫然寫著“抵押合同”。

“坐?!彼w貼地為我媽拉開椅子。

我媽緩緩坐下,方敏為她倒了一杯茶。

那茶水顏色濃郁,顯然已經泡了許久。

“你見到他了?”方敏輕聲問道。

“嗯?!蔽覌尪似鸩璞?,卻并未喝,又輕輕放下。

“他說了什么?”

我媽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他說我對老周的事介入太深了。”

“他怎么知道你在介入?”

“老周告訴他的?!?/p>

方敏輕輕點了點頭,好像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

她轉頭看向周珩,此時周珩正站在門口,倚著墻,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讓人捉摸不透。

“他讓老周問你,你最近有沒有和什么人來往?!狈矫粽f,“老周說沒有,但他不信。”

“他沒問老周?!蔽覌屨f道,“他直接問的我。”

方敏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問的你?”

“嗯。他說,‘你最近是不是跟人打聽老周的事?’我說沒有。他又問,‘你女兒呢?’”

車里那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再度籠罩了這個小小的客廳,而且比之前更加沉重,沉重到我幾乎能聽見它在空中壓下來的聲音。

“媽?!蔽掖蚱瞥聊?,開口問道,“他是誰?”

我媽看著我,方敏也看向我。

周珩在門口換了個姿勢,從靠著墻站直了身子。

“謝永成。”我媽說。

這個名字從她嘴里說出來,和從周珩嘴里說出來的感覺截然不同。

周珩說的時候,它就像一個編號、一個代號、一個檔案袋上的名字。

可我媽說的時候,它仿佛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會說話、會看人、會威脅人的活人。

“他跟你說什么了?”周珩問道。

我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后,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他說他認識我?!彼f,“三年前就認識?!?/p>

三年前。

那是我爸剛離開的那一年。

他跟我說,在我老公走的那段日子,他在醫院見過我。

他還說,當時就想來找我,可又覺得時機不合適。

后來老周出現了,他起初以為是巧合,可后來發現并非如此,而是有人在背后安排。

“誰安排的呀?”我忍不住問道。

“他沒說?!?/p>

方敏從那摞文件里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紙,推到我媽跟前。

那是一張銀行轉賬憑證,轉賬金額四十萬,轉出賬戶的戶主是“謝永成”,轉入賬戶則是“周國良”。

“這是去年的。”方敏說道,“類似的轉賬還有六筆,加起來總額將近三百萬。每一筆都寫著‘借款’,但你仔細瞧瞧借款合同上的條款,還款日期那一欄是空的?!?/p>

“空的?”

“沒錯,是空的?!狈矫艚又f,“這就意味著他隨時能要求周國良還錢,也可以永遠不要求。這合同存在的意義不是借款,而是證明周國良欠謝永成錢。有了這個債務關系,周國良名下就不能有任何資產。他賺的每一分錢名義上都得用來還債,他買的任何東西都可能被認定為轉移資產。”

“這么說,他不是周國良的債主,”我反應過來,說道,“他是周國良的——”

“老板?!狈矫籼嫖野言捳f了出來。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方敏的這句話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看似平靜的水里,泛起的漣漪一圈一圈擴散開來,影響到了這小屋里的一切。

我媽面前的茶杯,方敏手邊的文件,周珩靠著的墻壁,還有我光著的腳。

原來,周國良不是單純欠謝永成錢,而是給謝永成干活的。

那些騙婚、騙房、洗錢的事兒,可不是周國良一個人能完成的。

這得有一整套流程:找目標、做背景調查、安排偶遇、建立感情、談婚論嫁、辦手續、轉移資產、抹平痕跡。

這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甚至不是一個普通人能想得出來的,這是一個系統工程。

“老周最早不是干這個的。”方敏說,“他以前開過裝修公司,后來倒閉了,欠了一屁股債。謝永成那時候做小額貸款,老周跟他借過錢。后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周就開始幫謝永成做事了?!?/p>

“幫了多少年啦?”我媽問道。

“至少八年?!?/p>

八年啊。

有個男人,竟用了整整八年的時光,去替另一個人做事。

他這么做,并非是因為愚笨,也不是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而是他自己選擇了這條道路。

這條路其實并不難走,既不需要多大的本事,也不用承擔太高的風險,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扮演一個好人。

周國良在扮演好人這件事上,可謂是得心應手。

他用了八年的時間來打磨這個角色,把每一個細節都練到了能夠本能反應的程度。

夾菜前蹭一蹭筷子、倒水時試一下水溫、遞東西的時候手心朝上——這些看似自然的舉動,并非天生就會,而是他日復一日苦練出來的,直到變成了肌肉記憶。

面對這樣的人,叫我如何去防備?

換做是誰,又能防得住呢?

“你媽那邊,”方敏輕聲開口問道,她口中的“你媽”,指的是周珩的奶奶,就是昨天婚禮上坐在周國良旁邊,笑瞇瞇地給我夾菜的那位老太太。

“知道。”周珩回答道,“她知道的比我還早。”

“她幫著瞞著的?”方敏又問。

“她那不叫幫著瞞?!敝茜竦穆曇艚K于有了一絲細微的裂痕,“她叫打掩護?!?/p>

方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周珩的奶奶,那個看起來慈眉善目、頭發全白,給我夾菜時手還微微發抖的老太太,竟然一直在打掩護。

她在婚禮上笑得那么和藹,在KTV里和我姥姥愉快地聊天,給我媽敬酒的時候還溫柔地說“以后你就是我兒媳婦了,有什么委屈跟媽說”。

這些話從她嘴里說出來,和從周國良嘴里說出來一樣,毫無破綻。

因為她也用了八年的時間去練習。

八年的時光,足夠讓一個老太太把一個謊言活成另一種真實。

“你姥姥還好嗎?”方敏突然沒頭沒腦地問我。

這個問題太過跳躍,我愣了一下,才回答道:“還好?!?/p>

“她跟你媽住一起嗎?”

