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一巴掌落在我臉上時，整個包廂都安靜了。

酒杯掉在地上的聲音，碎玻璃渣子蹦到腳邊的聲音，老趙嘴里那句“臥槽”……所有的聲音像被按了暫停鍵，然后又一股腦涌進(jìn)耳朵。

何紅梅的手還沒放下，眼眶紅得不像話：“劉成業(yè)，你算什么東西？你還敢吼他？程哥怎么你了？”

我摸了摸臉，手指尖發(fā)麻，臉上火辣辣的。

程高芬站在包間角落里，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全場十來個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老趙拽了拽我袖子：“兄弟，走。”

我抬頭看了一眼何紅梅，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樣，把我從頭到尾剜了個遍。

我沒說話，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走到飯店門口，點了一根煙，手抖得打火機(jī)都按不著。

這時手機(jī)響了。

我以為是她打來的，結(jié)果是護(hù)工發(fā)來的一條消息：“劉哥，你媽今天又念叨了，說想兒媳婦了。”

我蹲在路燈底下，吸了一口煙，眼睛被煙熏得發(fā)澀。

還沒等我回消息，就聽見身后“咚”的一聲。

我回過頭去——何紅梅不知道什么時候也出來了，就蹲在三米外的垃圾桶旁，手里握著手機(jī)，整張臉慘白得像紙。

手機(jī)屏幕上，有一條短信。

她的嘴唇在發(fā)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屏幕，然后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手機(jī)從她手里滑落，屏幕朝上，剛好落在我腳邊。

我低頭看了一眼。

發(fā)信人是“哥”。

短信內(nèi)容只有一行字：“姐，錢我收了，以后別聯(lián)系了。你這個丈夫上次去派出所舉報我的事，我已經(jīng)找人擺平了，謝謝姐這幾個月對我的照顧。再見。”

何紅梅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風(fēng)干的泥塑。

我看著她，手指還夾著那根煙，煙灰落在地上，一截一截的。

01

那頓飯是從下午六點半開始的。

廠里年終聚餐，今年效益不錯，老廠長自掏腰包請大家吃火鍋。

地點選在東街的重慶老灶，一個大包間，兩張圓桌，熱氣騰騰的紅油鍋底，氣氛本來挺好。

我坐靠窗那桌，老趙坐我旁邊，正拿筷子攪著蘸料碗，嘴上沒閑著：“老劉，你家的呢？”

“超市值班，來不了。”我說。

老趙點點頭，也沒多問。

我知道老趙想問什么。

最近廠里風(fēng)言風(fēng)語不少，有人說在步行街見過何紅梅跟一個男人逛街，還拎著同一個購物袋。

老趙委婉地跟我提過一次，我當(dāng)時說“那是她娘家表弟”，老趙就沒再吭聲。

鍋底燒開了，服務(wù)員端上來幾盤肥牛和毛肚。老趙給我倒了杯酒，我端起來正準(zhǔn)備喝，包間門被人推開了。

何紅梅站在門口，穿了一件我從來沒見過的紅色大衣。

旁邊站著程高芬。

包間里瞬間安靜了幾秒。

老趙筷子上的毛肚“啪嗒”掉回鍋里，濺起一片紅油。

何紅梅笑著走進(jìn)來，沖大家擺手：“不好意思來晚了，超市今天盤點，下班晚了點。程哥正好路過，就一起過來了。”

程高芬跟在她身后，穿一件深灰色夾克，頭發(fā)梳得油光發(fā)亮。

他沖大家笑了笑：“各位大哥大姐好，我是紅梅的朋友，也是她的人生導(dǎo)師。不介意我蹭頓飯吧？”

幾個年輕同事客氣地笑了笑，老趙低著頭，用筷子攪著蘸料，一言不發(fā)。

何紅梅拉著程高芬坐到我對面那桌。

他們倆并排坐著，何紅梅笑得特別開心，不斷給程高芬夾菜，嘴里還說著：“程哥你嘗嘗這個，他家的毛肚不錯。”

我端著那杯酒，喝了一口。

鍋里的紅油翻滾著，熱氣蒙了我的眼睛。

吃到一半的時候，何紅梅端著一杯酒走了過來。

“成業(yè)，來，我敬你一杯。”

她臉上帶著笑，口紅很紅，像剛咬了一顆櫻桃。

我看著她的笑臉，忽然覺得很陌生。十幾年的夫妻，我見過她笑的樣子很多次，但沒有哪一次是這樣的——像是一種示威。

“今天程哥來了，你好好招待人家。”她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別讓程哥覺得你們廠里的人小家子氣。”

說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扭身走回去了。

老趙看著我，我沒說話，把那杯酒干了，然后又倒了一杯。

喝到第三杯的時候，我胃里開始燒。我不太能喝酒，一斤酒量半斤的底子，今天又沒吃東西，胃早就開始鬧了。

何紅梅那桌卻越喝越高興。

她笑著給程高芬倒酒，旁邊幾個剛進(jìn)廠的小年輕也跟著起哄。

有個叫小王的小伙子舉著杯子往程高芬面前湊：“程哥，聽嫂子說你搞心理咨詢的？能給我看看手相不？”

程高芬哈哈一笑，接過小王的手，裝模作樣地看了看，然后很認(rèn)真地說：“你這個線啊，事業(yè)線長，但這段時間財運(yùn)不溫不火，要注意小人。”

小王連連點頭：“程哥你說得太準(zhǔn)了！我今年確實……”

