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主之地2配置高吗|看真人裸体BBBBB|秋草莓丝瓜黄瓜榴莲色多多|真人強奷112分钟|精品一卡2卡3卡四卡新区|日本成人深夜苍井空|八十年代动画片

網易首頁 > 網易號 > 正文 申請入駐

身為弱小者

0
分享至



? Annie Otzen/Getty Images

利維坦按:

我們總以為童年會隨著成長而結束,但真正離開我們的,或許只是童年的場景,而不是童年本身。一個孩子最早面對的現實并不是抽象的世界觀,而是一種巨大的力量不對稱:一個人高大、強壯、擁有權威;另一個人弱小、依賴、需要被照顧。正是在這種“大人與小孩”“強者與弱者”的關系結構中,我們逐漸學會如何理解愛、權力、需求、羞恥與自我價值。

許多成年后的情感模式——過度討好、害怕沖突、對被拒絕異常敏感、不斷追求完美,甚至反復陷入相似的親密關系——往往并非單純的性格特征,而是童年時期為了維系重要關系而形成的生存策略。成長并不意味著徹底擺脫這些痕跡,而是在漫長的人生中重新理解它們:學會區分哪些是自己真實的需求,哪些只是曾經為了獲得愛與安全而不得不戴上的面具。


你的爸媽毀了你, 也許并非有意,但確實如此。 他們把自身的缺陷灌注給你, 還額外奉上一些,專屬于你。 ——菲利普·拉金《這便是詩》(This Be the Verse,1971年)

沒有人能毫發無損地走出童年。精神分析學家亞當·菲利普斯(Adam Phillips)認為,原因之一在于孩子所處世界中關系的不對等:一方高大,一方渺小;一方通曉,一方學習;一方付出,一方索取。我們通常認為這種不對等是出于好意,或者至少是必要且無害的。但菲利普斯指出,當愛與依賴和挫敗感、嫉妒交織在一起時,權力的失衡便可能呈現出一種施虐與受虐的形態。

我自己也是逐漸才意識到這些問題的。作為一名從事早期童年研究的博士后,在與父母以及三歲及以下的孩子打交道時,我直面了這種最原始的不對等:一個完全依賴成人的嬰兒,而那個成年人自己也正飽受種種需求與焦慮的煎熬。此后,我為成年人提供長期心理治療,一位又一位來訪者,都會通過他們如今組織自身世界的方式,重新過濾他們童年的經驗——他們曾如何被養育、被擁抱、被驚嚇,或被忽視。后來,我自己也成為了父母,又獲得了另一重視角:我得以近距離觀察這種代際傳遞。童年從未真正結束,因為它會以一種“內部語法”的形式持續存在,影響我們成年后如何理解權力、愛,以及自身經驗。問題不在于童年的不對等是否留下了痕跡(它確實留下了),而在于我們如何與這份痕跡共處。

在我看來,說沒有人能從童年中“復原”,并非意味著所有人都受到了傷害。而是說,當一個弱小者面對一個擁有巨大力量的他者時,這種經驗本身就會留下印記。孩子在早年便要直面這樣的現實:親密關系里,往往也混雜著強制,而自己的生命力有時會令自己或他人感到難以承受。在養育中,保護與控制之間、引導與支配之間的界限,始終處于流動之中。即便在充滿愛的家庭里,孩子也會學到:別人的情緒可以像一場風暴一樣籠罩他們的整個世界。

菲利普斯的論點引人深思,它促使我們反思這種不對等性的遺留影響——溫柔與威懾的交織,以及它們如何成為我們心理結構的一部分。我們都承載著弱小的情感邏輯,包括渴望被照顧而不被壓制,渴望被理解而不被羞辱,以及擔心依賴會讓我們淪為他人意志的犧牲品。童年不會因為我們長大而終結,因為它作為一種內在結構,在余生中持續塑造著我們理解權力、愛與需求的方式。

孩子并不是以一套抽象觀念來認識世界的,而是通過一系列差異:體型與力量,知識與行動能力,甚至情緒狀態。從一開始,成人的身體就顯得頂天立地,其聲音能填滿整個房間。而在艱難時刻,他們的缺席是無法丈量的失落。在任何明確教導出現之前,孩子便已領會:他人能夠抱起你、安撫你、束縛你,也能夠毫無征兆地消失。這些對比,全都是圍繞著“誰有權力,誰沒有權力”這一結構展開的。