“不,她自己住?!?/p>

方敏把目光轉向我媽,那目光里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憐憫,更像是一種過來人才有的、苦澀的默契。

“你跟你媽說了嗎?”方敏問。

“說什么?”我反問道。

“說你今晚不能回去了?!?/p>

我媽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方敏站起身,走到電視機柜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厚厚的,邊角都磨毛了,看樣子已經被打開關上過很多次。

她把信封放在我媽面前,說道:“這是我這幾年整理的材料?!?/p>

方敏緩緩說道:“有老周的,謝永成的,還有幾個我不認識、但出現在合同里的人的資料。我本來打算今天下午就送去檢察院的。”

“本來?”媽媽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目光緊緊鎖住方敏。

方敏坦然地回望著她,“不過你應該先看看?!狈矫粽\懇地說,“你是最后一個被騙的,也是被騙得最慘的,你有權利了解全部真相。”

媽媽沒有立刻打開那個信封,只是將它輕輕拿在手中,先翻到背面瞧了瞧,又翻回正面,隨后把它放在了桌上。

她的手指輕輕在信封的邊角上來回摩挲著,那動作,就好像是在撫摸一道難以愈合的傷口。

“你為什么現在才給我?”媽媽輕聲問道。

“因為在今晚之前,你還有機會做出選擇?!狈矫粽J真地回答。

“什么選擇?”

“你可以帶著你女兒離開,就當作什么事情都沒發生過。那八十萬肯定是要不回來了,不過房子還在你名下。抵押合同上寫的是三個月,要是三個月內你還不上錢,銀行就會收走房子。你有一周的時間去籌錢,要是能籌到,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你可以搬家、換號碼,從此消失在周國良的世界里?!?/p>

“那第二種選擇呢?”

方敏從信封里抽出最上面的那張紙,輕輕推到媽媽面前。

那是一份手寫的陳述書,密密麻麻寫滿了三頁,每一頁的右下角都有方敏的簽名和手印。

“我把這些材料交上去,簽字畫押,然后出庭作證?!狈矫粢蛔忠活D地說,“但這樣一來,周國良會知道是你做的,謝永成也會知道,他們背后的人同樣會知道。到時候,你和你女兒從名單上消失的方式,就不是簡單的換號搬家,而是——”

她沒有把話說完,媽媽替她接了下去:“失蹤?!?/p>

方敏沒有否認。

剎那間,客廳里的空氣仿佛變得稀薄起來,我每一次呼吸都要費好大的力氣,才能吸進足夠的氧氣。

我目光掃過那封牛皮紙信封,又看向方敏手邊的文件,再望向靠在墻上周珩的側影,最后落在媽媽的臉上。

媽媽的臉異常平靜,這種平靜讓我打心底里感到害怕。

因為這根本不像是一個正常人在聽到“失蹤”兩個字時應有的反應。

正常人會害怕,會憤怒,會哭泣,會罵人,會拍桌子,甚至會崩潰。

可媽媽沒有,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摩挲著信封的邊角。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我。

“璐璐?!?/p>

她突然打斷了我,聲音雖不大,卻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將我整個人牢牢釘住。

她目光直直地看著我,問道:“你知道我為什么去見他嗎?”

我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她緩緩開口:“因為你周叔昨天晚上,跟你爸說了話。”

“你爸?!蔽覌層种貜土艘槐檫@兩個字,當它們從她嘴里吐出時,我明顯聽出她的聲音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爸走了三年了,但你周叔昨天晚上,真的跟他‘說話’了?!?/p>

“媽,你到底在說什么呀?”我滿臉疑惑。

“他昨天晚上,就在你從飯店回來之前,一直在看手機。我當時以為是工作上的事兒,就沒太在意。后來我去廚房倒水,路過他身邊的時候,聽到他在跟一個人打電話。他說了一句——‘老沈那邊的事辦妥了’?!?/p>

老沈。

沈是我爸的姓。

“老沈那邊的事辦妥了”,這句話能有多少種解釋呢?

“老沈”說不定不是指我爸,姓沈的人多了去了。

“那邊的事”可能是任何事,“辦妥了”也可能有各種不同的意義。

可我媽不是那種愛疑神疑鬼的女人。

三年前我爸走的那天,她在醫院走廊里哭得脫水。

從那以后,她從來沒懷疑過我爸的死,也從不在任何場合提出疑問。

她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我丈夫得了肺癌,發現時已是晚期,四十七天后就走了。

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但要是這個事實并不完整呢?

要是在我爸確診之前,在他咳嗽加重、體重下降、吃不下飯的那幾個月里,有個人在暗中搞了什么鬼,加速了這個過程呢?

要是周國良出現在我媽的生活里不是巧合,而是精心計劃的一部分呢?

要是沈——我爸——從一開始就是他們的目標呢?

