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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勒津餡餅跟你在沈陽吃的牛莊餡餅不一樣,跟你在海城吃的也不一樣。它用的是蕎面,它是蒙古人的烙法,它有三百年的歷史。老輩人管它叫"蕎面餡餅"。為啥叫蒙古勒津?因為這東西最早是蒙古族蒙郭勒津部落的人做出來的。三百多年前,這幫蒙古人從科爾沁草原一路走到阜新,在這片土地上安了家。草原上的人吃慣了羊肉牛肉,可也不能天天啃手把肉啊,總得換換花樣。于是他們就地取材,用遼西的蕎麥磨成面,包上牛羊肉,拿大鐵鍋一烙,餡餅就這么來了。
你別小看這個"就這么來了"。三百年,一代一代傳下來,從部落傳到民間,從民間傳到寺廟,從寺廟又傳回民間。阜新瑞應寺的喇嘛們也吃這餡餅,也會做這餡餅。你想想,一座寺廟能把一道吃食傳了幾百年,說明這東西不是一般的好吃,它是真扎了根了。現在這門手藝已經是縣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了。但你去阜新蒙古貞,街頭巷尾到處都能吃到,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東西,就是老百姓家里的飯,就是幾百年沒變過的那個味兒。
蒙古勒津餡餅的皮用的不是白面,是蕎面。蕎面這東西跟白面完全不一樣。白面軟,蕎面韌。白面好揉,蕎面脾氣大,你揉它它不聽話,不使勁它不成團,使勁大了它又裂。所以做蕎面餡餅,光是和面這一步,就能淘汰一大批人。和面得用開水。對,你沒聽錯,不是涼水,是滾燙的開水。把開水一點一點倒進蕎面里,一邊倒一邊攪,攪到面成了絮狀,然后趁熱用手揉。這時候手得快,因為蕎面涼了就硬了,硬了就沒法弄了。揉到面團光滑、不粘手、用手指按一下能慢慢彈回來,這才算合格。揉好的面團不能馬上用,得醒。醒多久?少說半個鐘頭。這段時間面團自己在那兒"松勁兒",等它徹底軟下來了,才能揪劑子、搟皮。
搟皮是個技術活。蕎面皮不能搟太薄,太薄了包不住餡,一烙就破。也不能太厚,太厚了吃著發硬,跟嚼面疙瘩似的。得搟到大概兩三毫米的厚度,圓溜溜的,邊緣比中間稍微薄一點。你拿起來對著光看,得能隱隱約約看到手指頭的影子,這就對了。
蒙古勒津餡餅餡是牛羊肉的。講究的人家用牛肉,不講究的人家用羊肉,最豪橫的人家牛羊肉混著來。肉得是手切的,不能用絞肉機。為啥?絞肉機出來的肉是泥,手切出來的肉是丁。這兩個東西包進餡餅里,口感天差地別。肉丁咬下去是有顆粒感的,你能感覺到肉的纖維在牙齒之間被撕開,那個滿足感是肉泥給不了的。肉切成黃豆粒大小的丁,然后加調料。調料也簡單:鹽、蔥花、姜末、一點點醬油提鮮,再來點花椒水。花椒水是關鍵,得提前用熱水泡花椒,涼了以后倒進肉餡里。這一步是去膻的,也是提香的。你不加花椒水,餡吃著就發腥;加了花椒水,餡吃著就發香,而且肉還嫩。有些人家還往餡里加白菜。白菜得是切碎了用鹽殺過水的,把水分擠干凈,再拌進肉餡里。白菜吸油,一口咬下去,肉汁和菜汁混在一起,那個鮮勁兒就上來了。
蒙古勒津餡餅跟別的餡餅最大的區別:它是"干烙水烹"。啥意思?就是先不放油,把包好的餡餅直接放進燒熱的大鐵鍋里,用中火干烙。鍋底得是那種用了很多年的老鐵鍋,鍋面油光锃亮的那種,不用刷油,餅放上去自己就不粘。干烙的目的是讓餅皮定型、變脆。你聽那個聲音,餅一挨著鍋底,"滋啦"一聲,那就是皮在收緊。等底面變成金黃色了,翻個面,再烙另一面。兩面都金黃了,這時候往鍋里澆一瓢水。水一碰到熱鍋,"刺啦"一聲巨響,白煙騰地就起來了,整個廚房都是蒸汽。然后趕緊蓋上鍋蓋。這一步叫"水烹"。水在鍋里變成蒸汽,把餡餅從里面蒸熟,同時把肉的汁水全鎖在餅里面。蓋著鍋蓋悶兩三分鐘,打開鍋蓋,水汽散了,你就看吧,餡餅表面鼓起來了,像個小銅鑼,金黃發亮,油珠在餅面上一顆一顆地閃。
蒙古勒津餡餅得趁熱吃。涼了就不是那個味兒了。拿起來,先別咬,先用手掰。餅皮是酥的,你一掰就能聽到"咔嚓"一聲脆響,皮裂開了,里面的餡就露出來了。肉是粉紅色的,還在冒熱氣,油順著肉丁往下淌,把餅皮的內層浸得透亮。第一口咬下去,先是皮的脆。蕎面皮跟白面皮不一樣,它不是那種松軟的脆,是帶著一點點韌勁的脆,嚼起來有糧食的香氣。然后是餡的香。肉丁在嘴里炸開,汁水四濺,花椒水的麻、蔥花的香、牛肉本身的鮮,全混在一起。你嚼著嚼著,白菜的清甜又冒出來了,把油膩感一壓,整個人就覺得:這也太好吃了吧。最絕的是那個油。蒙古勒津餡餅的油不是往外冒的那種油,是包在里面的那種油。你咬開餅的那一瞬間,油才流出來,燙嘴,但你舍不得吐,因為那個油是羊肉的油、是牛油的油,帶著肉香,你一口吞下去,從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三百年前,蒙郭勒津部落的人帶著這門手藝來到阜新,在這片不是草原的土地上,用蕎面和牛羊肉,烙出了草原的味道。后來這門手藝在寺廟里傳了一代,在民間又傳了一代,傳到今天,成了非物質文化遺產。這就是蒙古勒津餡餅。它不需要什么精致的擺盤,不需要什么高檔的餐廳,它就在街頭,就在鐵鍋里,就在大姐的手上。三百年了,味道沒變過。因為那不是一張餅,那是一整個部落的記憶,用蕎面和牛羊肉,一鍋一鍋地烙到了今天。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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