這種不對等并非天然有害。恰恰相反,它是保護、學習與依附關系得以建立的必要基礎。孩子需要一個更強大的人,因為他們的依賴是真實的,而非象征性的。但由于孩子沒有別的方式來理解經驗,他們會將一切——無論是饑餓、舒適還是缺席——都解讀為對自身的某種評判。成人敏銳的回應,成了衡量孩子自身價值的尺度;成人情感上的退縮,成了孩子失敗的證據;成人的煩躁,成了映照孩子“壞”的鏡子。這種不對等,意味著孩子無法抗拒地將成人的內心狀態解讀為自身狀態的映射。


? Cavan Images/Getty

在這樣的處境中,孩子會幻想自己成為那個“大人”。踢打、啃咬、發號施令或強烈抗議的幼兒,正在學習權力為何物。這種體驗充滿張力:依賴不可避免地產生挫敗,挫敗導向攻擊,攻擊又燃起愧疚。在這股漩渦中,孩子開始隱約感知:愛與支配并非涇渭分明。有時,被照料的感覺像是被控制;而施以控制,又不過是對關懷的呼喚。

如果說菲利普斯將我們的目光引向這種早期不對等的回聲,那么分析學家伊麗莎白·揚-布魯爾(Elisabeth Young-Bruehl)則將視野進一步拓寬。在她看來,我們的文化建立在一種針對兒童的、大多隱而不顯的偏見之上,她將其稱為“兒童主義”(childism)[1]。在她看來,孩子不僅要面對體型與權威上天然的失衡,還必須應對那些抱持著無意識、受文化認可的兒童幻想的成人。這些幻想,包括將兒童視為邪惡的、誘人的、叛逆的、脆弱的或具有污染性的觀念,早在任何沖突發生之前,就塑造了成年人看待兒童和與兒童互動的方式。

揚-布魯爾的論斷令人不安,因為它顛覆了我們通常視為“正常育兒”的認知。成人習慣于將自己的行為稱作紀律與引導,然而這背后往往隱藏著更深的焦慮——他們自身未曾解決的依賴問題、對被壓垮的恐懼,或是渴望感到自己有能力的愿望。她指出,成年人常常將自己無法承受的特質投射到孩子身上,無論是攻擊性、脆弱、性欲、不服從還是渴望。簡而言之,孩子成了成年人壓抑已久的情感的載體。


? Magnific

她論點的核心在于:孩子并非在一片充滿善意養育的真空中長大成人。他們是在成人無意識的假設環境中發展起來的,而這些假設都通過投射、刻板印象和防御機制得以體現。看似理所當然的“兒童的依賴性”總是事先被成人對童年的幻想所塑造。兒童不僅在與成人的比較中顯得渺小,而且還受到關于兒童本質的既有觀念的詮釋、定義和限制。

成人通過孩子來處理自己的童年,揚-布魯爾在《兒童主義》(2012年)中如是寫道。他們并非以情感上真實的方式與孩子相遇,而是透過自身未曾化解的失望、屈辱、未竟的渴望與恐懼的濾鏡來感知孩子。孩子在不知不覺中,成了成年人努力調節那些在自己早年生命中從未得到梳理的情感的參與者。這并不一定需要任何形式的殘忍或公開虐待,盡管它確實可以以這些形式表現出來。但它也常常發生在平凡的時刻,例如當急躁壓倒了現實,當焦慮被偽裝成道德上的確信,當嚴厲被解讀為“給你個教訓”,當過度保護掩蓋了對依賴的恐懼。


? Annie Otzen/Getty Images

成年人會在潛意識里期望孩子承擔起他們自己未能完成的情感工作。一個從小感到被忽視的,為人父母后可能會堅持要求孩子無休止地贊美或順從。一個成長過程中害怕沖突的,為人父母后可能會不惜一切代價要求孩子“乖乖聽話”。一個童年時期感到被侵犯的成年人,可能會將孩子天生的需要視為一種令人窒息的束縛。這些期望并非基于孩子本身,而是基于成年人私密且往往難以言說的經歷,這些經歷最終會成為孩子必須遵循的情感腳本。

在我與幼兒父母的接觸中,這種機制往往尤為明顯。試想一位母親,她在生活的幾乎所有方面都游刃有余,卻對嬰兒的哭嚎感到手足無措。她并非擔心孩子的安危,因為她知道嬰兒是安全的,而是哭聲本身讓她陷入了混亂。嬰兒無助的需求觸動了她自身經歷中一些未解決的創傷——在她童年時期,需求與軟弱聯系在一起,而軟弱又與輕蔑聯系在一起。在她自己的生活中,她學會了通過變得極其能干來應對這種感覺。但孩子的依賴卻難以如此輕易地應對。這種依賴以其最原始的狀態沖擊著她,讓她直面自己從未準備好面對的一面。她并非一位糟糕的母親。她只是一個尚未消化自身童年不對等經歷的人,而嬰兒的哭聲卻擁有非凡的力量,能將這種不對等感徹底喚醒。

