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含霜和裴衍新婚燕爾。
自是最濃情蜜意的時候。
他每日下了朝,都會繞路給她買她愛吃的栗子。
還有各種各樣的糖人。
但那其實是我喜歡的。
我們指腹未婚,雖相隔千里,一個在京城,一個在揚州。
卻也曾通過信的。
我告訴他我的喜好。
他也都用心記下。
他還知道,我精通詩詞,有一手絕妙的丹青。
但孟含霜其實是不太會的。
她從小就失了雙親,和我一起長大。
我習字讀書時,她在同我爹娘撒嬌。
我同人對詩時,她也不大看得上,姑娘家會討夫君歡心就夠了,何必把自己弄得如此無趣。
可我們畢竟自小一起長大。
我對她沒什么戒心。
那些信,她也看過。
也正因如此,她才敢替了我的身份。
月底的時候,長公主設賞花宴。
請了裴衍夫婦。
臨走時,許是怕我無聊。
裴衍問了一句。
堂妹要一起么?
我思忖片刻。
答應了。
我死時二十一歲。
距今已經過了五年。
重生回來,多知曉一些當下的局勢,總是沒有錯的。
太子前陣子才犯了事。
朝中早有傳言,皇帝有另立晉王的打算。
是以。
到了公主府。
沒一會兒,孟含霜就被一眾人圍在了中間。
人人都在恭維她。
贊她美若天仙,和裴衍是天生的一對。
我百無聊賴。
便在一旁賞花。
停在一盆芙蓉花旁時,卻突然有道聲音傳來,對著我說。
咦,這便是嫂嫂么?
我抬起眸,便撞入了一雙瀲滟多情的眸子。
這人我認得。
是裴衍在國子監的同窗,威遠侯的獨子。
叫霍靖之。
前世,我們曾有過幾面之緣。
甚至,這一世,我九歲那年,他隨父南下,曾來孟府小住過兩日。
我們是見過面的。
他還跟我說。
出發前,裴衍托我來看看你呢,他這個人,守禮的厲害,不敢見你。這次回去我要告訴他,他的未婚妻子生得很漂亮。
童言稚語,我沒當回事。
前世后來見面,也沒人再提。
可他記得一點我的模樣,此刻,以為我便是裴衍才娶進門的妻子。
周圍一瞬間變得安靜下來。
就連裴衍也很輕地蹙了下眉。
看向我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探究。
我站在百花中,輕輕一笑。
你認錯人了。
我是世子妃的堂妹。
霍靖之的話音剛落,周遭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裴衍的目光如有實質般落在我的臉上,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審視。前世,他從未如此仔細地看過我。那時候他的眼里只有委屈落淚的孟含霜,而我這個大喊大叫、狀若瘋婦的真千金,只讓他覺得無比厭惡。
此刻,我只是從容地站在花叢中,迎著霍靖之那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淡淡道:霍小侯爺怕是認錯人了,我是世子妃的堂妹。世子妃在那邊。第3章
我抬手,遙遙指了指被人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孟含霜。
霍靖之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復又轉過頭看我,折扇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眼底的興味更濃了:原來如此。不過,堂妹這通身的氣度,倒是比那邊的正主,更像我記憶里那個曾在揚州見過一面的人。
他把揚州兩個字咬得很重。
裴衍的臉色倏地沉了下來。他幾步走到我身前,不動聲色地擋住了霍靖之的視線,語氣雖然溫和,卻帶著警告:靖之,莫要唐突了堂妹。
霍靖之嗤笑一聲,刷地展開折扇,搖了搖頭走開了,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裴衍啊裴衍,有些東西若是認錯了,可是要抱憾終身的。
裴衍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緊鎖。他轉過頭看向我,遲疑了片刻,忽然開口:堂妹也去過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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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忘了,我們孟家本就祖籍揚州。我與姐姐,是一同長大的。我沖他福了福身,語氣疏離又客氣,有些乏了,我先去那邊坐坐。
我沒有錯過轉身時,裴衍眼中那一抹轉瞬即逝的悵然。但他什么也沒抓到。
回到王府的第二天,我直接去了孟含霜的院子。
她正對著銅鏡試戴新打的首飾,見我來了,臉色肉眼可見地慌亂起來。她立刻屏退了下人,強作鎮定地問我:你來做什么?
來拿回屬于我的東西。我自顧自地在她對面的太師椅上坐下,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我母親當年留下的嫁妝,還有這些年我父親積攢的鋪面地契,都在你手里吧。交出來。
孟含霜猛地站了起來,死死咬著嘴唇:那是孟家的東西,憑什么全給你?如今我是世子妃,若沒這些東西傍身,別人會怎么看我?
我輕笑出聲,眼神卻冷得像冰:孟含霜,你是不是做世子妃做久了,真把別人的東西當成自己的了?
你代替我嫁入王府,我不揭穿你,是因為我覺得這門親事已經臟了,我不稀罕。我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看著她眼底的恐懼一點點放大,但這不代表你可以繼續霸占我父母的心血。
今日黃昏前,把所有的銀票、地契、賬本,完完整整地送到海棠苑。少一個銅板,明日一早,我就去京兆尹擊鼓鳴冤,告你謀殺堂妹、冒名頂替之罪。
你猜,裴衍若是知道他夜夜同床共枕的女人是個殺人犯,他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疼你?
孟含霜的臉色瞬間慘白,整個人跌坐在椅子上,渾身發抖。
不到傍晚,她身邊的貼身丫鬟便捧著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送到了我的房里。我清點著里面的銀票和地契,心中那塊巨石終于落地。
在這京城里,有了錢,就有了立足的底氣。我不需要仰仗任何人,我要用這筆錢,鋪出一條屬于我自己的康莊大道。
有了本錢,我開始頻繁地女扮男裝出入京城的集市。
我用兩千兩銀子,在城南盤下了一間地段極好的鋪面,改造成了專售字畫和古籍的雅集閣。揚州文風鼎盛,我自幼受名師指點,對于字畫鑒賞和修復有著極高的造詣。
日子過得忙碌而充實,我也極少回王府。但王府里的風向,卻悄然發生了變化。
聽海棠苑的灑掃丫鬟說,世子最近和世子妃鬧了些不愉快。
起因是裴衍某日興起,想與孟含霜琴瑟和鳴,便讓她畫一幅蓮花圖,并在旁邊題一首詩。那是我們在信中曾無數次探討過的雅趣。
可孟含霜哪里會這些。她自幼只知打扮討巧,連筆都握不穩。
據說那日,她磨蹭了半個時辰,畫出來一團墨跡斑斑的污漬,詩更是寫得狗屁不通、字跡歪扭。裴衍看著那幅畫,沉默了很久。
孟含霜哭著解釋,說自己墜崖后傷了手腕,忘記了許多事。
裴衍雖然沒有責怪她,還溫聲細語地安撫,但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有在書房里留宿過她。
這日傍晚,我剛從雅集閣查完賬回來,正坐在院子里核對名錄。因為有些疲憊,便隨手用毛筆在廢紙上寫了幾句前朝的詩詞打發時間。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一道低沉的男聲突然在身后響起。我心下一驚,筆尖一頓,墨汁在紙上暈染開來。
回過頭,只見裴衍不知何時站在了院門口。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我桌上的那張紙,眼神里翻涌著我看不懂的情緒。他快步走過來,竟是不顧禮數,一把抓起了那張紙。
這字跡……他的聲音罕見地帶了一絲顫抖,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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