“行了行了，別迷信了。”我實在沒忍住，說了這么一句。

包間里一靜，大家轉(zhuǎn)頭看著我。

我胃里翻騰，語氣不太好：“一個做保健品的，還搞起看手相了？”

這話一出，我看見何紅梅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什么意思？”

“我說錯了嗎？”我站起來，胃里翻江倒海，聲音也有點大，“他一個大學(xué)都沒畢業(yè)的人，哪來的心理咨詢師證？他的底細(xì)我查過了！”

何紅梅的臉由白變紅，由紅變青：“你怎么知道人家沒證？你查過人家？你有什么資格查人家？”

“我為什么不能查？”我攥著酒杯，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他跟你走那么近，我就不能……”

“不能什么？”何紅梅的嗓門比我更大，“劉成業(yè)，你心里那點齷齪心思當(dāng)我不知道？你天天疑神疑鬼的，你惡不惡心？”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我心口最軟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酒杯捏得很緊，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趙站起來打圓場：“好了好了，兩口子吵什么，都是誤會……”

程高芬也站了起來，臉上掛著和事佬的笑容：“姐，別生氣，都是小事。我先走，免得你們因為我吵……”

“你坐下！”何紅梅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然后轉(zhuǎn)頭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兇狠，“劉成業(yè)，你給程哥道歉。”

我愣住了。

“你再說一遍？”

“我讓你給程哥道歉！”何紅梅的聲音很大，整個包間都聽得見，“你今天要是敢不道歉，咱倆沒完！”

我看著她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微笑著的男人。

程高芬站在那里，嘴角掛著一絲笑容，像在看一出好戲。

我攥緊的拳頭慢慢松開了。

我轉(zhuǎn)過身，拿起了掛在椅背上的外套。

“劉成業(yè)！”何紅梅在我身后喊了一聲。

我沒回頭。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腳步聲，程高芬追上來了，他站在我身后，低聲說了句：“劉哥，你別生氣，姐也是……”

我猛地轉(zhuǎn)過身，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lǐng)。

“閉上你的嘴。”我的聲音很小，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程高芬被我嚇了一跳，臉?biāo)查g白了。

“劉成業(yè)！你放手！”何紅梅沖過來，使勁掰我的手。

我沒放。我盯著程高芬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那些破事，我都知道。你最好離我家遠(yuǎn)點。”

話音剛落，何紅梅的手在我臉上刮過。

“啪！”

清脆的一聲。

整個包間像被人按了靜音鍵。

何紅梅的手還懸在半空中，她的眼眶通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怎么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你竟敢吼他？”

我看著她的臉，摸了摸臉頰。火辣辣的疼從皮肉一直滲到骨頭里。

程高芬掙脫了我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lǐng)，小聲說：“姐，我走了，你們別吵了。”

他轉(zhuǎn)身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何紅梅追出去了。

包間里恢復(fù)了一些聲音，但都壓得很低，像怕吵到誰似的。

老趙走過來，把一杯水遞到我面前：“老劉……”

我擺了擺手。

“沒事。”我拿起外套，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趙在后面說了句：“兄弟，有些事，該有個了斷了。”

我沒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02

走出飯店大門，冷風(fēng)一吹，我才覺得臉上的巴掌印還在發(fā)燙。

我點了一根煙，蹲在門口的花壇邊。

街上人不多，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對面那家重慶老灶的紅燈籠還亮著，店里傳出的劃拳聲隱隱約約飄過來。

抽完第二根煙，我才站起來，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經(jīng)過東街菜市場，那個賣豆腐的老李頭還在收拾攤位。看見我，笑著喊了聲：“小劉，下班了？”

“嗯，老李叔，收攤了啊。”

“可不，都八點半了。你媳婦今天沒來買菜，我還念叨她呢。”

我笑了笑，沒接話。

走到小區(qū)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了腳步。

三樓，我們家的燈是亮著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回來了？

上了樓，掏出鑰匙，開門。

客廳的燈確實亮著，但屋里沒人。廚房里有動靜，我走過去一看，何紅梅站在灶臺前，正在煮面。

灶臺上的油鍋里滋滋冒著熱氣，何紅梅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fā)隨意扎了個馬尾，臉上的妝已經(jīng)洗掉了，口紅印子還隱約可見。

她沒回頭，也沒說話，只是低著頭往鍋里下面條。

我倚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

鍋里的水開了，白汽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吃了嗎？”她問。

“吃了。”

“再吃點吧。”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吵到誰，“我下了兩碗。”

我沒動。

何紅梅把面條撈出來，倒進(jìn)兩個青花瓷碗里，切了幾片香腸，又從冰箱里拿出一個雪里蕻罐子，挖了兩勺放在面條旁邊。

她把其中一碗端到我面前，順手遞了一雙筷子。

我接過碗，在餐桌邊坐下。

她也坐下來，低頭撥拉碗里的面條，一根一根地夾，也不怎么吃，就那么挑著。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和墻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響。

“那錢的事，”何紅梅先開口了，聲音很小，“程哥說過年前就能還上。”

我沒說話，低頭吃面。

“他說那批保健品已經(jīng)進(jìn)倉了，代理商那邊下月初就能回款。到時候不光本金能拿回來，還能分一筆紅。”

“一共多少？”我問。

“八萬。”

“包括你借網(wǎng)貸的？”

何紅梅夾面條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下午你手機(jī)響的時候，催收短信我看見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說：“加起來九萬多一點。但我信用好，利息不高，月息三分……”

“月息三分還不高？”

