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草原,姑娘看上哪個男人,就騎馬揚鞭去追。
追上了,那人就是你的。
我追了陸征八年,從十六歲追到二十四歲。
今年的姑娘追,我特意換了阿媽留下的嫁衣,辮子上系了九根紅繩。
所有人都知道,系九根紅繩的姑娘,是要定終身的。
發(fā)令槍響,我策馬狂奔,風(fēng)灌進嗓子,眼里只有他的背影。
我追上了他,高高揚起馬鞭。
按規(guī)矩,他該接住我的鞭,當(dāng)眾把我抱上馬背。
他卻猛地一扯韁繩,避開了我。
我險些摔下馬。
身后傳來一陣驚呼。
等我穩(wěn)住身子回頭,看見陸征調(diào)轉(zhuǎn)馬頭,朝觀眾席跑去。
他停在一個漢族女孩面前。
那女孩我認識,是他在城里的同事,來草原體驗生活的。
陸征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從懷里掏出一條哈達。
他的兄弟湊過來,壓低聲音,可草原上的風(fēng)把每個字都吹進了我耳朵里。
征哥,蘇日娜還在后面看著呢,你這樣不好吧?
陸征頭也沒回,笑了一聲。
沒事,蘇日娜追了我八年,哄一哄就行。
再說全草原都知道她是我的人,誰還會要她?
我娶不了自己心愛的人,總不能連個念想都不給自己留吧。
心愛的人?那我這八年,又算什么?
身后有人縱馬靠近。
是盛野,悶聲追了我六年。
他什么都沒說,默默站在我身旁。
我攥緊韁繩,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盛野,你的馬,夠不夠快?
……
盛野還沒開口,人群里突然爆發(fā)出一陣更大的喧鬧。
征哥威武!
咱們草原最野的鷹,就該配最水靈的江南姑娘!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
陸征正翻身上馬,動作利落瀟灑。
只是他的懷里,多了一個人。
宋嘉鈺穿著寬大的藏袍,嬌怯怯地縮在他懷里。
陸征一只手控著韁繩,另一只手穩(wěn)穩(wěn)攬著她的腰。
低頭,貼著她的耳朵說了句什么。
宋嘉鈺臉頰瞬間羞得通紅,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陸大哥,你別鬧了,那么多人看著呢。
她的聲音不大。
卻恰好能讓周圍一圈人聽得清清楚楚。
陸征的兄弟巴圖在一旁起哄。
宋記者別怕,咱們征哥的騎術(shù)是全草原第一。
就算是帶個城里來的嬌客,也照樣能拿今年‘姑娘追’的第一名!
宋嘉鈺從陸征懷里探出半個頭。
目光越過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我身上。
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歉意,語氣卻透著無辜。
蘇小姐,對不起啊。
我就是想為了下一篇專訪,實地體驗一下‘姑娘追’的最高規(guī)格。
陸大哥怕我騎術(shù)不好摔著,才非要帶我同乘的。
你應(yīng)該不會介意吧?
我沒說話。
只覺得身上的紅嫁衣像是一團火,燒得我渾身發(fā)冷。
這件嫁衣,是我阿媽當(dāng)年穿過的。
我一針一線修補了三個月,滿懷期待地穿上它。
就為了今天能名正言順地成為陸征的女人。
現(xiàn)在,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陸征聽到宋嘉鈺的話,終于抬起頭。
他漫不經(jīng)心地掃了我一眼,視線在我辮子上的九根紅繩上停頓了一秒。
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她介意什么?
草原上的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是客人,我總不能讓你受驚。
他轉(zhuǎn)過頭,語氣里帶上了幾分居高臨下的警告。
蘇日娜,差不多得了。
今天有外人在,收起你那副隨時要吃人的脾氣。
等跑完這圈,晚上我再帶你去后山看星星。
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
這是陸征拿捏我最常用的手段。
他篤定我離不開他。
篤定只要他稍微給個好臉,我就會像條聽話的狗一樣搖著尾巴湊上去。
巴圖也跟著幫腔。
就是啊蘇日娜,征哥也是為了工作。
你這臉拉得比長白山還長,不知道的還以為征哥欠你幾百萬呢。
周圍爆發(fā)出一陣哄笑。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嘲諷,更多的是看戲的輕蔑。
誰都知道我追了陸征八年。
誰都知道我是他身邊最甩不掉的尾巴。
我深吸了一口氣,肺里滿是草原上干冷的草腥味。
真冷啊。
我解下辮子上的紅繩。
一根,兩根,三根。
陸征看著我的動作,眉頭微皺。
你又在鬧什么幺蛾子?
蘇日娜,我耐心有限,你別逼我當(dāng)眾給你難堪。
我沒有理他。
將九根紅繩全部解下,遞給了身邊的盛野。
你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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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野愣了一下。
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眼睛里,罕見地閃過一絲錯愕。
但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伸出了手。
我將那九根紅繩,一圈一圈,牢牢地系在他的馬鞭上。
系了九根紅繩的鞭子。
在草原上,叫定終身。
這下,連空氣都死寂了。
陸征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黑得像鍋底。
宋嘉鈺發(fā)出一聲驚呼。
蘇小姐,你這是做什么?
