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走在采集房屋數據的路上

文/弗貝貝

今天，獨自走在采集房屋數據的路上。

路旁衰草傾斜，鳥鳴飛離枯樹，冷風細雨里白霧繚繞，這景象是山里冬天的常態。

離開公路，轉到小山后面，不見目標房屋。兩邊仍是小山，中間耕地，種著白菜、菠菜等。霧氣從山灣升起，向遠鋪開，一些山頂被罩住。隔壑，對面山腰處是座老寨子——端公坪。老式青瓦房低調匍匐著，唯一座三合院木房子卻呈現金黃色，螃蟹樣端坐寨子中間。大山里的端公坪，取端正敬畏之意么？

近年流行木房裝飾翻新，但樓房的加入讓端公坪乃至整個村子變得年輕充滿活力。樓房更修建得洋氣，廣式，江浙式，別墅一樣漂亮，順著公路延展，公路則順著山梁蜿蜒。

——來張自拍吧，以美麗的村子為背景。

我所處的村，因趕場路邊有塊百年“德佩甘嘗碑”，且碑身上有一柄天然的寶劍樣化石而得名寶劍村。這些年村里變化特別大，從二三十年前不通公路、不通水電、很多人吃不飽飯，到現在水電、網絡、公路戶戶通，樓房汽車家家有，小電驢騎進田間地頭……

不知不覺又走了十來分鐘，仍不見房屋，難道在埡口下？可能，村里人通常把房屋建在山灣背風處。

我加快腳步，任寒風拂面，臉頰凍得發麻，細雨浸濕睫毛，也浸濕了外套，還好身上已走得暖和了。管他呢，居天壤間，誰沒遭遇過冷空氣，淋過幾次雨呢。

徐徐細雨形成顆顆水珠，凸于巖石，懸于葉尖。擔心它們被風搖落、摔碎，更不忍觸摸。于是用嘴吹，看夠了它們微漾不落的樣子，才把它們集為小股清流，順著草葉的路徑回到泥土。

突然想起那句“大珠小珠落玉盤”來，可用在這樣的場景又不太貼切。

野草莓，虎耳草，地扒根，粑粑草……那些植物，但凡有點葉片，或布滿絨毛，都粘滿小水粒。有艷麗草葉作底色的一堆水珠呢就像小片彩色星辰，美得炫目。

這小透明大迷蒙的冬天，近處水珠閃光，遠處白霧彌漫，山巒有著水墨的韻味和起伏的詩意。而我，此刻是遠景里的一個小黑點，一粒看不見的細雨或一小團轉瞬的薄霧。

一切都那么美好。

不知不覺，泥巴濕了，石板路開始打滑，我腳步慢下來。

山野本是家，年少時卻嫌它貧窮，而出走多年后，我已忘記炊煙的溫馨，草木的香氣，不再種植糧食蔬菜，也沒了露水的靈動和野草的生命力。可如今，山野卻包容著我的悲歡，這意欲回頭的人。

世間萬物皆有情，難得是心變得從容。曾經有些事情讓我茫然，麻木，孤寂，難過，消沉，以為自己是一座孤島。但經過磨煉的人生才會真正成長。你看，時光荏苒，草木枯榮，凡事各有因果。所幸，每個冬天的句號都是春暖花開。

愿在堅持與學習中獲得改變！

做棵野草吧，聽清風，聞鳥鳴，讓雨的珍珠綴滿雙肩，讓回歸的靈魂再次成為山里貴族。

慶幸尚有感知美好的能力，重新拾回一顆感恩的心。迷茫許是精神醒悟的前奏，每個個體都是獨特的，如草木枯榮卻從不后退。“我即是我，是廣闊世界的一部分……”

獨行，思維肆意放飛時，愿是草木，做大地的孩子，愿是野兔逗留山野，愿是時間的小鳥，雨滴般停留水墨深處。

雨大些了，冷風拂過，草葉沙沙作響，兩座墓碑佇立路邊，我打了個冷顫，轉眼看向路邊的一群蘿卜，小豬兒樣頂著三毛，光著身子站在草坪中。我知道，它們不畏風雪，被凍透的蘿卜才更甜。

路盡頭已不見公路，但目標房屋還不見。真遠哦，我心里閃過一絲怯懦，但轉念一想，凡事不會起念即達，即使一個櫛風沐雨的人。給朋友打個電話吧，讓說話聲穿越風和雨霧。

曾聽過這么一句，“每個冬天的句點都是春天，相信只要往前走，就會離目標越來越近。”果然，埡口另一邊，小路已開始下行，延伸進了小樹林，潮濕的泥土氣息混著腐木味撲面而來，鳥聲也更近了，在竹籠里，還有一團霧……

家有炊煙居有竹！果然，往前，林木慢慢散開，一片青瓦露出來了，炊煙正從屋檐、瓦縫爬出來，有小孩說話，有小狗吠叫——到了！

這房子藏得真深啊！如今啥都是戶戶通，可它卻保持著一段自己的小徑，像山中隱士，若不特意尋來，就便無緣與其相見。想想，這樣的老屋，正是我們人生出發的地方，如今，通向它的山野小徑，成了無數浪子想要回頭卻又難得行走的路。

這是座老式木房，小青瓦邊緣拼著幾張石棉瓦，三合土地面、院壩，改造過的老式玻璃窗，透出古樸和年代感。“老年人舍不得搬離，我們也沒辦法，只能經常回來陪他們。”已不年輕的女主人說。

嗯，戀舊是人之常情啊，不像我，一邊喜愛新環境一邊又懷念舊時光。

轉一圈，拍了房子照片，填好表，又跟主人說了會話，才離開。回頭路上，邊走邊翻看照片，每一幅都舍不得刪除。回想最近，走在采集房屋數據的路上，也就是走在體驗生活、鍛煉身體的路上。記得誰說過，人這輩子一定要愛著，做點什么，精神才有寄托。如今，一份鄉村工作正好滿足了我的需求！

——再來張自拍吧，以身后房屋為背景！

作者簡介：弗貝貝，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圖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