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香引歸途——崔家村五百閨女回娘家記
魯網6月2日訊(記者 王玉龍)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是什么?有人說是母親的搖籃曲,有人說是初戀的耳語,有人說是嬰兒的第一聲啼哭。可在濰坊市濰城區崔家村人的心里,這個答案很簡單——是閨女回家的腳步聲。
6月1日,農歷四月十六,當晨曦剛剛為白浪河披上金紗,當那盤轉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磨盤再次吱呀作響,整個崔家村忽然屏住了呼吸。因為,她們聽見了——那是從濟南、從青島、從伊犁、從天南海北匯攏而來的腳步聲,急切、細碎、密密麻麻,像春雨打在故鄉的屋檐上。
伴隨這腳步聲的,還有一縷魂牽夢縈的醇香——崔字牌小磨香油的香氣,它仿佛一雙無形的、溫柔的手,正穿過百年的光陰,替這個村莊張開懷抱,去迎接它遠道而歸的五百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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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日的濰坊濰城,是被麥浪與鳥鳴喚醒的。
當第一縷晨光越過白浪河,輕輕落在崔家村那盤老磨盤上時,整個村莊已是一派沸騰。柏油路兩旁,紅燈籠高高掛起,像一排排翹首的眼眸;中恒大酒店門前,鑼鼓班子早早擺開了陣勢,鼓槌上纏著紅綢,一揚起來,便是滿天的喜慶。空氣里飄蕩著一種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崔字牌小磨香油的醇香。那香氣不濃不烈,卻絲絲縷縷,鉆入每一個歸來人的鼻腔,像一雙溫柔的手,一下子掀開了記憶的蓋子。
這一天是2026年6月1日,農歷四月十六。崔家村要辦一場大事——“崔家閨女回娘家”。
從四面八方趕來的女兒們,像一條條溪流,匯入了這片生養她們的故土。她們中有從濟南趕早班車來的,有從青島自駕回來的,更有從新疆伊犁坐了三天三夜火車、輾轉倒車、風塵仆仆趕到的。五百多人,鬢角染霜的有之,懷中抱幼的有之,攜手老伴的有之。她們一踏上崔家村的土地,開口喊出的第一句話,都是同一個腔調——“娘,俺回來咧。”
那一聲“娘”,叫得人心尖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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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淑貞老師站在人群里,看了很久。
她是濰坊市“五老”志愿宣講團的代表,教了半輩子書,講了半輩子傳統文化,自以為早已看淡了聚散離合。可這一刻,她的眼眶還是濕了。
她看見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姐姐,被女兒攙著,顫巍巍地走下車。老姐姐瞇著眼四處張望,忽然指著不遠處一棵老槐樹,聲音發抖:“那棵樹,我出嫁時還在呢……六十年了,它咋還在這兒?”女兒笑著拭去母親眼角的淚:“娘,它等您回來呢。”
戴老師又看見幾個年紀相仿的婦人,在人群中認出了彼此。她們先是一愣,繼而尖叫著撲上去,抱成一團,又哭又笑。“你咋這么老了?”“你不也老了!”“當年咱倆一塊在磨坊邊踢毽子,你還記得不?”“咋不記得!你輸了我三根冰棍,到現在沒還!”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這些畫面,讓戴老師想起《詩經》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楊柳依依。”當年的女兒們出嫁時,也是這樣的季節吧?村口的楊柳依依,娘親的眼淚漣漣。她們揣著一瓶娘塞進行囊的香油,帶著滿心的忐忑與憧憬,走向了未知的遠方。歲月流轉,楊柳枯了又青,當年青蔥的少女,如今已成了別人的婆婆、奶奶。可一回到這里,她們又變回了那個扎著麻花辮、在磨坊邊嬉戲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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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盛事,緣起于一個人——崔家村黨總支書記、瑞福油脂公司董事長崔瑞福。
這個土生土長的崔家漢子,身上有著磨盤一樣質樸的氣質。他經營著享譽全國的崔字牌香油事業,卻從未忘記自己的根在哪里。在城鎮化快速推進的今天,越來越多的崔家女兒遠嫁他鄉,鄉土親情被時空沖淡,娘家漸漸成了心底模糊的念想。崔瑞福看在眼里,急在心頭。
“不能讓她們忘了回家的路。”他說。
于是,在婦聯部門的牽線搭橋下,一場專為外嫁女兒籌備的“回娘家”活動,從構想變成了現實。村里專門成立了工作專班,還邀請了電視臺的知名導演團隊,精心打磨每一個環節。從迎親的鑼鼓到團圓宴的菜品,從家風宣講到文藝演出,處處透著用心。
有人不理解:一個村辦活動,至于這么大動干戈嗎?