“那你讓我怎么辦？”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眶有點紅，“每個月就那么點工資，你兩千八，我兩千五，房貸、車貸、孩子學(xué)費(fèi)、你媽的藥費(fèi)……你是不知道我每天怎么過日子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以為我想跟程哥借錢？”她把筷子擱在碗上，“你也知道，我娘家那邊條件也不好。我爸去年摔斷腿，我媽身體也不好，弟弟還在讀大學(xué)，我自己都不敢跟家里開口。好不容易遇到個人好心幫忙……”

“好心幫忙？”我放下筷子，“他的心理咨詢師證是假的，他那些學(xué)歷都是編的，連他說的那個保健品公司注冊地址都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我去查過。”

何紅梅愣住了，筷子從手里滑到碗里，“啪嗒”一聲。

“什么時候？”

“上個月。”

“你……”

“我問你，”我盯著她的眼睛，“他拿了你那八萬塊以后，你有沒有看過他的身份證？有沒有見過他家的門牌號？知不知道他住哪兒？”

何紅梅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說你跟他認(rèn)識三年多了，你知道他電話里存你名字是什么嗎？姐，紅梅姐？你知道他存其他女人的名字是什么嗎？”

“你什么意思？”

“我今天下午在公司門口看見他了，”我說，“他開了一輛白色寶駿，副駕駛坐著一個女的。”

何紅梅的臉白了。

她沒什么可說的了。

我站起來，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條倒進(jìn)廚房垃圾桶里。

“媽明天出院，我去醫(yī)院接她。你超市不是要值早班嗎？早點休息。”

我說完這句，走進(jìn)了次臥，輕輕關(guān)上了門。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層鹽。

我想起十五年前的一個晚上，也是這樣的月光，何紅梅穿著一件粉紅色的毛衣，坐在路邊啃著麻辣燙，笑得一臉燦爛。

那時候她眼里的光，我再也看不見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的時候，何紅梅已經(jīng)出門了。

餐桌上放著兩個白水煮蛋，一杯豆?jié){，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鍋里有包子和饅頭，記得吃。”

我把紙條折起來，塞進(jìn)口袋里，咬了一口煮蛋，蛋白還帶著點熱氣。

吃完了，坐公交車去醫(yī)院。

我媽住的是市中醫(yī)院，三樓，走廊盡頭那個病房。

沿著走廊走進(jìn)去，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幾個病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掛水，護(hù)工推著小車來來往往。

推開302病房的門，我媽正坐在床上整理東西，一個小蛇皮袋裝著洗臉盆、暖水壺、兩件換洗的衣服。

她看見我進(jìn)來，笑了笑：“來了啊。”

“嗯，”我接過蛇皮袋，“醫(yī)生怎么說？”

“能有什么說法，老毛病了。高血壓、冠心病，讓你少操心少生氣，誰氣你了？”

我沒接話，拉著我媽往外走。

走到一樓繳費(fèi)窗口的時候，我掏出了銀行卡。

“一共三千七百八十。”窗口里的護(hù)士頭也沒抬，遞給我一張單子。

我把卡遞過去，刷了一下，密碼輸錯了兩次，第三次才成功。

又輸了一次錯誤密碼。卡上沒錢了。

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把卡還給我：“余額不足。”

我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手在兜里摸了一遍，現(xiàn)金只有四百塊，卡里不知道還剩多少。

正站在窗口發(fā)愁，一只皺巴巴的手伸了過來，遞過一沓錢。

“給，拿這個交。”

我扭頭一看，我媽站在旁邊，手里捏著一疊小面額的鈔票，十塊的、二十塊的、五塊的……

“媽，你哪來的錢？”

“攢的，”老太太把錢往我手里塞，“養(yǎng)老金那三百塊，我每個月省著花，攢了仨月了。”

我握著那沓錢，眼睛發(fā)酸：“媽，我有錢，這錢你自己留著……”

“別裝了，”我媽拍了一下我的胳膊，“你媳婦那點事，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

“你三嬸子那天在超市遇到老李家的兒媳婦，人家都看見了，說紅梅經(jīng)常跟一個男的在一起。你三嬸子回來告訴我的。”

我低著頭，拿著那沓錢，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成業(yè)啊，我活了一輩子，什么人沒見過。”我媽嘆了口氣，“那個姓程的不是什么好東西，我上次在超市見過他，說話油嘴滑舌的，一看就不是正經(jīng)人。可你媳婦信他。”

“媽……”

“我沒怪你，”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你是好孩子，就是太老實了。但你記住，日子是你自己過的，別讓她把咱家底子都掏空了。”

我點了點頭。

拿著那沓錢交完費(fèi)，扶著我媽走出醫(yī)院大樓。

陽光有些刺眼，我瞇著眼睛看完手機(jī)，發(fā)現(xiàn)何紅梅發(fā)了幾條消息。

最后一條是一分鐘前發(fā)的：“晚上回家，我有話跟你說。”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打了一個字：“好。”

扶著我媽上了公交車，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老太太靠在座椅上，瞇著眼睛看著窗外。

“成業(yè)啊。”

“嗯？”

“你媳婦要是真的跟人跑了，你別太難過。媽積攢了點抹眼淚。”

我捏著手機(jī)，沒說話。

車窗外一排排梧桐樹向后倒退著，樹葉子還沒有掉光，一片一片掛在枝頭，風(fēng)吹過來，晃晃悠悠的。

04

下午兩點，我把媽送到家。

老太太進(jìn)門后左看右看，屋里有點冷清，廚房灶臺上還擺著今早沒洗完的碗。

“你媳婦中午沒回來？”我媽問。

“她超市忙，中午一般不帶飯。”

