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
當代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已成為各方關注的社會現實。《中國國民心理健康發展報告（2019-2020）》顯示，我國小學階段抑郁檢出率約10%，初中階段達30%，高中階段高達40%，青少年的心靈正被抑郁、厭學、自閉等陰霾層層包裹。《要有光》學者梁鴻立足田野調查完成的紀實作品，以真實案例拆解青少年心理危機的根源，為深陷教育困境的家庭點亮前行的光。
梁鴻是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也是身處教育內卷核心的“海淀媽媽”。她在養育兒子的過程中真切感受到孩子進入中學后壓力陡增、陽光不再、親子溝通愈發困難，也頻繁聽聞身邊孩子休學、服藥的消息。為探尋“今天的孩子為何如此脆弱”的答案，2020年起她深入北京、濱海市、縣城、鄉村等地數十個家庭，通過訪談與跟蹤觀察收集大量案例。她發現，青少年心理問題是學校、社會、家庭共同作用的結果，而原生家庭的傷害是首要因素，父母以愛為名緊盯成績，卻從未傾聽孩子的真實心聲，最終走向了愛的反面。
當下家庭教育普遍陷入兩種極端模式。一種是內卷的雞娃式教育，海淀媽媽陳清畫與丈夫是靠高考突圍的小鎮做題家，她辭職全職培養兒子吳用，孩子一歲八個月便進入雙語幼兒園，學齡前就上完十來個培訓班，上學后周末被課程排滿。吳用對數學有純粹的求知熱愛，卻被母親送進功利化的競賽班，所有訓練只為拿名次、沖名校。即便順利考入頂尖高中實驗班，吳用也因內心痛苦厭學，確診重度焦慮與抑郁，母親直到此時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另一種是脫離現實的“快樂教育”，陳清畫的閨蜜文莉拒絕內卷，堅持讓兒子李風零補課、純玩耍，希望他健康快樂地成長。可在全員補課的大環境下，李風學習基礎持續薄弱，雖憑借福利直升高中，卻因跟不上進度淪為差生，被老師忽視、同學孤立，最終徹底放棄學業。兩種教育方式看似相反，本質都是父母用自我認知替代孩子的需求，沒有為孩子構建適配的成長支撐，讓孩子在壓力與落差中陷入心理危機。
父親角色的普遍缺位是青少年心理問題的另一大核心誘因，“喪偶式育兒”成為家庭教育的常態。雅雅的父親始終保持嚴肅大家長的姿態，對女兒的病情視而不見，將責任全部推給母親，從未陪同就醫；李風的父親是留美博士，一心撲在科研上，對孩子不管不顧，孩子休學后只會指責妻子放任、兒子嬌氣。調查顯示，超過65%的家庭由母親承擔主要育兒責任，7%的家庭父親完全缺位。父親的情感缺失與責任逃避，疊加母親的育兒焦慮，讓家庭裂痕不斷擴大，成為孩子心靈無法愈合的傷口。
縣城與鄉村的留守兒童，面臨更嚴峻的心理困境。父母外出打工、隔代撫養的模式，讓孩子長期缺乏陪伴與有效管教。丹縣的調研數據顯示，近30萬中小學生中抑郁檢出率達20%，五分之一的孩子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郁癥狀，還有大量孩子刻意隱藏內心痛苦。缺少父母關愛的孩子極易誤入歧途，“花臂少年”自幼喪母、父親外出打工，長期無人管束后遭受未知精神創傷，出現幻聽、暴力傾向；女孩娟娟因缺乏陪伴沉迷游戲，發展為重度抑郁、有自殘傾向。基層有限的心理干預資源，難以守護這些孩子的心靈。
面對青少年心理危機，心理咨詢師阿叔用實踐給人以啟迪。他因幫助外甥矯正心理與學習問題轉行辦學，專門接收因抑郁、焦慮無法上學的孩子。他摒棄套路化的心理咨詢，不強迫孩子回歸主流教育，而是通過問卷、訪談深入了解每個孩子的經歷，定制個性化引導方案，核心是發現孩子長處、樹立自信，幫孩子走出心理陰影。在他的幫助下，家庭關系惡劣、曾自殘休學的敏敏逐漸敞開心扉，重新燃起學習的熱情。
但也有遺憾，部分家長固執己見強行干預，讓即將走出陰霾的孩子再次陷入黑暗，這也印證了家長的改變才是孩子康復的關鍵。
梁鴻坦言，青少年心理問題高發不能全然歸咎于家長，過度看重成績與競爭的社會環境，讓每個家庭都身不由己。但原生家庭是孩子抵御外界壓力的最后一道屏障，父母不該成為內卷的推手。家長應當為孩子擋風遮雨，盡量化解外部壓力，最低限度，不要充當某種社會風氣的幫兇，去逼迫荼毒孩子。要有光，給孩子一點光，更要呵護孩子從內心深處發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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