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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噠”聲里的舊時光
文/程繼紅
收音機、錄音機、黑白電視機,家里那些沾染了年代塵埃的老物件,都在生活的角落里悄然消逝,慢慢淡出了日常。唯有那臺老式縫紉機,如一位沉默的老者,守著一段泛黃的舊時光。歲月,在老式縫紉機“噠噠”聲里滑向遠方……
這臺縫紉機,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曾經與父親一起從重慶出發,順流而下,來到湖北老家。幾年后,它又跟隨全家人從湖北輾轉千里回到重慶。漫長年月里,它像家人始終伴隨著我們。前幾年,母親再次搬新家,新居空間有限,見母親不舍丟棄,我主動提出放我家。就這樣,它成為我小家的故友,安安靜靜守在一隅。偶爾想聽聽它那熟悉的“噠噠”聲,可一想到要掀開罩布,驚擾它舊夢,終究還是作罷。
在母親眼里,這臺機器是她的伙伴,亦是朋友。每次用完,她必擦拭得纖塵不染,滴上潤滑油,輕輕歸位,合上機蓋,最后細心罩上一塊碎花布。偶爾機器卡線、斷線出了小故障,母親不求人,摸索幾下便能讓它重新轉起。
那時候在農村,縫紉機可算是稀罕物,多少人投來羨慕的眼神。心靈手巧的母親,很快就駕馭了這臺縫紉機。那時,母親常在忙完農活后,深夜踩著縫紉機,縫縫補補,裁衣做褲。有時還幫鄰里縫縫補補,縫紉機補的補丁平整漂亮,針腳細致均勻,遠比手工快。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縫紉機的“噠噠”聲把我從睡夢中吵醒,母親正在用一堆碎布頭給我做小書包。她把碎布精心剪成小三角,拼成一塊塊正方形,再縫合成書包,邊緣還綴了一圈荷葉邊。那是世上獨一無二的書包,我背著它,走路跑著,書包也似乎深深懂得我的欣喜與驕傲,在腰間輕輕地躍動著、拍打著。童年里的這份得意洋洋,至今想起,仍讓人不由嘴角一翹。
兒時的我,迷戀那縫紉機發出的美妙聲,總愛趁母親不在家,偷偷學著空踩幾腳,手撥輪盤、腳踩踏板。在“噠噠”聲里,仿佛自己成了神氣十足的裁縫,正親手縫制一件漂亮衣裳。那種快意,從腳底直涌全身。
為了學會踩縫紉機,我常纏著母親手把手教。在母親的指點下,我先在一塊布上走直線,開始時總是卡線。母親教我布應放平整,手要把布慢慢往外拉,走針要勻速。漸漸地,我開始學軋鞋墊,盡管制作過程簡單,但對于新手的我來說,鞋墊完成時,心里是滿滿的成就感。
高中畢業那年,母親曾給我找裁縫師傅學藝,我心里是喜歡的,可父親卻讓我讀技校進廠。如今想來,若當年真學了裁縫,日日與它為伴,踩踏技術也許會爐火純青,對它定會多一份愛戀與不舍。
而今,母親已是耄耋之年,她依舊閑不住,仍惦記著踩幾腳縫紉機,把舊衣改成布包、袖套或是柔軟的坐墊。只是穿針引線,她得戴著老花鏡瞇著眼湊很久,常常需要我們伸手幫忙。有一次,正好我撞見母親穿針,便主動上前幫忙。我一手捏著搓緊的線頭,撫著輪盤把針往上調,對著針孔反復穿去,卻怎么也穿不進。本以為自己年輕,會像以往那樣很快穿過線,不承想自己也已到了眼花的年齡,對著針孔搗鼓許久還是徒勞。最后還是母親憑經驗,摸索著穿進去的。那一瞬間,我才驚覺,母親真的老了。而我,也不再是那個能輕松穿針,飛快踩動踏板的少年了。
如今,每當我站在縫紉機前,仿佛看見母親邊踩著縫紉機,邊教我怎樣換線。母親的臉還是那樣年輕,動作還是如此連貫和諧,縫紉機“噠噠”聲還是那么悅耳動聽。那聲音,是溫情再現,更是日子一天天好起來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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