老太太沒再說話，自己走進(jìn)廚房，系上圍裙開始洗碗。我站在門口想幫忙，被她推了出來：“你忙你的去，這里不用你。”

我坐在客廳里，把手機(jī)翻了一遍，何紅梅沒再發(fā)消息，朋友圈也沒有更新。

倒是周石頭發(fā)來一條語音：“晚上喝一杯？老地方。”

我沒回。

晚上六點，何紅梅推門進(jìn)來，手里拎著兩袋菜。

她看見我媽坐在沙發(fā)上，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絲不自然的笑容：“媽，出院了啊，怎么不跟我說一聲，我去接您。”

“不用了，自己家孩子接就行了。”老太太語氣淡淡的。

何紅梅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轉(zhuǎn)身進(jìn)廚房開始忙活。

面條下了鍋，切了西紅柿和雞蛋，炒了一個虎皮青椒。她做好端到桌上，又給我媽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

老太太推了一下：“我不餓。”

何紅梅的臉又白了白。

“媽，這是何紅梅做的，您嘗一口。”我說。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碗面條，最后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放進(jìn)嘴里，嚼了嚼，慢慢咽下去，沒說話。

何紅梅坐在旁邊，手指頭絞著圍裙下擺，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

我低頭吃面，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何紅梅跟我媽坐在客廳里看電視，電視里放著某個家庭劇，兩個人都不說話，靜靜的，只有電視機(jī)的聲音。

碗洗完了，我把廚房擦干凈，走出來。

何紅梅站起來，看了我一眼：“成業(yè)，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說點事。”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沙發(fā)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的目光在電視上，但我知道她在聽著。

我穿上外套，跟著何紅梅出了門。

走到樓下，小區(qū)沒什么人，只有路燈亮著。何紅梅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著。

她走到小區(qū)涼亭那里停下來，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我要跟你說一件事。”她說。

“你說。”

“關(guān)于程哥的，還有那筆錢。”

何紅梅深吸了一口氣：“程哥今天給我打電話了，說貨款那邊出了點問題，年前可能還不上錢。”

“然后呢？”

“他說可以繼續(xù)投資，加碼到十五萬，等到明年三月份，本金帶分紅能到二十萬。到時候不光能把債還了，還能剩下幾萬塊。”

我看著她。

“他承諾的？”

“他親口說的。他說他有內(nèi)部消息，過完年保健品要漲價，利潤能翻番。”

我靠在涼亭柱子上，看著她。何紅梅站在路燈下，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期待，跟幾年前她跟我說“超市要升職”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信他？”我問。

“為什么不信？”她有點急了，“他這幾年對我怎么樣你不知道嗎？每次你加班、出差，是誰陪我？是誰聽我說話？誰會在意我的感受？”

“我也可以陪你。”

“你能陪我？”她冷笑一聲，眼眶卻紅了，“你陪我的時候，你不是在刷手機(jī)就是看電視，跟個木頭一樣！”

“我……”

“你什么？你劉成業(yè)，你告訴我，你知道我最近瘦了多少斤嗎？知道我這個月來了幾次例假嗎？知道我想你媽住院那段時間是怎么熬過來的嗎？你知道個屁！”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說到最后，已經(jīng)有點發(fā)抖。

我站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程哥至少會問我有沒有吃飯，會給我發(fā)消息讓我別熬夜，會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陪我走走！你呢？”

她最后一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然后轉(zhuǎn)身就走。

我一個人站在涼亭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單元樓門口。

誰也沒注意到，不遠(yuǎn)處垃圾桶里有個月光下亮閃閃的銀耳環(huán)，款式跟何紅梅那對手鏈很搭。

何紅梅今天出門時，沒戴她常戴的藍(lán)頭繩，頭發(fā)披著，倒換了只銀耳環(huán)。

那耳環(huán)，是程高芬送的，何紅梅說過一次。

我蹲在垃圾桶邊，把那銀耳環(huán)撿了起來，在手里捏了一下，薄薄的一片，像片鍍銅的月光。

05

又過了幾天平靜日子。

何紅梅跟我不怎么說話了。

她早出晚歸，我接完孩子、伺候完老太太就睡次臥。兩個人像合租的室友，偶爾在客廳里碰到，也只是點點頭。

白天上班的時候，老趙偶爾問起，我都是那句話：“沒事，挺好的。”

老趙沒再追問，但每次從超市方向回來，目光都有點意味深長。

那天周末，廠里休息。我買了些水果，騎車去看我媽。

老太太一個人在家，坐在陽臺上曬太陽，膝蓋上攤著一本舊書。

“媽，我買了蘋果。”我把水果放在桌上，“給您削一個？”

老太太沒回答。我正奇怪，轉(zhuǎn)頭一看，她翻著書里的夾頁，臉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走過去，探頭一看。

那夾頁是兩張銀行卡的存取款流水單。

老太太的養(yǎng)老保險卡，上面有幾筆大額轉(zhuǎn)出記錄。

“媽，你轉(zhuǎn)這么多錢干嘛？”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沒轉(zhuǎn)。”

“那這是……”

“你媳婦上個月拿我的身份證去銀行，說是幫你媽辦醫(yī)保手續(xù)。”

一盆冷水兜頭潑下來。

“她拿我的養(yǎng)老卡，分兩筆轉(zhuǎn)了三萬塊，進(jìn)了她的賬戶。”