我媽正說著,手停在了信封的邊角上。

“周國良不認識你爸?!蔽衣犚娮约旱穆曇?,卻覺得不像是自己發出來的,“他沒有理由……”

“他不需要理由?!边@時,方敏的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冷靜得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他只需要一個名字。沈建國。年齡五十二。職業國企中層。有房產兩套。身體不好,抽煙,偶爾喝酒。家有妻女。女兒念大學。病史:半年前體檢發現肺部陰影,建議復查,未復查?!?/p>

說著,方敏抽出一張紙,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打印的文件,看上去像是從某個系統里導出來的記錄。

上面有我爸的名字、身份證號、住址、工作單位,還有——最近一次就診記錄。

就診醫院是市第一人民醫院,就診時間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五號,診斷結果是肺部占位性病變,建議進一步檢查。

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字,用黑色水筆寫的,字跡雖然潦草但還能辨認:“患者拒絕進一步檢查,要求對癥治療。已告知風險。患者簽字。”

我爸的名字,沈建國,就簽在后面。

我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好久好久。

我爸的字跡并非如此。

我爸寫字時,“沈”字的最后一筆總會拖得老長老長,就像條小尾巴似的。

可這個簽名里的“沈”字,最后一筆卻短得離譜,短得極不自然,好似有人在模仿,模仿到最后一筆時手還抖了一下,都不敢把筆畫拖長。

“這不是我爸簽的。”我說道。

然而,沒有一個人回應我。

我抬起頭,只見媽媽緊閉著雙眼,方敏低著頭,周珩則轉過了臉。

客廳里唯有那鐘在不知疲倦地走著。

滴答。

滴答。

滴答。

那聲音宛如一只無形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揪著我的心。

三年前的事兒,我從未仔細琢磨過。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我爸走得實在太快了。

從確診到離世,僅僅四十七天,快得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媽媽在醫院走廊里痛哭的時候,我坐在椅子上,滿腦子想的都是昨天的事兒:早上爸爸喝了碗粥,嘟囔著說粥太稀了,讓媽媽下次多放點米。

媽媽嗔怪道“你都這樣了還挑嘴”,爸爸便笑了起來。

那種笑容,你很難用言語去形容。

既不是開心的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種“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但不想讓你們太難過”的妥協。

如今回過頭去看,那時的他其實已經心里有數了。

他知道自己的病并非普通的小毛病,知道自己好不了了,也知道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但他不聲不響,也不去探究病情,每天早上按時起床,按時吃媽媽做的早餐,按時去醫院輸液,晚上按時睡覺。

就像一臺倒計時的機器,一天又一天地走完了最后的日子。

我從來沒問過他:你為啥不去復查?

為啥不去別的醫院瞧瞧?

為啥不試試靶向藥、免疫療法或者參加臨床試驗?

那些問題我根本問不出口,因為答案再明顯不過——他放棄了自己。

一個在國企干了三十年的人,一個從不請假的人,一個每年體檢報告都寫得密密麻麻卻從不細看的人,他放棄了自己。

我一直以為那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救了。

可要是他根本不知情呢?

要是他以為自己只是得了普通的肺炎或者支氣管炎,每天都在吃藥打針,滿心期待著病情好轉,然后在某一天突然被告知“你已經到晚期了”呢?

要是那份“拒絕進一步檢查”的文件,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替他簽的呢?

要是他的藥被人換過呢?

要是他的病歷被改過呢?

倘若他自始至終都沒意識到自己正一步步邁向死亡,那又會怎樣呢?

“你還好嗎?”周珩的聲音仿佛從極遠之處飄來。

我的手止不住地顫抖,抖得厲害極了,手機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朝下。

我沒有去撿。

媽媽的手輕輕覆上我的手背,那只手依舊冰涼,指節依舊纖細,可此刻它卻握得比以往緊了許多,緊到我的骨頭都隱隱作痛。

“我在呢?!彼p聲說道。

“爸他——”

媽媽凝視著我,眼中的神色悄然改變。

不再是往日的堅硬與平靜,而是一種更為深沉、凝重的東西,宛如海底的暗流,你無法看見它,可它卻始終存在,一刻不停地涌動著。

“我今天去見謝永成,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她緩緩開口,“我早覺得你爸的病有些蹊蹺,并非是今天才察覺,只是我一直不敢去追查。我害怕查出來的真相我無法承受,也害怕查出來后我卻無能為力?!?/p>

她頓了頓。

“但今天早上,我在廚房煎雞蛋的時候,聽到周國良在陽臺上打電話。他只說了一句,‘她女兒也知道了嗎’。就這么一句話?!?/p>

“他沒提到你爸的事。”

“沒錯,他沒說。但這句話讓我想明白了。他不怕我知道他的那些事,因為他清楚我即便知道了也無法逃脫??伤履阒?。他怕的不是你知道他騙了我,而是怕你知道你爸的事。因為在那件事里,你并非受害者。”

我不是受害者,那誰是呢?

“你是證人?!眿寢屨f道,“你爸最后那幾天,你每天都守在醫院。你見過誰、聽過什么、看過什么,自己或許已經記不清了,但有人記得。你爸的主治醫生,那個姓顧的醫生,你還有印象嗎?”

顧醫生。

我閉上眼睛,努力回憶,一張臉漸漸浮現出來。

圓圓的臉,戴著眼鏡,說話語速很快,查房的時候總是一邊走一邊跟護士交代事情,很少與家屬交流。

爸爸住院那段時間,他來過病房三次,每次都站在床邊看兩分鐘病歷,問兩句情況,然后就離開了。

“我見過他?!蔽一卮鸬?。

“你見過他幾次?”

“大概三四次吧,沒怎么說過話?!?/p>

“你有沒有留意到,他最后一次來的時候,口袋里有個東西?”