這正是菲利普斯與揚-布魯爾的理論交匯之處。菲利普斯描述了這種不對等關系的殘留影響:它讓人一生都處于一種緊張的拉扯中——一方面極度渴望被照顧,另一方面又極度恐懼被控制。揚-布魯爾則揭示了成人如何通過將這種張力投射到孩子身上來加以應對。

通過這種方式,孩子便成為了一個“情感替身”,成了成年人童年自我的代言人。通常,孩子甚至在能夠用語言表達自己的需求之前,就已經敏銳地覺察到了大人的需求,并為此做出妥協和順應。許多孩子會壓抑自己的沖動,去迎合大人的情緒,并將大人的反應視為衡量自身根本價值的標尺。孩子們這樣做并非出于天生順從,而是因為在這種不對等的權力結構中,去適應和調整,感覺就像是在絕境中求生。


《陽光燦爛的日子》劇照。? 豆瓣電影

成年人大多并非故意這樣去利用孩子的。這通常發生在潛意識中,通過那些根深蒂固的行事模式悄然運作。然而,其影響卻是實實在在的:孩子被卷入了成年人那未竟的過去中,承載了本不屬于他們的情感。那些表面上看起來是“管教”的行為,在更深層次上,往往是大人在試圖安撫舊日的傷口、克服陳年的恐懼、或糾正曾經遭受的屈辱——而孩子,在全程被當作了實現這一目的的媒介。久而久之,成年人的情感歷史,便成為了構建孩子內心世界的核心組織力量。

如果成年人主要通過自己未竟童年的濾鏡來對待孩子,那么孩子面臨的任務將變得極其復雜:他們必須在別人幻想的重壓之下,艱難地生長出自我。

不可避免地,一個經常被當作“惹禍精”來對待的孩子,會開始覺得自己真的很讓人頭疼,哪怕他們體內的某種本能還在進行著下意識的抵抗;一個總被當作“天生叛逆”的孩子,會開始認為自己確實是個差勁的壞孩子;而一個頻繁面對大人的恐懼、蔑視或道德苛求的孩子,則會學著去感到自己的本能沖動中潛藏著危險,甚至遠在他們能夠用語言描述這些沖動之前,這種恐懼就已經根植于內心。

因為孩子為了生存必須完全依賴成年人,他們通常無法允許自己看到那些對他們至關重要的大人其實是有認知偏差、或充滿自我防御性的。他們只會簡單地假設大人永遠是對的。這是一種原始的自我保護機制。其中的情感邏輯是這樣的:“如果我的照顧者錯了,那我就是不安全的;但如果是我自己對自己的認知有誤,那我就可以被糾正、被原諒,甚至重新獲得愛。”在這種語境下,孩子選擇了唯一可行的出路:將大人的投射內化于心。

我們不應當把這種“向內轉化”僅僅看作是消極被動的應付,它其實是一種極具創造力的生存適應策略。隨著時間的推移,孩子會基于重要成年人的反應,主動在內心勾勒出一個屬于自己的自我形象,然后圍繞這個形象來組織自己的行為、預期和情感生活。如果照顧者將孩子的依賴和需求視作一種煩惱,孩子就會傾向于壓抑自己的渴求;如果大人將孩子的好奇心視為威脅,孩子往往會主動收斂自己的探索欲;如果大人覺得被依賴令人窒息,孩子就會想方設法隱藏自己的依戀。


《陽光燦爛的日子》劇照。? 豆瓣電影

對孩子而言,這些妥協與順應帶給他們的是安全感,而安全的感覺就像是愛——即便在這其間,偶爾也會有抗議或叛逆的瞬間爆發出來。

揚-布魯爾在這一領域的洞見至關重要:孩子開始感到,自己的沖動充滿危險,自己的情感令他人難以承受,自己的欲望以某種方式帶有污染性;因此,自己的存在必須受到管控或抑制。他們會遵循成人幻想賦予他們的角色,因為不扮演這種角色會威脅到他們賴以生存的關系——盡管在某些時刻,他們可能會反抗,而成年人卻很少能理解他們。