我手里的蘋果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滾到陽臺角落去了。

我拿出手機(jī)，手都在抖。何紅梅的電話打通了，但沒人接，連續(xù)打了三遍，都無人接聽。

我又打了她超市的電話，同事說她今天請假了。

我換好衣服，沖下樓，騎上電動車往程高芬那個保健品店的地址趕。

那地方我知道，在南街一個寫字樓的三層，我上次去問過一次。

樓下的快餐店老板認(rèn)識我，看我這副樣子主動打了個招呼：“找程高芬？他退租跑了，上個月底的事。那層樓的押金都沒退，房東正罵呢。屋里東西全搬空了，有人看見他前天晚上從后門搬了兩趟貨，就一個大行李箱跟一個背包。”

“那他現(xiàn)在在哪？”

“那我可不知道，這人消失好幾天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店門口，腦子的血都在往頭頂沖。

屋里連個紙片都沒剩下，墻皮都被清干凈了。

手機(jī)響了，何紅梅終于回電話了。

我接起來。

“你拿了媽的養(yǎng)老金卡？”我甚至沒問她在哪。

電話那邊安靜了好幾秒，才傳來何紅梅的聲音：“我、我也是沒辦法了……”

“何紅梅，你到底背著我干了什么？”

電話里傳來她壓抑的哭聲：“我今天剛找到程哥，跟他說把錢和欠條的事。他說他結(jié)婚要買房了，還說他一直拿我當(dāng)姐姐，叫我別多想……他說那八萬塊是他應(yīng)得的服務(wù)費(fèi)，不是借款。他今天當(dāng)著我的面，把借條撕了。”

“你他媽給了他多少？”

何紅梅哭得更兇了，斷斷續(xù)續(xù)說了個數(shù)字：“加上養(yǎng)老金的，十……十一萬多。”

“還有呢？”我?guī)缀跻е溃靶庞每沁吥兀亢⒆訉W(xué)費(fèi)呢？”

“也借了信用卡。還有……孩子這學(xué)期的學(xué)費(fèi)……程哥說先幫他墊一筆保證金……”

她話沒說完，我掛了。

站在那間空蕩蕩的店門口，我靠著墻，腿軟得差點站不住。

手機(jī)又震了一下。

何紅梅又發(fā)了條消息：“成業(yè)，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今天被他騙清醒了，你原諒我……”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終沒有回復(fù)。

回家路上，我一口氣繞著南街騎了兩圈，胸口那團(tuán)東西憋得想要炸開一樣。

等情緒平復(fù)了，才騎車回到我媽家。

老太太還是坐在陽臺上，目光呆呆的，書還攤在膝蓋上。

“媽。”

“嗯。”

“你那三萬塊錢，我想辦法還給您。”

老太太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還要她嗎？”

我張了張嘴，沒回答。

這個問題，我不知道答案。

06

第三天，老廠長打電話說廠里補(bǔ)一個年終活動，湊一頓飯，算是年前最后一次聚會。

我本來是拒絕的。

但老趙打電話來了：“劉成業(yè)，你今天必須來。”

“為啥？”

“你猜誰在吃飯時又來了？你媳婦。她帶著那個姓程的，直接坐包間里了，說今天要請你吃飯賠禮道歉。廠長問我是不是家事，我看那個架勢，是鴻門宴吧。”

我握著手機(jī)，靜了片刻，然后說：“哪個館子？”

“還是上次那個，東街的重慶老灶。”

“等我。”

我到的時候，包間里已經(jīng)坐了大半桌子人。

程高芬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何紅梅坐在他旁邊，正笑著給旁邊的人倒茶，表情有些殷勤，像在討好什么。

她一看到我，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就鎮(zhèn)定下來，站起來笑著說：“成業(yè)，來，坐這里。”

她指了指自己旁邊的座位。

我沒動，拉開老趙旁邊的椅子坐下了。

“兄弟，鎮(zhèn)定點。”老趙低聲說。

“知道。”

程高芬也笑著跟我打招呼：“劉哥來了啊。”

他舉起茶杯，朝我揚(yáng)了揚(yáng)：“這幾天有點誤會，今天借這個機(jī)會，我跟劉哥說開了。我跟紅梅之間就是普通朋友，也怪我，沒處理好界限，惹嫂子誤會了。”

何紅梅附和著說：“是啊，其實是我之前想多了，跟程哥沒什么的。成業(yè)，你別生氣了。”

“那錢呢？”我抬起頭，看著他們倆。

程高芬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錢什么錢？”

“你跟我說借條的事了，”何紅梅低頭，“但人家說那是服務(wù)費(fèi)……”

我放下筷子。

“服務(wù)費(fèi)？你一個賣保健品的，什么時候改成法律顧問了？”

“劉哥，你這話就傷人了。”程高芬嘖嘖嘴，“我也給你姐做了三年情感咨詢服務(wù)，難道不值這點錢？我那可是市場價，正規(guī)情感顧問，一小時兩百呢。再說，我還介紹了幾個客戶給你們超市，生意也是要人情周轉(zhuǎn)的。”

何紅梅拉了拉我的胳膊：“成業(yè)，你別說了……”

桌上其他人的目光都看過來，氣氛越來越不對。

“我問你。”我盯著程高芬，“你到底跟她什么關(guān)系？”

程高芬往后一靠，笑了。

“劉哥，這么說吧，”他指了指何紅梅，又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個朋友。紅梅姐覺得跟我聊得來。可能她覺得我比她親老公更懂她吧。”