我思索了許久。

最后一次…

爸爸離世那天上午,顧醫生來過。

他佇立在床邊,目光先落在我爸的心電監護儀上,又掃了眼輸液的單子,隨后轉身離去。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白大褂右口袋里有個東西露了出來。

是一個信封,白色的,沒有封口,折了一下被塞進了口袋,只露出一小截。

“一個信封?!蔽逸p聲說道。

“什么顏色的信封呀?”有人問道。

“白色的?!蔽一卮?。

“那信封上寫了什么呢?”又有人追問。

“我沒看到?!蔽胰鐚嵳f。

這時,媽媽轉過頭看向方敏。

方敏從抽屜里又取出一個信封,并非之前那個牛皮紙信封,而是一個白色的、未封口的信封,和我記憶里看到的那個一模一樣。

方敏把信封遞給我,我伸手接過來,抽出里面的東西,是一張A4紙,上面是打印的內容,只有一行字:“沈建國,男,52歲,住院號28473。予更換醫囑:停用抗感染治療,改為安慰劑。即日起執行?!?/p>

然而,下面既沒有簽名,也沒有日期,更沒有任何能追蹤到人的信息。

“這是從哪來的?”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帶著尖銳的質問。

“顧醫生的護士給的。”方敏解釋道,“這個護士去年辭職了,辭職之前給我打了電話。她說她存了一份復印件,問我能不能幫她出個證明,她不想擔責。”

“她為什么不直接報警呢?”我疑惑地問。

“因為她沒有證據。這張紙是她偷偷復印的,不能作為合法證據。她需要有人替她把這個案子推到臺面上,這樣她才能以證人的身份出來說話?!狈矫裟托牡亟獯?。

“所以你來找我媽了?!蔽艺f道。

“我找過很多人?!狈矫粽f,“林阿姨、第二個女人的律師,還有幾個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受害者家屬。你是第一個愿意當面來見我的人。”

媽媽看著方敏,緩緩說道:“不是我第一個愿意來,是我已經沒有什么可失去的了?!?/p>

這句話從一個四十五歲女人的口中說出,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讓人揪心。

媽媽的房子抵押出去了,存款也被轉走,嫁的人竟是個騙子,死去的老公或許還遭人謀害。

她在這個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到最后手里緊緊握著的,不過是一張復印件,以及一條不知還能走多遠的路。

“你還能選?!狈矫糨p聲說。

“我選不了?!眿寢寛远ǖ鼗貞?。

方敏凝視著媽媽的眼睛,看了好幾秒,隨后把那個牛皮紙信封重新封好,放回了桌上。

“那就一起選吧?!狈矫糨p柔地說道。

這時,周珩邁著沉穩的步伐從門口緩緩走來,然后安靜地坐在了方敏的身旁。

他那修長的影子從墻壁上滑落,如同一件輕薄的外套,悄然落在了我媽身上。

“我爸今天下午會去一個地方?!敝茜衿届o地開口,“你們離開之后,他會發現你們不見了,但他不會立刻報警,畢竟他心里清楚,報警對他沒好處。他會先聯系謝永成,謝永成會讓他去找。要是找了兩個小時還找不到,他就會啟動B計劃。”

“B計劃是什么呀?”我忍不住問道。

“跑。他不會等事情鬧得不可收拾才跑。他至少有三個假身份、兩本護照,還有一條成熟的出境路線。要是給他一天時間,他就能出境了;給他兩天,你連他的名字都查不到了?!?/p>

“那我們現在該怎么辦呢?”我焦急地追問。

周珩抬頭看了一眼墻上的鐘,指針指向十二點四十七分。

“去他今晚要去的地方。”他果斷地說。

“什么地方?”我緊接著問。

“他跟謝永成約好的地方?!敝茜襁呎f邊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到一條消息,“這是我爸今天早上發給謝永成的,上面寫著‘晚上八點,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兒呢?”

“一個洗浴中心,城西的碧海云天。他在那兒有一個固定包間,那個包間是謝永成名下的產業。他們每個月底都會在那兒碰頭,對賬,還會安排下一個月的計劃?!?/p>

“因為去年圣誕節的時候,我以我奶奶身體不好需要人照顧為借口,在我爸手機上裝了一個定位軟件。他知道這件事,也默許了。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個軟件在我手機上也能看到他的位置?!?/p>

方敏靜靜地看著周珩,眼神里滿是復雜。

那是一個母親看兒子的眼神,有對兒子聰慧的驕傲,有生活不易的心酸,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愧疚。

“你什么時候裝的?”方敏輕聲問道。

“去年十一月,我去找林阿姨的那個周末?!?/p>

“你爸知道你裝了定位軟件嗎?”

“他知道。他當時說‘你想看就看吧’。他以為我裝定位是因為不放心他,怕他出什么事。他根本不知道我是在確定他和謝永成的見面規律。”

“你確定了什么呢?”