婚姻大事,怎么能拿來賭氣呢?
陸征冷笑出聲。
行啊蘇日娜,長本事了。
為了逼我,連盛野這種悶葫蘆都利用上了。
他夾緊馬腹,駿馬往前邁了兩步,逼近我。
陸征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嘲弄。
你以為隨便拽個男人,就能讓我吃醋?
盛野是個什么東西,也配跟我搶人?
我倒要看看,你這戲能演到什么時候。
明天早上,你要是不自己來找我認錯,以后就永遠別來了。
說完,他猛地一抖韁繩。
帶著宋嘉鈺,絕塵而去。
馬蹄揚起的塵土,撲了我一臉。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連擦一下臉的力氣都沒有。
草原的規(guī)矩,定了終身的新人,要去婚神山祈福。
第二天天剛亮,盛野就牽著馬等在我的氈房外。
婚神山在部落的最北邊。
山頂有一棵活了千年的神樹,樹枝上掛滿了祈福的木牌。
盛野一路上話很少。
他只是沉默地幫我擋著風(fēng),在經(jīng)過崎嶇路段時,穩(wěn)穩(wěn)護住我的腰。
快到山頂時,他的電話突然響了。
盛野看了一眼屏幕,眉頭皺起。
他勒住馬,轉(zhuǎn)頭看我。
蘇日娜,有點急事需要處理。
前面就到神樹了,你先去掛牌子,我一刻鐘后去找你。
我點點頭。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盛野走后,我獨自順著石階往上爬。
清晨的山里霧氣很重。
我手里攥著剛刻好名字的木牌,走得有些慢。
剛繞過一塊巨大的瑪尼堆,就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聲音。
陸大哥,這里好陡,我有點怕。
是宋嘉鈺。
我腳步一頓,整個人僵在原地。
不遠處的霧氣中,隱約站著兩個人影。
陸征正扶著宋嘉鈺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引著她往神樹下走。
他的語氣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別怕,踩著我的腳印走,這塊石頭滑。
你要是實在走不動,我背你上去。
宋嘉鈺輕笑了一聲,聲音嬌滴滴的。
那多不好意思啊,昨晚你就照顧了我一夜,今天還要背我。
蘇小姐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生你的氣了。
聽到我的名字,陸征冷哼了一聲。
提她干什么,掃興。
她就是個被慣壞的瘋丫頭,一天到晚除了撒潑打滾什么都不會。
她昨晚故意拉著盛野演戲,就是想讓我去哄她。
我偏不去,晾她幾天,她自然就知道自己錯在哪了。
心口傳來一陣綿密的刺痛。
這就是我追了八年的男人。
在他眼里,我所有的心寒,都只是撒潑打滾的把戲。
宋嘉鈺嘆了口氣,善解人意地開口。
陸大哥,你也別這么說。
其實蘇小姐對你挺好的,我聽說你脖子上戴的那個狼牙護身符,是她當(dāng)年去雪山……
行了,別提那個。
陸征不耐煩地打斷她。
透過霧氣,我看到他從自己脖子上摘下了一樣?xùn)|西。
那是我的狼牙。
十八歲那年,陸征進雪山打獵,遇到雪崩失蹤。
我一個人單槍匹馬沖進雪山找他。
在沒過膝蓋的雪地里熬了三天三夜。
凍掉了半根小指,差點死在狼群嘴里,才把他拖回來。
這顆狼牙,就是那只差點咬斷我脖子的頭狼留下的。
我把它打磨成護身符,親自戴在陸征脖子上。
告訴他,這是我的命,讓他好好收著。
他當(dāng)時是怎么說的?
他說,蘇日娜,人在牙在,我這輩子都不會摘下來。
現(xiàn)在,他正把這條鏈子,往宋嘉鈺的脖子上套。
這山里陰氣重,你身子弱,戴著這個壓壓驚。
宋嘉鈺象征性地推脫了一下。
這太貴重了,陸大哥,這是蘇小姐給你的定情信物,我不能要。
什么定情信物,一個破狼牙而已。
陸征的語氣充滿不屑。
草原上這種東西多得是,回頭我讓蘇日娜再隨便求一個就行了。
你就安心戴著,誰敢說半個字,我拔了他的舌頭。
多霸氣啊。
我看著他們,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我連走過去質(zhì)問的力氣都沒有。
只想立刻轉(zhuǎn)身離開這個令人作嘔的地方。
但腳下不小心踩斷了一根枯枝。
清脆的斷裂聲,在寂靜的山頂格外刺耳。
陸征猛地轉(zhuǎn)過頭,臉色瞬間變了。
先是錯愕。
隨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蘇日娜?
你怎么在這?他厲聲質(zhì)問。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
這句話,該我問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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