“你說什么？”我噌地站起來。

“我說，”程高芬也不慌，“你這么多年，有沒有問過紅梅姐真正想要什么？她喜歡酸的還是甜的？她半夜幾點睡的？她心里有事的時候找誰？是她老公，還是我？”

他每問一句，何紅梅的眼神就躲閃一次。

我站在原地，心跳一下一下的。

“紅梅今天請我來，就是想當(dāng)面跟眾位說清楚，”程高芬站起來，端著一杯茶，“我是個講究人，既然姐的老公不待見我，我以后就不來了，錢款結(jié)清就行。”

“結(jié)清？”我抓住他的手，“你再說一遍？”

“劉哥，說話就說話，別動手。”程高芬往后一退，“動手就難看了。紅梅姐，你別光傻站著啊。”

何紅梅拉了我一把：“成業(yè)，你放手！”

我沒放。

何紅梅急了，使勁掰我的手：“劉成業(yè)！你放手！”

“老太太生病住院，她拿你當(dāng)親姐姐，”我咬緊牙關(guān)說，“你就這么騙她？”

“我騙什么了？”程高芬也火了，“她是因為你，才來找我的。你要是個好丈夫，她用得著滿世界找人聊天？”

這句話像一把刀，準(zhǔn)確地扎在我心口上。

我的手一松。

程高芬甩開我的手，快步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行，劉成業(yè)，你厲害。紅梅姐，我走了。以后別去那保健品店了，關(guān)門了。再見。”

他拉開門，快步出去了。

包間里安靜了幾秒，然后何紅梅追了出去。

“程哥！程哥！”

門在身后關(guān)上。

我站在桌前，看著空蕩蕩的門口。

老趙站起來，拍了拍我肩膀：“兄弟，這日子……”

我沒說話，轉(zhuǎn)身走出門去。

07

剛走出飯店大門，一股冷風(fēng)吹過來，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點了一根煙，蹲在門口的花壇邊，手指頭還在抖。

老趙也跟著出來，遞了瓶礦泉水：“喝口水。”

我擰開瓶蓋，灌了一口，水冰涼涼地從喉嚨一路灌下去。

“兄弟，你聽我說……”老趙蹲在我旁邊，壓低聲音，“實在不行，咱就離了。那女人心已經(jīng)不在你這兒了，再拖著也沒意思。那姓程的我都看不過眼，一看就不是正經(jīng)人，你媳婦怎么就看不出呢？”

我沒接話。看著遠(yuǎn)處的路燈，橘黃色的光暈在夜色里，感覺有些刺眼。

抽完一根煙，我又點了一根。

老趙嘆了口氣，拍了拍我肩膀：“行，你自己想明白。”

他站起來，朝飯店里走了兩步，又回頭說：“對了，小王說看見你媳婦跟老程開車往南街那邊去了。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我搖了搖頭。

一根煙又抽完了，我把煙頭摁滅在地上，準(zhǔn)備站起來回家。

手機(jī)突然響了。

是何紅梅打來的。

我接起來，那邊沒聲音。

“喂？”

沉默了幾秒，然后是一陣壓抑的哭聲。

“成業(yè)……”

“怎么了？”

“我、我……我看見他的短信了……他發(fā)的……他說他不是人……”

“你說清楚。”

電話那頭的哭聲越來越大聲，像被掐住喉嚨的小貓，斷斷續(xù)續(xù)的。

“他說……那八萬塊不是借款……是服務(wù)費(fèi)……他讓我別再找他了……他說他要結(jié)婚了……他老婆發(fā)現(xiàn)了……他把我拉黑了……所有聯(lián)系方式都拉黑了……”

我扶著路燈柱子站起來，手機(jī)貼在耳朵上。

“你在哪？”

“我在……在你們廠門口的路燈底下……”

我掛了電話，騎上電動車，一路往廠門口那條路騎過去。

幾分鐘的工夫，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見路燈下蹲著一個人。

何紅梅。

她蹲在路燈底下，縮成一團(tuán)，像一只被雨淋濕的貓。

手機(jī)掉在地上，屏幕還亮著。

我停好車，走過去，把那手機(jī)撿起來，掃了一眼屏幕上的短信。

“姐，錢我收了，以后別提借不借的了。那是我應(yīng)得的服務(wù)費(fèi)。對了，上次你老公舉報我賣假保健品的事，我已經(jīng)找關(guān)系擺平了。以后別聯(lián)系了，后會有期。”

下面還有一條，是最新回復(fù)的，何紅梅發(fā)的：“程哥，求求你，把我的錢還給我，那是我攢了好幾年的，還有我婆婆的養(yǎng)老金，你不能這樣，我老公會打死我的……”

沒有回復(fù)。程高芬沒有任何回復(fù)。

何紅梅看著我，眼淚流了滿臉，嘴唇在發(fā)抖。

“成業(yè)……他騙了我……他真的騙了我……”

“你就這么信他？”

“他說過……他說過很多話……他懂我……他……”

“他懂你什么？”我一字一頓，“他懂你怎么騙我？他懂你怎么偷老太太的養(yǎng)老金？他懂你怎么背著我借網(wǎng)貸？”

何紅梅捂著臉，哭得渾身發(fā)抖。

“對不起……成業(yè)……對不起……”