“每個月底最后一個周五,晚上八點到十一點,碧海云天的固定包間?!敝茜裾J真地說道,“今天剛好就是月底最后一個周五?!?/p>

聽完周珩的話,我媽猛地站了起來,她起身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了一下,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吱呀聲。

聲音雖不大,可在靜謐的客廳里卻格外刺耳。

“我去?!彼f道。

“你留下?!彼抗饴湓谖疑砩?,“你就跟方阿姨待一塊兒,哪兒都不許去?!?/p>

“絕不可能。”我猛地站起身,光著的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小腿不住地顫抖,可聲音卻穩了下來,“我怎么可能讓你一個人去?!?/p>

“我不是一個人去。”媽媽看了周珩一眼,“他跟我去?!?/p>

周珩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更不可能留下。”我態度堅決,“你不帶我去,我就自己打車去。碧海云天是吧?在城西。我能找得到。”

媽媽緊緊盯著我,我也毫不退縮地回望著她。

這時,方敏開了口:“讓她去吧。”

媽媽把目光轉向方敏。

“她爸的事兒,她有權利知道?!狈矫粽J真地說,“你不能替她做這個決定?!?/p>

墻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媽媽最終坐了下來。

碧海云天位于城西一條毫不起眼的街上,店面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兩個,只剩下“碧?!焙汀疤臁?,中間的“云”字僅留下一半的筆畫。

門口停著幾輛車,都有些年頭了,有一輛黑色的老款帕薩特,一輛銀色的別克,還有一輛白色的面包車。

周珩把車停在了街對面的巷口,熄了燈。

車內一片昏暗,只有儀表盤散發著微弱的光。

此時是晚上七點四十一分。

我們已經在車里等了快一個小時,期間沒人說話。

媽媽靠在車窗上,雙眼緊閉,但我知道她并沒有睡著。

她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就像被雨打濕的蝴蝶翅膀。

周珩坐在駕駛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緊握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他在給方敏發消息,每隔十五分鐘報一次平安。

我坐在后排,腳上穿著周珩從后備箱翻出來的一雙舊運動鞋,大了一碼半,走路的時候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鞋帶系了兩次,松了又系,最后我把它系成了死結。

七點四十三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從街那頭緩緩駛來,速度不快,在碧海云天門口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下來兩個人。

第一個是周國良,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而非白天那件淺藍色的polo衫。

灰色的夾克讓他看上去比白天老了五歲,或許這才是他真實的年齡。

第二個,我從未見過。

中等身材,身著黑色polo衫與深色長褲,頭發極短,近乎板寸。

他下車時先左右張望了一番,目光掃過我們所在的這條街,我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此人正是謝永成。

他比我想象中要平凡得多。

沒有電影里那種陰鷙狠厲的面容,臉上沒有刀疤,身上沒有紋身,沒有任何能讓人一眼就認定他是壞人的特征。

他看上去就如同你在菜市場碰到的任意一個中年男人——長相普通,穿著普通,連走路姿勢都普普通通。

可就是這么一個人,用了八年時間,構建起一套系統。

一套能讓女人心甘情愿地交出房子、讓女兒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被騙、讓一個肺癌患者提前三個月走向死亡的系統。

周國良跟在他身后,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并非并排,而是半步落后,就像下屬跟隨領導一般。

他們走進了碧海云天。

玻璃門關上,門楣上那塊缺了字的招牌晃了晃。

“走。”周珩說道。

我們下了車。

夜晚的風很涼,吹在臉上就好似有人用冰水擦拭我的臉。

媽媽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周珩走在我身旁。

三個人走在一條街上,暗黃色的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碧海云天的大廳不算大,前臺站著一位身著制服的女服務員,看到我們進來,露出了標準的職業微笑:“三位晚上好,是要洗浴還是足療?”

“找人。”周珩回應道。

“請問找哪個包間?”

“206。”

服務員臉上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

在那零點幾秒里,她的眼睛迅速地從周珩臉上移到媽媽臉上,再移到我臉上,最后又回到周珩臉上。

“206已經有客人了,您要不要——”

“我知道?!敝茜裾f,“我找的就是那個包間的客人?!?/p>

服務員猶豫了一下,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還沒來得及說話,周珩已將一只手按在了她手上。

“不用通知?!彼f,“我上去就說兩句話,說完就走。”

對講機里傳出一陣沙沙的電流聲。

服務員的手停在通話鍵上,既沒按下去,也沒松開。

媽媽從她身邊走過,上了樓梯。

我跟了上去。

周珩松開服務員的手,跟在后面。

樓梯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墻壁上張貼著帶有金色花紋的壁紙,壁紙接縫處有一小塊翹了起來,隱隱露出里面的霉斑。

走廊里燈光昏暗,發出昏黃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映照得如同蠟像一般。

206房間在走廊的盡頭。

門緊緊關著,不過門縫下面透出光亮,還傳來聲音。

那不是說話聲,而是電視機的聲音,正在播放一個新聞頻道,主持人正用平穩的語速播報著某地的天氣情況。

我媽站在門口,緩緩舉起手,輕輕敲了敲門,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屋內的電視聲音戛然而止,四周陷入一片沉默。

大概過了三秒,也可能更久,我感覺這時間漫長如一個世紀。

門緩緩打開,周國良站在門口。

當他看到我媽時,臉上沒有絲毫驚訝。

不是那種刻意壓制的驚訝,而是真真切切、完完全全沒有一點驚訝的神情。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們會來,或者說,他知道這個局面會發展到這一步。

“進來吧?!彼p聲說道。

包間的空間并不大,里面擺放著一張麻將桌、一排沙發、一個茶幾和一臺電視。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調開著,溫度調得很低,冷得我胳膊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謝永成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茶。

看到我們進來,他既沒有起身,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只是把目光從我媽身上移到周珩身上,最后落在我身上。

“都來了。”他淡淡地說道。

聲音雖不大,但在這間開著空調的密閉房間里,每一個字都仿佛被放大了,沉沉地壓在空氣中。

“坐?!彼噶酥笇γ娴纳嘲l。

然而,沒有一個人坐下。

謝永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容。

那笑容沒有絲毫溫度,就像是程序設定好的某個表情,在特定場合自動呈現出來的。

“不坐就不坐吧?!彼巡璞p輕放在茶幾上,茶杯與玻璃茶幾碰撞的聲音十分輕微,“你們來,是有事情要說?”