這可能是一段漫長迷茫的開端,讓人一生都無法分辨“真正的自己”與“被要求成為的自己”。孩子透過大人的想象來看待自我,并對那些從未屬于過自己的情感產生責任感。久而久之,這些投射便演變成了自我認知。孩子將大人的審視內化為了自己的目光。由于這一切都發生在他們學會用言語表達之前,這種內化的形象給人的感覺更像是一個不證自明、不可動搖的事實,而不僅是一個信念——哪怕對那個偶爾會在心底升起“這不是我”這種模糊異樣感的孩子來說,也是如此。

菲利普斯所提出的童年早期經驗中的“施虐與受虐機制”,至此便開始初具雛形:孩子現在開始像大人當年那樣,先發制人地對自己進行監視、評判和壓制。童年的不對等,如今成了自我內部的不對等。成人的幻想,曾經是外在的,如今以一種安靜卻堅固的結構棲居于孩子內心,孩子透過它來解讀這個世界。

一旦大人的幻想被內化,某種起初微弱的東西便開始在孩子的精神世界中定居:一種將“內在的糟糕感”(inner badness)視作生命既定事實的宿命感。這并不是道德意義上的“壞”,而是一種彌散性的堅定信念,認為自己的需求是別人的累贅,自己的情感對重要他人而言過于沉重,而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有所缺失的。這是一個孩子為了守護與大人的情感紐帶,在面對大人無法容忍自己某種生命活力時,所沉淀下來的精神殘留物。

在我從小長大的美國深南部(Deep South),人們談論起“挨鞭子(體罰)”時,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儀式般的自豪。成年人談論自己小時候挨打的經歷,仿佛那是一場成人禮、一劑道德清涼劑,甚至是一種愛的象征。而那些遭受鞭笞的孩子通常也會套用同一套說辭:“這讓我走上了正道。這說明他們在乎我,我當時確實欠揍。”

通過這種方式,痛苦被包裝成了教誨,支配被框架成了奉獻。這是純粹的“對施暴者的認同”(identification with the aggressor)。大人無法容忍孩子的依賴或不聽話,于是痛打孩子;孩子無法容忍大人的不完美與犯錯,于是將挨打詮釋為一種必要的善意。整個文化都參與到了這場情感的煉金術之中。

時至今日仍讓我難以釋懷的,是人們堅稱“挨打是件好事”時那份篤定的自信。大人那種“必須傷害孩子才能讓他們變得體面、守法”的幻想,已經扎根得如此之深,以至于在那些被它傷害過的人的心里,心安理得地延續了下來。


《霸王別姬》劇照。? 豆瓣電影

這種文化煉金術如此牢固不化原因在于,它已經超越了個人家庭甚至社區的層面,它擁有神學基礎。教會宣揚一種宇宙觀,將孩子的壞根植于萬物的本質之中。原罪可以被看作是一門關于“渺小”的教義,關于我們在某種超越想象的宏大存在面前,那份根本性的無能與不配。

一個在這一傳統中長大的孩子,接收到的不僅僅是某位成年人對自己缺失的投射,更是一份形而上學的終審判決書。揚-布魯爾和菲利普斯將其視為人際關系殘留物的“內在糟糕感”,在這里被視作上帝創造世界時的客觀事實。這便賦予了它一種無法逃避的絕望色彩。理論上,你讓父母失望了,日后還可以修復這段關系;但你無法修改上帝對孩童本質的裁決。在某種意義上,皮鞭和布道是一脈相承的:它們都在告誡孩子,你的本能沖動是腐敗墮落的,而大人的管教正是源于愛。在情感上,這極其難以消化(代謝),因為施暴者不僅是一個重要的人,更是一個完整的道德秩序。

我想起了我的一位患者,他是從我多年臨床工作的眾多案例中提煉出的一個綜合縮影,在這里我稱他為丹尼爾。他在接近三十歲時前來接受心理治療,表面上是因為焦慮癥,但隨著幾個月的咨詢慢慢展開,暴露出的是某種更具體、也更具腐蝕性的東西:一個殘酷的內在聲音,正以極其精準的尺度盤點著他的種種不完美。我覺得他是一個心思細膩、甚至很有天賦的男人,但他自己卻覺得自己永遠處于一種快要被拆穿的邊緣。