我握著手里的手機(jī)，屏幕的光晃了一下，又亮了起來。

是一條陌生的短信，開頭是一串銀行的轉(zhuǎn)賬記錄。

號碼沒存，但備注顯示了一個名字：“媽”。

我點開一看，頓時愣住了。

轉(zhuǎn)賬方是我媽的名字。三萬元的轉(zhuǎn)賬記錄，交易時間是今天下午，收款方是孫熠楠——何紅梅娘家弟弟的名字。

我抬起頭，看了何紅梅一眼：“這是怎么回事？”

何紅梅抬頭看著手機(jī)屏幕，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我……我不知道……我沒讓我弟收過……”

一個詭異的念頭閃過腦海。

我拿起何紅梅的手機(jī)，又撥了一遍程高芬的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jī)。”

又打了一遍。

還是關(guān)機(jī)。

何紅梅呆呆地看著手機(jī)屏幕，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然后，她整個人像一灘泥一樣，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手從手機(jī)屏幕上滑落下來。

她輕聲說了句什么。

我沒聽清。

“你說什么？”

她抬起頭，眼睛里全是淚：“我說……他跟我弟認(rèn)識……他讓我弟幫忙收過一筆錢……他說那是我弟借我的……”

我腦子“嗡”的一聲，什么都聽不見了。

那個男人，連她弟弟都算計進(jìn)去了。

08

那晚回到家，何紅梅一直哭。

從客廳哭到臥室，又從臥室哭到衛(wèi)生間。我坐在次臥的床邊，聽著隔壁傳來的哭聲，手指頭陷在頭發(fā)里，一根一根地揪著。

老太太那晚沒過來。她住我媽家。

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件事。

何紅梅從衛(wèi)生間出來，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她站在我房門口，低著頭，聲音沙啞得厲害。

“成業(yè)，那錢……我想辦法還。”

“你怎么還？”

“你每月兩千五，房貸三千，孩子學(xué)費(fèi)五百，老太太藥費(fèi)每月至少四百。你告訴我，你怎么還？”

我看著她，一點一點地說。

她沒回答，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裳下擺。

“我跟孫熠楠通過電話了。”我說。

何紅梅猛地抬頭：“他說什么？”

“他說程高芬去年過年時跟他吃飯，說要給他介紹工作。后來程高芬說，跟他姐合開了一個保健品公司，需要周轉(zhuǎn)點資金，從他那兒借了八千塊，說三個月還。孫熠楠信了。但前陣子他再聯(lián)系程高芬，程高芬已經(jīng)把他拉黑了。”

何紅梅的臉慘白如紙。

“你弟說，他上個月還借了兩千塊給程高芬交所謂中介費(fèi)。兩個人加起來，被他騙了一萬多。”

何紅梅的眼淚又開始流。

“所以，”我繼續(xù)說，“他騙的不止是你。連你弟弟也一起騙了。你們姐弟倆，都被他耍了。”

何紅梅靠在墻上，整個人像要滑到地上一樣。

我看著她。這個跟我一起過了十五年的女人，我女兒的媽媽，此時此刻，像一個被人掏空的布娃娃。

“明天，”我說，“我去報案。”

“報案？”

“欠條雖然被撕了，但是有錄音？有微信記錄？有轉(zhuǎn)賬憑證？你那些證據(jù)還在嗎？”

何紅梅點了點頭：“有的……聊天記錄我平時都截圖了……轉(zhuǎn)賬記錄也有……”

“明天早上，我陪你去派出所。”

何紅梅抬起頭看著我，眼眶里的淚像斷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成業(yè)……你還愿意幫我？”

“我是幫這個家。”我說，“你是我女兒的母親。她不能沒有媽媽。”

何紅梅捂著臉，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去睡了。”我站起來，“明天早上七點，我等你。”

我走進(jìn)次臥，關(guān)上門。

門合上的那一瞬間，我聽見隔壁傳來壓抑的哭泣聲，像一只受傷的貓。

我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閃了閃，發(fā)出嗡嗡的聲音。

09

第二天一早，我?guī)е渭t梅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們的是一個姓王的中年民警，胖乎乎的，講話很有耐心。

何紅梅把手機(jī)里所有的聊天記錄、轉(zhuǎn)賬記錄、截圖都拿了出來，一份一份遞給民警。

王民警翻了一遍，搖了搖頭：“我跟你們說實話吧，這個程高芬，我們已經(jīng)盯著他很久了。”

“什么？”何紅梅愣住了。

“他之前賣假保健品被舉報過，我們查了半年了。他在好幾個城市都行騙過，都是針對家庭婦女，以情感咨詢?yōu)榛献樱鸩津_取信任后誘導(dǎo)投資。手法非常熟練。之前已經(jīng)有三四個受害者來報案了。”

何紅梅坐在椅子上，臉色像紙一樣白。

“錢還能追回來嗎？”我問。

王民警搖搖頭：“他名下已經(jīng)沒什么資產(chǎn)了，之前的錢應(yīng)該已經(jīng)轉(zhuǎn)移走了。我們可以把他抓起來判刑，但錢很難說能全部追回。建議你們同時聯(lián)系銀行、支付寶，配合查那些轉(zhuǎn)賬。”

走出派出所大門，陽光照在身上，有點刺眼。

何紅梅跟在我身后，低著頭，一言不發(fā)。

“先去銀行。”我說，“今天跟經(jīng)理說，看有沒有辦法調(diào)出那幾筆轉(zhuǎn)賬的賬戶信息。”

何紅梅點了點頭。

辦完銀行的事，已經(jīng)是下午了。

我去超市接孩子放學(xué)，又去老太太那送了些水果，順帶把何紅梅的事跟我媽說了一遍。

老太太聽完，沉默了很久。

“錢的事，別太著急。”最后她說，“人沒事就好。人沒事，這個家還能撐得住。”