“是的?!蔽覌尰卮鸬?。

“那你說吧。”

“是關于老沈的事情?!?/p>

謝永成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那并非是害怕,而是一種意外的神情。

他沒想到我媽會直接提及此事,而不是說房子、錢、騙婚等在他看來更為緊急、更為切身的事情。

“哪個老沈?”他問道。

“沈建國,我的丈夫?!?/p>

謝永成盯著我媽看了好幾秒,隨后轉頭看了周國良一眼。

周國良站在門口,臉朝外,背對著我們。

當他聽到我媽說出“沈建國”三個字時,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雖然幅度很小,但房間里的每個人都注意到了。

“你丈夫的事兒,跟我有啥關系呀?”謝永成漫不經心地說道。

“有關系呢?!蔽覌屵呎f著,邊從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個白色信封,抽出一張紙,輕輕放在茶幾上,“顧醫生開了張單子,把你安排的藥給換了。你把真藥換成了安慰劑。”

謝永成低頭瞟了一眼那張紙,并沒有伸手去拿。

“這張紙能說明啥呀?”他滿不在乎地說,“上面既沒簽名又沒日期,你說是顧醫生開的,顧醫生會認嗎?”

“顧醫生的護士認。”

“護士?”謝永成的嘴角微微動了動,語氣里滿是不屑,“護士說的話能當證據嗎?”

“她手里有錄音。”方敏的聲音從門口悠悠傳來。

我們都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只見方敏站在門口,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深色外套,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看上去四十出頭,臉上毫無表情。

“這位是檢察院的。”方敏介紹道,“王檢察官?!?/p>

謝永成的笑容瞬間消失了一秒鐘,就在那一秒里,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常態。

他重新靠回沙發上,翹起二郎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檢察院。”他不緊不慢地說,“來得正好。正好,我也有些事兒想跟檢察院反映。比如說,有人偽造合同,偽造銀行轉賬記錄,偽造——”

“謝永成?!蓖鯔z察官開了口,聲音雖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晰,“你涉嫌組織領導傳銷活動罪、合同詐騙罪、洗錢罪。這是逮捕令?!?/p>

他從文件袋里拿出一張紙,緩緩展開,放在茶幾上。

謝永成連看都沒看那張紙,他直直地盯著王檢察官的臉,看了幾秒鐘,然后轉過頭看著周國良。

“你干的?”他冷冷地問道。

周國良緩緩轉過身來,他的臉上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那既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更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極度的、徹底的疲憊。

就像是一個人跑了一場漫長的馬拉松,終于跑到終點后的那種疲憊。

“八年了?!敝車驾p聲說道,“夠了?!?/p>

謝永成望著他,眼睛里的神色不斷變幻著。

從意外變成理解,從理解變成接受,從接受變成一種我怎么也看不懂的東西。

“你跟她說的?”謝永成手指向方敏。

“我跟我自己說的。”周國良平靜地回答。

包間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那種靜謐,并非單純的悄無聲息,而是世間所有聲響——空調那持續不斷的嗡嗡聲、走廊上若有若無的腳步聲、電視機待機時隱隱傳來的電流聲,統統消失殆盡的極致安靜。

我媽佇立在我前方,身姿挺拔,脊背筆直,雙肩平展。

她并未回頭看我,可我卻能清晰瞧見她的耳朵,耳垂上那對銀色的耳釘閃爍著微光,那是她今早出門前特意戴上的。

謝永成緩緩站起身來,動作遲緩,仿佛關節被歲月鎖住,不太靈活。

他慢悠悠地走到周國良面前,兩人面對面站著,間距不足一米。

“你跟了我八年?!敝x永成開口道,“這八年里,你從我這兒拿走了多少錢,你心里有數。現在你卻跟我說‘夠了’?”

“錢我會退。”周國良回應道。

“你拿什么退?你有錢嗎?你那套房子寫的是你的名字嗎?你卡里的余額夠你吃上一個月的飯嗎?”

周國良沉默不語。

謝永成笑了,這次的笑容與以往截然不同,其中蘊含著真實的情緒,可那并非快樂,而是某種更為陰鷙的東西。

“你以為把東西交出去,你就能全身而退了?”謝永成冷笑道,“你是主犯,不是從犯。這些事要是沒有你,我根本辦不成。你明白嗎?沒有你,我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你得進去,你得跟我一起伏法?!?/p>

“我知道。”周國良平靜地說。

謝永成的笑容戛然而止。

“你知道?”