他在一個情緒反復無常的父親身邊長大。倒不至于說是虐待,但他的父親經常會爆發出輕蔑的怒火,而導火索通常是丹尼爾犯的錯誤,或是未能克制住的情緒。“別這么敏感,”他的父親可能會厲聲怒斥道,“你太讓人受不了了。”久而久之,丹尼爾做出了所有孩子都會做的事:他認同了父親。他認為問題就出在敏感本身,他內心深處存在著某種過激的特質,而這種令人精疲力竭、永無止境的警惕,是維系一段關系的代價。在治療過程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開始考慮另一種可能性:他并不是一個壞孩子,而是他的父親無法承受自身的情緒,進而將這種無能轉嫁給了兒子。


伊朗電影《繼父》劇照。? 豆瓣電影

這種“內在的糟糕感”并不僅僅是病理學的標記;某種程度上,它是一個創造性的解決方案,讓孩子得以在絕境中茍活下去。對于孩子來說,將自己塑造成大人產生情緒反應的罪魁禍首,遠比看清大人是不可靠的、或是恐怖的要安全得多。如果問題出在我身上,那我還可以去適應、去改變;但如果問題出在大人身上,我便毫無力量,且置身于極度危險的境地。在這種語境下,孩子選擇了那種雖然痛苦、卻依然保留了自身主動權與掌控希望的現實。揚-布魯爾觀察到,孩子們會本能地保護照顧者,免受“自己正在受到傷害”這一真相的沖擊,而是寧愿把過錯攬在自己身上,以此來維持那個關于愛與安全的、哪怕是虛幻的故事。


《凱文怎么了》劇照。? 豆瓣電影

成年人通常會通過強迫性的自我提升或自我批評來維持這種內在結構。有時,他們會發現自己根深蒂固地認為親密關系是有條件的,或者他們內心深處感到真實的自我必須被隱藏、控制或淡化。這種內在的負面情緒不僅僅是過去的遺留,它是一種超越童年時期的情感氛圍。

當我們步入成年,那些在童年時期內化的“不對等關系”便不再感覺像是一種權宜的適應手段。它們已經成為了我們的人格。

起初為了迎合大人的投射而做出的創造性調整,如今演變成了我們的相處模式,化作一種難以抗拒的引力,拉扯著我們去不斷重復關于愛、權威、親密與自我調節的特定怪圈。那個曾千方百計躲避批評的孩子,如今事事篤求完美;那個曾覺得自己“太讓人受不了”的孩子,如今把自己的需求壓制得微乎其微;那個曾為別人的情緒負責的孩子,如今對周圍人的風吹草動都保持著病態的敏銳。

有些人通過補償機制來逃避自身的渺小感,發展出(或投射出)權威與成就。對他們而言,權力成了防御“依賴所帶來的脆弱性”的堅固堡壘。另一些人則走向了相反的極端,他們選擇順從,在權力尚未被剝奪之前就主動放棄自主權,以此獲得一種奇特的解脫。還有一些人的模式在兩者之間不斷搖擺:前一秒還渴望被緊緊擁抱,后一秒就陷入被吞噬和控制的恐懼,剛展現出片刻的自我主張,緊接著便是負罪感與自我譴責。

我想起了另一個案例,一位我稱之為瑪雅(Maya)的女性。她在經歷第二段重要感情的破裂后前來接受心理治療。這兩段感情都遵循了如出一轍的軌跡:剛認識某人時,她會因為自己“被選中”而感受到一陣巨大的欣慰;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發現自己變得越來越渺小——她更頻繁地妥協退讓,極少表達自己的需求,甚至把整個生活都圍繞著伴侶的情緒來運轉。然后,在某個臨界點,有些東西會徹底斷裂。她會爆發出一次毫無預兆的自我主張,其激烈程度與當下的起因完全不成比例,讓身處其中的她和伴侶都大驚失色。而在此之后,她會陷入深深的羞恥感中,進而加倍努力地去重建舊有的順從模式。

在童年時期,瑪雅有一位雖然愛她、卻在潛移默化中控制著她的母親。母親將女兒走向獨立的每一步成長,都視作一種對自己的拒絕。瑪雅很早就發現,在這個家里,親密必須要以順從為代價。成年后,她以驚人的連貫性復制了這種安排:她在潛意識里總是挑選那些對她的迎合能做出積極回應的伴侶,然后在漫長的壓抑后,周期性地爆發出積怨已久的憤怒抗議。她童年時代的不對等性——即“愛與順從融為一體”的潛規則——成為了她成年后親密關系的語法。因此,心理治療的核心不僅在于幫她找一個更好的伴侶,更在于讓她意識到:她對伴侶的選擇,實際上源于某種更古老、也更內化的精神根源。