回到家，何紅梅正坐在客廳里，面前攤著一堆銀行流水單，還有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shù)字。

“你在干嘛？”

“我在算賬，”她抬起頭，聲音有些干啞，“我把這幾年的債都列出來，看看到底欠了多少。然后……我打算明天去超市辭了職，找個工資高一點的活。”

“超市那份工不好嗎？”

“超市那份工資太低，包吃也沒用，還不上債。”她低下頭，“我想去家政公司試試，或者找找人去工廠上夜班，能多賺些。”

她的頭發(fā)有些亂，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手指頭捏著一支筆，涂涂寫寫，像以前讀書時寫作業(yè)的樣子。

“你瘦了。”我說。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一閃而過，沒說話，低下頭繼續(xù)寫字。

晚上吃飯的時候，孩子跟她媽媽擠在桌子一側(cè)，一邊吃一邊問：“媽媽，你跟爸爸吵架了嗎？”

何紅梅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頭：“沒有，爸媽好好的。”

我坐在對面，埋頭吃面。

吃飯完，何紅梅主動去洗碗。我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翻著手機(jī)。

我找到了程高芬的抖音號——他還沒注銷。

里面都是他去各個高檔場所的視頻，配的是“成功人士”的文案。評論區(qū)里，有幾個女人留言叫他“程老師”，問到課程和投資的事。

我把手機(jī)遞到廚房門口：“你看看，他還留了這么個東西。”

何紅梅擦了擦手，接過手機(jī)，看了一下,然后整張臉都變了。

“這個是……他跟別的女人的聊天記錄？”

“可能不止一個，”我說，“報警材料里再加一條：他在網(wǎng)上以情感導(dǎo)師的名義同時交往多人。”

何紅梅攥著手機(jī)，手指節(jié)發(fā)白。

然后她突然蹲了下來，抱著膝蓋，哭得像個孩子。

“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蹲在地上的背影。

水龍頭沒關(guān)，水嘩嘩地流著，沖在那些碗筷上，又順著排水口流走了。

10

報案后的第七天，派出所打電話來了。

程高芬抓到了。

王民警說他在外地準(zhǔn)備跑路，被當(dāng)?shù)鼐浇孬@了。人贓并獲的時候，他身上還帶著兩個受害者的金飾和一部新手機(jī)。

聽說抓到他的時候，他正在一個小旅館里，打算天亮坐火車去云南。

我聽完整個人松了一口氣。

電話那頭王民警繼續(xù)說：“他承認(rèn)了，包括詐騙、偽造證件等。你們的錢我們會盡量追，但他揮霍了不少。如果追不回來，只能希望能把他判得重些。”

“那比什么都強(qiáng)。”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上，發(fā)了很久的呆。

窗外有一只鳥飛過，落在窗臺上，嘰嘰喳喳地叫了兩聲，然后又飛走了。

何紅梅下班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煮面。

她推門進(jìn)來，看了一眼灶臺上的鍋，沒說話，默默地放下包，系上圍裙。

“我來做吧。”

“不用，快好了。”

她沒再說什么，站到旁邊，看著我往鍋里下面條。

“程高芬抓住了。”我說。

何紅梅的手一抖，從碗架上拿下來一個碗，差點打碎。

“什么？”

“剛派出所打的電話，在外地抓到的，人贓并獲。”

何紅梅拿著碗，手在發(fā)抖。

“那……錢能要回來嗎？”

“不好說。他說他把大部分錢都花掉了，買了車送了禮什么的。但能追回一點是一點。”

何紅梅點點頭。

她拿著碗，站在旁邊，沉默了整整一分鐘。

然后她開口了：“成業(yè)，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我想辭職回娘家，打工一陣。”

“去你媽那邊？”

“嗯，我弟弟那邊，他朋友開了一家餐館，要招人手。工資比超市高，還包吃住。我可以先把孩子放在我媽那兒，等穩(wěn)定了再接過去。”

“孩子呢？”

“我讓我媽帶。”

“你媽身體也不太好。”

“我知道，但……”

“孩子不能離開你。”我說，“你走了，她怎么辦？”

何紅梅怔怔地看著我。

“你把超市那份工辭了，換到家政公司或者工廠。孩子我接，我早上送，晚上接。不行就請個鐘點工。你好好上班，先把債還上。”

“可是……”

“沒有可是。”我看著她，“這個家，還沒散呢。”

何紅梅的眼淚又一次涌了出來，她放下碗，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等她哭夠了，我遞了一張紙巾過去。

“擦擦，面要涼了。”

何紅梅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站起來，端起那碗面，低頭吃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吸進(jìn)嘴里。

我坐在對面，也低頭開始吃面。碗里的面條有些糊了，但我還是吃完了。

窗外的天已經(jīng)黑透了。

樓下的路燈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進(jìn)來，落在何紅梅的臉上。

她抬起頭，看著我：“成業(yè)，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還沒放棄這個家。”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何紅梅。”

“婚，我不離。但我們之間少了些東西，得慢慢補(bǔ)。”

她咬住筷子頭，眼淚一顆一顆地掉進(jìn)碗里，沒說話。

我站起來，把碗端進(jìn)廚房，擰開水龍頭。

嘩啦啦的水聲里，我聽見她在客廳里低聲說了句：“我會補(bǔ)的。我會的。”

我沒回答。

窗外的路燈，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