“我知道。”周國良重復了一遍,“所以我才會這么做?!?/p>

他的目光依次掃過方敏、周珩,最后落在我媽身上。

“我虧欠了很多人。”他輕聲說道,“欠方敏的,欠珩珩的,欠那些女人的,欠沈建國的。我知道這些債我還不清,但我總得盡力去還。”

說著,他伸出手,手心向上,手心里空空如也。

謝永成盯著那只空手掌,久久凝視。

隨后,他將手伸進衣兜,掏出一串鑰匙,輕輕放在周國良的手心里。

鑰匙相互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叮叮當當的,宛如清脆的風鈴。

后來發生的事,若要詳細說來,頗為冗長,但實際卻發生得極為迅速。

王檢察官帶走了謝永成和周國良。

并非是用手銬銬走,而是以禮相請。

周國良臨走前,回頭看了周珩一眼,未發一言,只是輕輕點了下頭,便跟著下了樓。

我媽站在走廊里,倚靠著墻壁,一動不動,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方敏裊裊婷婷地走過來,靜靜地站在她身旁,兩人并排依著墻,都沉默著,氣氛有些壓抑。

走廊里的燈突然忽明忽暗地閃了一下,好似驚擾了這寂靜。

我緩緩蹲下身,將臉深深埋進膝蓋里,試圖把所有的不安與迷茫都藏起來。

這時,周珩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來,在我身旁蹲下。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肩膀輕輕挨著我的肩膀,他的體溫透過那件單薄的外套緩緩傳來,雖不是熾熱的暖,卻無比真實,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心。

“結束了?!彼p聲說道,聲音低沉而溫柔。

可我卻不知道什么才算真正的結束。

我爸,他再也不會回來了,那些被騙女人的錢也不會自動回到她們手中,我媽那八十萬的債務,既不會憑空消失,也不會憑空出現。

周國良和謝永成即將面臨牢獄之災,但坐牢這件事,似乎并不能改變什么既定的事實。

不過,至少現在不用再東奔西跑,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在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的車上,光著腳慌亂逃命了。

當我們從碧海云天出來時,夜已經深了。

街上的店鋪大多都已關了門,只有一家蘭州拉面館的燈還亮著。

那扇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透過霧氣,可以看到里面有幾個人正低著頭,專心地吃著面。

我媽站在路邊,微微抬頭望著天空。

天上沒有星星,城市的夜空永遠是那種灰蒙蒙的顏色,就像一面臟了的鏡子,映照不出一絲希望。

“媽。”我輕聲喚道。

“嗯?!彼龖艘宦?,聲音有些疲憊。

“回家吧?!蔽艺f道,試圖給她一絲安慰。

她低下頭看著我,嘴角動了動,卻終究沒能擠出一絲笑容。

“家在哪?”她輕聲問道,那聲音里滿是迷茫和無助。

這個問題,我竟無言以對。

我們原本的家在城南那套小小的兩居里,可如今那套房子已經抵押給了銀行,如果八十萬的債務還不上,房子就不再屬于我們了。

周國良住的那套房子,其實是謝永成的,我們自然不能再住。

姥姥家雖然可以去住,但那終究是姥姥家,不是我們真正意義上的家。

家,究竟在哪呢?

“先回去。”周珩打破了這沉默,“我媽那邊有空房間?!?/p>

我媽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你媽——”

“她一個人住了很多年。”周珩溫和地說道,“多兩個人,她會高興的?!?/p>

我媽沒有再說話,似乎默認了這個提議。

我們上了車,周珩發動車子,打開了暖氣。

溫暖的風從出風口吹出來,輕輕拂在我光著的腿上,帶來一絲暖意。

那雙大了一碼半的運動鞋還穿在腳上,走路的時候依舊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車開出去沒多久,我媽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然后接起了電話。

“嗯……嗯,我知道了……好,我明天去辦……謝謝?!?/p>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誰?。俊蔽液闷娴貑柕?。

“銀行。說抵押貸款的事,可以延期三個月。之前的那個人搞錯了政策,按新規我可以申請展期?!?/p>

我愣住了,心中滿是疑惑:“之前搞錯了?”

“嗯。”我媽語氣平淡地說道,“搞錯了。”

車里的暖風呼呼地吹著,我的腦子卻在飛快地轉動著。

銀行怎么會在今天,在這個節骨眼上搞錯政策呢?

我下意識地看了周珩一眼,他從后視鏡里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淡,讓人捉摸不透。

那個表情,在往后的日子里我反復回想。

它既不是高興時的眉飛色舞,也不是如釋重負的長舒一口氣,更不是計劃得逞后的得意洋洋。

那是一種極為復雜的神情,其中摻雜著疲憊不堪的倦怠、劫后余生的慶幸,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

“是你干的嗎?”我輕聲問道。

他沉默不語,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這時,媽媽緩緩轉過頭,先是看向我,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接著又看向周珩,眼神里似乎藏著許多疑問,最后她收回目光,望向車窗外。

路燈散發的光芒一道道地掠過她的臉龐,忽明忽暗,仿佛在訴說著歲月的故事。

而此刻,方敏家的客廳里,那壺曾冒著熱氣的茶早已沒了溫度。

桌上的文件尚未收拾,那牛皮紙信封依舊靜靜躺在原來的位置。

方敏將那沓材料重新規整了一番,用夾子夾好后,先放進一個塑料袋,又把塑料袋放進一個布包。

“明天一早,我去檢察院。”她輕聲說道。

“我陪你去?!蔽覌寽厝岬鼗貞?。

方敏看了她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此時,廚房里傳來燒水的聲響,原來是周珩在煮面。

水燒開后,他將面條緩緩下入鍋中,用筷子輕輕攪了攪,隨后靠在灶臺邊靜靜等待。

我窩在客廳的沙發里,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那茶苦得厲害,并非尋常的苦澀,而是茶葉浸泡太久,單寧盡數析出的那種苦,苦澀之感讓我的舌頭都麻了。

可我還是一口接一口地把茶喝完了,因為此時此刻,除了喝茶,我實在想不出自己還能做些什么。

這時,方敏從房間里抱出一條毯子,輕輕遞給我,溫柔地說道:“夜里涼,蓋上吧?!?/p>

“謝謝方阿姨。”我輕聲回應。

她在我身旁緩緩坐下,沉默片刻后,輕聲開口:“你媽媽很勇敢?!?/p>

我靜靜地凝視著方敏的側臉。

她不過比我媽大上幾歲,可看上去卻仿佛老了十歲。

那一道道皺紋,并非歲月的自然饋贈,而是這些年生活的沉淀。

一個人究竟要積攢多少年的委屈、憤怒與無力,才會在臉上刻下如此深刻的痕跡???