在密西西比州長大的日子里,在大家還沒成年之前,我就目睹了這些不對等機制的輪番上演。我們初中和高中的走廊里總是充斥著種族間的緊張氣氛、城鄉間的對抗,以及男生群體中那種粗暴的等級秩序。當時有一個身材矮小的孩子,大家都叫他“小比利”(Little Billy),他身形消瘦,面相柔弱,總是成為大家欺負的目標。他經常被以那種男生群體用來劃分統治權的慣用方式,遭受無情的羞辱。

直到某天下午在更衣室里,比利終于徹底崩潰了。他一把揪住了一個比他足足高出一頭、經常折磨他的惡霸,用一種震懾了全場的蠻力,將對方的臉狠狠砸在了金屬儲物柜上。在極短的瞬間,舊有的秩序被顛倒了。比利的渺小感如火山般噴涌而出,而那個高大的男生則痛苦地蜷縮了下去。

至今仍留在記憶中的,不是那場暴力本身,而是比利當時的表情:那是一種恐懼與興奮交織在一起的復雜神態,仿佛他突然發現了一種禁忌的“強大”,卻又手足無措,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去承載它。


? Shutterstock

菲利普斯所說的施虐與受虐機制,一次又一次地抬頭,貫穿整個人生。這并不是因為成人的關系注定要走向殘酷,而是因為早期依賴關系留下的痕跡持續存在于一種沖突之中:我們既渴望情感連接,又害怕為此付出的代價。我們往往會被那些保留著童年氛圍的人際關系所吸引:例如若即若離的伴侶,或者建立在照顧別人基礎上的友誼。熟悉的東西,即使令人痛苦,也常常比未知更容易應對。關于成人依戀模式的研究清楚地表明:人們總是傾向于重復早期的關系模式,即便這些模式正是他們痛苦的根源[2]。

與此同時,尋找喘息與解脫,成為了成年人的首要追求。有些人通過親密關系來尋找這種解脫,希望獲得無條件的接納;另一些人則在宗教修行、審美體驗、事業成功或自我成長中尋找它。但在那平靜的表面之下,往往涌動著同一種渴望:希望自己能夠變得強大而不至于專橫霸道,希望自己能夠保持渺小而不至于感到羞恥,希望自己屬于某個群體而又不至于迷失自我。

我們所謂的“性格”或“人格”,在很多方面,都是孩童時期努力應對大人心理影響的遺留產物。成年人會同時受到這種不對稱性的兩面影響,并在余生中努力克服這些問題,避免重蹈覆轍,再次遭受舊日的創傷。

在這個語境下,痊愈并不意味著去糾正過去,也不意味著去強行打造一個對未竟歷史刀槍不入的完美版本。那樣去憧憬康復,本質上是誤解了童年早期經驗的性質:童年不是我們可以脫下的舊衣服,而是我們借以成長并由此生根發芽的骨骼。那些留下的痕跡,早已構成了我們精神的結構。

我們所能改變的,是我們與這些早期結構之間的關系。當舊的解讀——“我肯定有問題”——不再占據主導地位時,我們固有的邏輯也會隨之轉變。那些關于我們自身需求、依賴性以及根本脆弱性的偏見,終于可以擺脫盲目的重復,變成了能夠供我們去反思和覺察的客體。

這首先不是一個智力過程,而是一種緩慢的“去學習”(unlearning)。成年人必須重新接觸那些自己曾經學會害怕的體驗:渴望與需要,依賴與求助,抗議與反對,讓別人失望,以及被別人辜負。歸根結底,這些都不是人性的弱點。它們只是人類生活最基本的組成部分。然而,如果在生命早期,這些體驗曾引發某個強大之人的疏離、懲罰或情緒崩潰,那么它們后來就會顯得危險而令人不安。

因此,治療關系不僅僅是提供洞見,更是促成改變的機制本身。早期的精神結構,只有在全新的關系中才能真正被重塑。當一個患者冒著風險表達了自己的需求,并發現治療師既沒有因此感到不堪重負,也沒有流露出半點輕蔑時;或者當他們表達了抗議,卻發現彼此的關系依然穩固時;再或者當他們讓人失望了,卻并未因此遭到拋棄時——發生改變的就絕不僅僅是認知層面上的頓悟了。

日積月累下來,他們收獲的是一種全新的生命體驗:在一個強大的人面前保持渺小,而對方絕不會利用這種優勢來傷害或對付自己。

我逐漸將其視為發生蛻變的根本機制。這不僅僅是記憶的喚醒與拆解(盡管那也有其意義),而是創造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情感生態環境。這個環境開始緩慢而曲折地,演變成一種全新的、可以用來組織和安放內心經驗的可能途徑。