崔瑞福搖搖頭:“這不是一場活動,這是一場等了太久的團圓。”
活動當天,他站在酒店門口,親自迎接每一位歸來的閨女。握手、寒暄、叫名字——令人驚訝的是,他幾乎能叫出每一個人的名字。“這是二妮子,小時候最調皮,爬樹把褲子刮破了。”“這是大芳,嫁到外地去了,聽說開了個挺大的公司。”被叫到名字的閨女們又驚又喜,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被長輩疼愛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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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圓宴上,有一道菜是必不可少的——頂級大海蝦。還有一瓶酒,是國宴瑞福茅臺。崔家村人拿出了最好的東西招待歸家的女兒們,用崔瑞福的話說:“閨女們回來了,就得吃最好的、喝最好的。在娘家,不能被虧待。”
可真正讓女兒們淚目的,不是珍饈美饌,而是那碗熱氣騰騰的家常疙瘩湯。
“就是這個味兒!”從新疆趕回來的崔大姐,捧著碗,眼淚吧嗒吧嗒掉進湯里。“我在伊犁,半夜想家想得睡不著,就自己學著做疙瘩湯,可怎么做都不是這個味兒。今天一喝,我知道了,缺的是咱老家這口井的水,缺的是娘親手里那勺香油。”
桌上,姐妹們紛紛點頭。有人說,在異鄉的深夜,總要打開行李箱里那瓶從老家帶去的香油,深深嗅一嗅。那香氣里有娘親的體溫,有故土的呼吸,有根。
席間,一位老媽媽顫巍巍站起來,舉著酒杯,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廳安靜下來:“俺沒啥文化,不會說漂亮話。俺就想說,閨女們,不管你們嫁到天南海北,不管你們多大年紀、當沒當奶奶,在俺們這些老家伙眼里,你們永遠是小閨女。崔家村,永遠是你們的家。”
滿堂掌聲,滿堂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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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閨女們結伴去趕山會。
當日是崔家村的山會,也是方圓幾十里最熱鬧的集。平日里寂靜的村道,此刻擺滿了攤位:糖葫蘆、泥哨、花布、農具……叫賣聲、歡笑聲、鑼鼓聲,匯成一曲最質樸的鄉音交響。閨女們挽著娘親的胳膊,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有人給娘買了一件花襯衫,娘嘴里說著“花里胡哨的,穿不出去”,手卻緊緊攥著,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有人給爹買了一包上好的茶葉,爹板著臉說“浪費錢”,轉頭就跟老伙計炫耀:“俺閨女買的,好幾百一斤呢!”
濰坊市的作家、詩人、書畫家們也來了。他們蘸著鄉情,揮毫潑墨,寫下“磨盤碾香四海情”的佳句,畫下奔躍的駿馬。企業家們帶著資源與誠意,要在崔家村投資興業。八方來儀,不為別的,只為見證這份“親,還是娘家”的深情。
婦聯的同志說,這場活動的意義遠不止于一場團圓。它精準回應了農村外嫁女性的情感需求與家庭期盼,讓那些在他鄉奮斗的姐妹們,在親人的關懷中洗去一身疲憊,重新充滿能量。“我們希望她們感受到被尊重、被需要,帶著這份溫暖回到他鄉時,能更加積極地宣傳家鄉,成為連接資源、反哺故土的‘巾幗合伙人’。”
“明年還來嗎?”村口,有人問。
“來!一定來!”閨女們紛紛應著,聲音響亮得像當年出嫁時的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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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崔家村安靜下來。那盤老磨盤在月光下沉默著,仿佛一位飽經滄桑的老人,靜靜守護著這片土地的故事。香油作坊里,燈還亮著,石磨還在吱呀吱呀地轉。那縷醇香,穿過百年的時光,飄過濰河兩岸,飄向天南海北。
我想起戴淑貞老師說過的一句話:“所謂傳承,不是高堂廟宇里的宣講,而是一瓶香油、一次歸省、一場山會、一世不忘的惦念。”
是的,崔家村的閨女們用最樸素的言行,給所有人上了一課:這世間最動人的力量,從來不是驚天動地的偉業,而是磨盤轉動的吱呀聲,是油香飄散的煙火氣,是女兒歸家的腳步聲,是娘親倚門等待的身影。
鄉愁是什么?鄉愁是一縷油香,是無論走多遠都剪不斷的臍帶;鄉愁是一盤石磨,是歲月流轉中不曾改變的溫度;鄉愁是“娘家”這兩個字,是女兒們一輩子的底氣。
歸去來兮,油香為引。田園將蕪,胡不歸?
——而崔家村的女兒們,已經用行動給出了答案:歸來,因為根在這里;歸來,因為愛在這里;歸來,因為無論飛得多高、走得多遠,這里永遠是那個可以放下所有堅強、痛痛快快喊一聲“娘”的地方。
明年,山會依舊,油香依舊,歸心依舊。
這,便是人間最盛大的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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