“你真的很勇敢?!蔽逸p聲說道。

方敏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淡極淺的笑容,那笑容就像一層薄紙,輕輕一陣風便能將其吹破。

“我算不上勇敢?!彼従忛_口,“我只是別無選擇。你媽在還有選擇余地的時候,毅然選了最難走的那條路,那才配得上勇敢二字。

廚房里,傳來周珩清朗的聲音:“面好了?!?/p>

他雙手穩穩地端著四碗面,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將面一一放在方桌上。

那是幾碗清湯面,簡單樸素,面上僅僅臥著幾片嫩綠的青菜,還有一個圓溜溜的荷包蛋。

只是這荷包蛋煎得稍稍過了火候,邊緣帶著一圈焦黑,不過好在蛋黃依舊是溏心的,顫顫巍巍,仿佛藏著無限溫柔。

媽媽坐在桌前,輕輕拿起筷子,戳開那溏心荷包蛋,金黃色的蛋液如同潺潺溪流般流了出來,緩緩滲進潔白的面條里。

她微微低著頭,專注地吃著面,速度很慢很慢,仿佛每一根面條都承載著她的心事,她就那樣一根一根地細細咀嚼著。

方敏坐在對面,同樣在安靜地吃面。

她的動作更顯遲緩,一碗面在她的筷子下,竟吃了快二十分鐘。

整個屋子里,安靜極了,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輕微的吸面聲在空氣中回蕩。

凌晨一點多了,我靜靜地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方敏給的毯子。

那毯子散發著很重的樟腦丸味兒,可我并不反感,因為在我看來,這味兒就像是家的專屬氣息。

媽媽睡在我的身旁,她平躺著,雙眼緊閉,手搭在被子外面。

我輕輕側過身,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塞進被子里。

她的手指在我手心微微蜷縮了一下,仿佛是在給予我某種回應。

“媽。”

“你后悔嗎?”

一陣沉默后,媽媽問道:“后悔什么?”

“后悔認識他?!?/p>

媽媽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望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不見水漬,方敏那套老房子保養得相當不錯,墻皮完好無損,天花板也沒有漏水的跡象。

“后悔是沒用的?!彼p聲說道,“重要的是勇敢向前。”

我靜靜地凝視著她。

在這黑暗之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并非因為眼眸里閃爍著光芒,而是已然濕潤。

“你哭了嗎?”我忍不住問道。

“沒有?!彼杆倩貞笆敲嫣珷C,熱氣熏的?!?/p>

我并未戳破她的謊言。

此時,窗外的天空已隱隱泛白。

那并非明亮耀眼的白,而是帶著灰蒙蒙色調、介于夜幕與晨曦之間的白。

鳥兒啼叫了幾聲,旋即又安靜下來。

我緩緩閉上雙眼,就在闔上眼眸的剎那,周珩提及的那個關于我爸的細節,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心湖,泛起層層漣漪。

他說周國良在電話里曾說“老沈那邊的事辦妥了”,這句話究竟藏著怎樣的深意?

我媽去見謝永成時,謝永成那句“三年前就認識你”,如同一記重錘,敲醒了我。

周國良出現在我媽生活里并非偶然,而是一場精心的安排。

那么,我的父親呢?

他的出現,又是否也有著不為人知的隱情?

我爸的離世,其中的真相或許我永遠都無法全然知曉。

有些真相就像藏在時間深處的秘密,宛如河底的石頭,你看不見它,可它卻始終存在,悄然改變著水流的走向。

周國良曾說他虧欠了許多人,他說自己無力償還,但還是要盡力去還。

那他償還的方式是什么呢?

是將謝永成交出去,同時也把自己交出去,在這錯綜復雜的關系鏈條上砸開一個缺口,讓微弱的光透進來。

這光雖然微弱,卻總好過一片黑暗。

我輕輕翻了個身,背對著那扇透著微光的窗戶。

我將毯子緊緊裹在身上,那股樟腦丸的味道一下子鉆進了鼻子里。

明天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要去檢察院,要開始找律師,要跟銀行談事情,還要聯系姥姥。

事情一樁接著一樁,可今晚,我什么都不想,只渴望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覺。

我想睡在一個沒有警報聲、沒有剎車聲,也沒有人沖我喊“趕緊跑”的世界里。

面碗還安靜地擱在桌上,我沒去收拾。

方敏在客廳的沙發上已經進入了夢鄉,電視開著,卻調成了靜音,屏幕上正播著一個深夜購物節目,一位笑容甜美的女人在鏡頭前熱情地展示著一口鍋。

周珩站在陽臺上,他斜靠著欄桿,手指間夾著一根煙,煙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那繚繞的煙霧剛冒出來,就被夜風吹得七零八落,還沒來得及成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抬起頭,目光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猜不透他在看什么,也許他什么都沒看,只是需要一個讓自己抬起頭的借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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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笙的拂兮
2026-05-29 22:2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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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民周刊
2026-05-31 16:1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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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野小珥
2026-05-31 20:3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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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31 08:2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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