久而久之,患者開始與自己的“依賴性”和解,它不再被羞恥感壓得抬不起頭來。他們開始明白,當年那個未能滿足自己需求的、至關重要的大人,其實當時也在與自己童年的幽靈作著艱難的清算——那是一份他們自己并未選擇、也無法逃脫的情感宿命。這種覺察絕非是在為當年受到的傷害開脫,但它確實賦予了傷害一個語境。它將內心的敘事從“當年的我太讓人受不了”,徹底改寫為了“當年的他們無法承受他們自己的情緒”。

某種意義上,療愈就是把同情心一點一點地從成人的投射中抽離出來,重新歸還給那個被迫承擔這些投射的孩子。隨著這個過程的推進,內心的不對等感開始逐漸軟化。自我內部那個負責監視、管控和順從的部分,開始喪失它曾不可一世的權威;而那個此前一直背負著大人未察覺恐懼的、被壓抑的部分,則終于開始感受到自己作為一個真正人類的溫度。

歸根結底,我們必須學會一種截然不同的、變強大的方式。童年的經歷告訴我們,“強大”是極其危險和不穩定的。強大的人既可以保護你,也可以恐嚇你;既可以撫慰你,也可以強迫你閉嘴。在學會用語言表達之前,孩子就已經在身體里感知到了這一點,并且這些痕跡會終生盤踞。

但成年,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重新定義何為“強大”的可能。如今,強大不再意味著你有能力去塑造和擺布另一個人的世界,而更意味著你有能力去從容地安居于你自己的世界中。

這種全新形式的強大,建立在一種清醒的認知之上:即,心智的成熟與支配毫無關系。成熟意味著能夠容納自己的需求、傷痛與脆弱,而不把它們轉嫁給更弱小、更無助、更依賴自己的人。成熟意味著能夠與他人建立關系,而不要求他們替你背負童年的陰影。成熟意味著允許依賴的存在,而不因此覺得受到了威脅。成熟意味著提供照顧,而不要求對方以感激或服從作為回報。

通過這種方式,成年,成了我們培育生命經驗的第二次機會——一次不再重復過去內心邏輯的寶貴機會。菲利普斯曾說,沒有人能真正從童年早期的施虐與受虐機制中徹底痊愈,也許他是對的。然而,我們卻完全可以去重塑那些精神殘留物的最終歸宿。

我們可以發展出一個屬于自己的、更具包容力的“強大”版本——一個不需要通過貶低他人來彰顯、一個能為脆弱留出空間而無需感到羞恥、一個能充滿力量卻不帶任何威脅的真正強大。

成年真正的意義,既是一種可能,也是一種責任:學會成為那個可靠的大人,讓弱小的人能夠放心地向他靠近,而那個弱小的人,也包括曾經的自己。

參考文獻:

[1]www.jstor.org/stable/j.ctt1npvpm

[2]psycnet.apa.org/doiLanding?doi=10.1037%2F0022-3514.52.3.511

文/Tom Wooldridge

譯/樹上的男爵

校對/兔子的凌波微步

原文/aeon.co/essays/the-power-imbalance-between-parent-and-child-leaves-a-trace

本文基于創作共享協議(BY-NC),由樹上的男爵在利維坦發布

文章僅為作者觀點,未必代表利維坦立場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關推薦
熱點推薦
合肥人口增量,爆冷了

合肥人口增量,爆冷了

城市財經
2026-06-17 11:46:01
以色列發動多次襲擊

以色列發動多次襲擊

第一財經資訊
2026-06-17 14:15:14
直擊*ST聞泰股東會:實控人缺席引參會小股東“不滿”;安世中國產能爬坡與銷售壓力并存

直擊*ST聞泰股東會:實控人缺席引參會小股東“不滿”;安世中國產能爬坡與銷售壓力并存

每日經濟新聞
2026-06-17 22:04:23
又破防了?理想高管高度稱贊特斯拉智駕后,一個奇怪的現象出現了

又破防了?理想高管高度稱贊特斯拉智駕后,一個奇怪的現象出現了

春雨說科技
2026-06-17 11:46:11
山姆采購“換帥”!9年老將卸任,“品質派”外籍采購官回歸,狂飆的山姆要從采購開始“糾偏”?

山姆采購“換帥”!9年老將卸任,“品質派”外籍采購官回歸,狂飆的山姆要從采購開始“糾偏”?

