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春天的下午，太陽暖洋洋的，風里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小秧沿著田埂走，手里已經攢了一大把野花——黃的蒲公英，紫的牽牛，白的薺菜花。她邊走邊采，辮子梢上沾著幾片草葉也不曉得。走到一片油菜地前，她停住了腳。

那一片金黃啊，一直鋪到天邊，像是誰把陽光都揉碎了灑在地上。蜜蜂嗡嗡地忙，蝴蝶在花間打轉，有幾只飛得慢了，翅膀上沾著金粉似的。小秧看呆了。她想，要是能把這樣的金黃繡下來，該多好。她輕輕鉆進油菜地里，花枝擦著她的衣襟，簌簌地響。

她喜歡花準備掐油菜花不知道被發現了。

她伸出手，兩根指頭捏住一朵最飽滿的油菜花，剛要掐——“誰在那兒！掐我家油菜花！”一聲吆喝炸雷似的響起來。小秧嚇得一抖，回頭看見一個中年婦女正從田那頭沖過來，手里還攥著把鋤頭。她拔腿就跑。辮子甩起來，花撒了一路，那女人在后面追，罵罵咧咧的，聲音越來越近。小秧不敢回頭，只拼命往村里跑，心砰砰跳得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她躲進了村口的草垛。小時候躲貓貓，她總藏在這兒，誰也找不著。

老太太心疼花，氣勢洶洶地追小秧。

腳步聲近了。“你看見一個女孩跑過去了嗎？辮子長長的，手里拿著花。”是那女人的聲音，喘著粗氣。“看見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小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往那邊跑了。”腳步聲漸漸遠了。小秧松了口氣，剛要出來，忽然聽見那個男人說：“出來吧，她走了。”草垛里沒動靜。“再不出來，我可真把她叫回來了啊。”男人忍著笑。小秧只好從草垛里鉆出來，拍著身上的草屑，一抬頭——“大軍？”“小秧？”兩個人都愣了。

小秧走出草垛發現小時候的玩伴。

大軍是她小時候的玩伴，一起摸過魚，一起掏過鳥窩，后來他去城里打工，好幾年沒見了。眼前這個人高高大大的，曬黑了些，笑起來還是那個樣子。“你怎么惹上她了？”大軍笑著問，“那可是鄰村出了名的厲害人。”“我就是想掐兩朵花……”小秧低著頭，臉還紅著，“也沒掐著呢。”“沒事，她再來我給你作證。”大軍說，“不就兩朵花嘛，也值得追人二里地。”

小秧抬起頭看他，忽然覺得安心了些。“你不是在城里打工嗎？怎么回來了？”“回來幾個月了。”大軍說，“我在城里做園藝，天天跟花打交道。城里的花貴著呢，我想著，自己會種，干嘛不回來種？現在我種了一大片，走，帶你去看看。”他說著就往前走，走了幾步回頭：“走啊，愣著干嘛？”小秧跟上去。

大軍得知她喜歡花，就帶她去花田采花。

穿過幾條田埂，繞過一片小樹林，眼前忽然就亮了。那是一片花田。紅的、粉的、紫的、白的，層層疊疊鋪開去，像一幅畫打翻了顏料，全潑在這片土地上。茶花開得正盛，牡丹含著苞，芍藥剛露出一點點紅。小秧張開雙臂跑進去，像一只蝴蝶撲進了花海。“天哪……”她喃喃的，“我從沒見過這么多花……”大軍跟在后面，一樣一樣指給她看：“這是茶花，這是紫荊，那是牡丹，那邊是芍藥……你喜歡什么，隨便掐。”“真的？”小秧回頭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大軍彎腰掐了一把開得最好的花，遞給她。

小秧見那么多花開心極了！

小秧伸手去接。風輕輕吹過來，她的兩條辮子垂下來，辮梢從他手背上拂過，軟軟的，癢癢的。她抬起頭看他。他也正看著她。四目相對的瞬間，小秧的臉忽然紅了，像旁邊那朵含苞的桃花。她低下頭，攥著那把花，轉身就跑。大軍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纖巧的身影跑遠，辮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他笑了笑，低聲說：“跑什么呀，我又不是不讓你來。”小秧跑回家，心還在跳。

大軍采了一把花送給她后，她含羞跑開。

她把那把花插在窗前的瓶子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拿出針線，開始繡。她繡啊繡，把春天的顏色一針一線繡進鞋墊里。繡了茶花，繡了牡丹，繡了那一片金黃燦爛的油菜花。她還繡了一對鴛鴦，在荷塘里游著，頭挨著頭。

小秧把花插好后，開始繡鞋墊了。

十天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冬天來了又走了。她繡了好多好多雙鞋墊，每一雙都像一片小小的花園。但她把最好看的幾雙收在一個小包袱里，誰也沒給。那是要送給一個人的。

又是一個春天。路邊的野花又開了，油菜花又黃了，蜜蜂又忙起來了。小秧抱著那個小包袱，走上那條熟悉的田埂。風暖暖的，帶著花香。她走過那一片花田，看見大軍正彎著腰在侍弄那些花。他抬起頭，看見她，笑了。小秧也笑了。她從包袱里拿出一雙鞋墊，遞給他。大軍接過來，低頭看。鞋墊上繡著一朵朵花，紅艷艷的，開得正盛。他抬起頭，看著她。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春天的湖水。“這花，”他輕聲問，“不會凋謝了吧？”小秧沒說話，只是低下頭，嘴角彎起來。

小秧把繡好的鞋墊送給大軍，情意有了。

風從花田那邊吹過來，帶著花香，帶著暖意，帶著所有說不出口的話。春天來了。花開了。愛情的花，也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