食品內參
2026-06-17 18:19:29
比亞迪把純電干到950km,為何死磕混動不放手?

比亞迪把純電干到950km,為何死磕混動不放手?

沙雕小琳琳
2026-06-18 04:57:48
中國女排戰勝德國女排,收獲世界女排聯賽安卡拉站開門紅

中國女排戰勝德國女排,收獲世界女排聯賽安卡拉站開門紅

澎湃新聞
2026-06-17 19:58:27
300萬元“老破小”被搶瘋,有人一口氣拿下8套

300萬元“老破小”被搶瘋,有人一口氣拿下8套

大象新聞
2026-06-15 08:33:06
伊布:足壇不可能有第二個梅西了,仿佛這項運動就是為他而存在

伊布:足壇不可能有第二個梅西了,仿佛這項運動就是為他而存在

懂球帝
2026-06-17 18:26:23
太沉重了!一張殯儀館的電子顯示屏8位逝者,有6人未能活到55歲

太沉重了!一張殯儀館的電子顯示屏8位逝者,有6人未能活到55歲

火山詩話
2026-06-12 08:54:20
烏克蘭終于看明白!俄羅斯真正的靠山不是伊朗和朝鮮,而是中國。

烏克蘭終于看明白!俄羅斯真正的靠山不是伊朗和朝鮮,而是中國。

阿七說史
2026-06-16 15:23:28
唏噓!18日凌晨:鄭欽文0-2二輪游,面臨3個殘酷事實,很難回巔峰

唏噓!18日凌晨:鄭欽文0-2二輪游,面臨3個殘酷事實,很難回巔峰

等等talk
2026-06-18 03:16:19
領導平江起義的滕代遠,建國后為何被逐漸邊緣化?

領導平江起義的滕代遠,建國后為何被逐漸邊緣化?

星河逍遙游
2026-04-30 20:01:55
納指收跌1.3% SpaceX跌近5%

納指收跌1.3% SpaceX跌近5%

每日經濟新聞
2026-06-18 05:13:04
被“VCD”逼退圈的女星!

被“VCD”逼退圈的女星!

文刀萬
2026-06-15 07:00:12
他們說《四渡》沒人看,就讓人民打他們的臉

他們說《四渡》沒人看,就讓人民打他們的臉

我就是個碼字的
2026-06-16 15:35:58
放假通知,中小學生2026暑假放假時間確定了,家長卻表示難以接受

放假通知,中小學生2026暑假放假時間確定了,家長卻表示難以接受

凱旋學長
2026-06-17 18:47:55
有沒有人敢爆自己的瓜?網友:確定玩這么大嗎?

有沒有人敢爆自己的瓜?網友:確定玩這么大嗎?

夜深愛雜談
2026-02-18 20:55:58
股價異常波動案例扎堆,超70家A股公司提示風險

股價異常波動案例扎堆,超70家A股公司提示風險

澎湃新聞
2026-06-18 06:44:14
41歲132天,C羅成為世界杯史上最年長首發的非門將球員

41歲132天,C羅成為世界杯史上最年長首發的非門將球員

懂球帝
2026-06-18 00:05:25
2026-06-18 07:36:49
利維坦
利維坦
末世與未來古怪糾纏的小行星
1857文章數 53427關注度
往期回顧 全部

教育要聞

2026普通高中多樣化特色發展研討會暨高中五大學科命題與試題分析能力提升專題研修活動(1號通知)

頭條要聞

世界杯-英格蘭4-2克羅地亞 凱恩雙響貝林厄姆一條龍

頭條要聞

世界杯-英格蘭4-2克羅地亞 凱恩雙響貝林厄姆一條龍

體育要聞

梅西帽子戲法:紀錄厚重,球王輕盈

娛樂要聞

陳紅一反常態保持沉默

財經要聞

拉加德警告:AI可能引爆下一場金融危機

科技要聞

馬斯克好友長文:他最可怕的,是這套方法論

汽車要聞

23.99萬起 比亞迪大唐帶2+2+3大七座掀桌子 這才是中國大家庭夢中情車!

態度原創

旅游
房產
親子
游戲
健康

旅游要聞

南博“朋友圈”|在普洱,一群年輕人要造一顆“土星”

房產要聞

最新房價:海口、三亞;新房、二手房全線下跌!

親子要聞

你把我也嚇一跳,真的沒必要

終于又有好游戲玩啦!這10款獨立游戲新作創意拉滿,強推入庫!

營養師:粽子怎么吃美味又健康?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