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龍杰

一、紫禁城之外的奢華終點

1908年11月15日，光緒皇帝駕崩的第二天，統治中國長達近半個世紀的慈禧太后終于走完了她七十三年的傳奇人生。這位生前極盡奢華、手握大清權柄的女人，臨終前念念不忘的，是她在地下世界能否繼續享受同樣的榮華富貴。

然而，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僅僅二十年后，她精心打造的地下極樂世界，會被一個叫孫殿英的軍閥用炸藥轟開；她口中那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會被撬開嘴唇取走；她重金搜羅的奇珍異寶，要么被當作禮物送去行賄，要么被粗魯的士兵毀于一旦，散落天涯。

慈禧太后的陵墓——定東陵，坐落在河北遵化的清東陵菩陀山。這座陵墓興建于清末，工程前后耗銀227萬兩，歷時14年才完工，直到慈禧死前才完成。其金碧輝煌的程度，連紫禁城也難以與之匹敵。但這僅僅是“硬件”——真正讓這座陵墓成為傳奇的，是地宮中那堪稱天文數字的隨葬品。

關于慈禧太后的陪葬清單，流傳最廣、記載最詳實的文獻，當屬她身邊最信任的太監李蓮英與侄子合著的《愛月軒筆記》。這本筆記詳盡記錄了1908年慈禧入殮時每一件珍寶的位置和價值，成為后世窺探那個瘋狂時代的一扇窗口。

二、棺槨之下的珍寶王國

根據《愛月軒筆記》的記載，慈禧太后的棺槨，簡直就是一個濃縮的珍寶王國。

棺木的底部，鋪著厚達七寸的金絲織寶珠錦褥。這張錦褥上，鑲有大小珍珠12604粒、寶石85塊、白玉203塊。錦褥之上，又鋪著一層繡滿荷花的絲褥，絲褥上再鋪珍珠2400粒。僅僅是棺底這幾層“鋪墊”，其價值就已難以估量。

躺在這層層珍寶之上的慈禧太后，身著金絲繡禮服，外罩繡花串珠褂，足蹬朝靴，身側放著金、寶石、玉、翠雕刻的佛爺27尊。她的身旁，還擺放著玉石駿馬八尊、玉石十八羅漢等共計700多件珍寶。

在這些數不清的珍寶中，有幾件堪稱國寶中的國寶，它們的故事流傳最廣，也最令人扼腕。

最著名的，當屬她口中的夜明珠。這顆夜明珠在合攏時，會透出一道綠色寒光，據說夜間百步之內可以照見頭發。根據后來的研究，這顆所謂的“夜明珠”實際上是一顆重約787.28克拉的金剛石原石。孫殿英后來這樣描述開棺時的情景：“她（慈禧）口里含著一顆夜明珠……分開是兩塊，合攏就是一個圓球，分開透明無光，合攏時透出一道綠色寒光……難怪慈禧的棺材劈開后，老佛爺像睡覺一樣，只是見了風、臉才發黑。”

慈禧頭上戴的，是一頂鑲嵌珍珠寶石的鳳冠。冠上最大的一顆珍珠大如雞卵，重約四兩，僅這一顆珍珠就價值白銀1000多萬兩。這頂鳳冠的總價值，可想而知。

她身下鋪的、身上蓋的，也絕非尋常織物。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覆蓋在最外層的“織金陀羅尼經被”。這張經被為明黃緞底，由捻金線織成，約三米見方，上面織有2.5萬字的梵文或藏文佛經、佛像、佛塔及諸佛菩薩真言密咒。經文文字秀麗，織工精細，兼具佛教神圣與皇室威嚴。這張經被，后來成為慈禧地宮中少數幸存下來的文物之一。

慈禧一生鐘愛翡翠，她的陪葬品中自然少不了這一類的珍品。那對“翡翠西瓜”，據說是番邦進貢而來，瓜皮翠綠晶瑩，上面有明顯的墨綠色條紋，甚至瓜內的籽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慈禧對這對西瓜愛不釋手，專門建了一個櫥柜，配了一把需要左轉五次才能打開的機械鎖來存放。此外還有翡翠白菜——請注意，這并非后來臺北故宮博物院收藏的那件鎮館之寶，那件是清宮舊藏，并非出自慈禧陵。慈禧棺中還有“玉藕”——三節玉藕上長著綠色荷葉，開著粉紅色蓮花；“紅珊瑚樹”——樹枝上掛滿紅色櫻桃，青梗綠葉；以及那件據傳可以“煙云流動”的白玉九玲瓏寶塔。

當這些陪葬品一一安置完畢后，送葬的人發現棺內還有孔隙，于是又倒進了4升珍珠和2200塊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寶石。光是這些用于“填空”的珠寶，就價值白銀223萬兩。

根據事后媒體的估算，慈禧棺內的陪葬品，總價值高達兩億五千萬兩白銀。這不僅僅是一個數字，它是大清帝國近半個世紀積累的財富縮影，也是慈禧太后窮奢極欲的一生寫照。

三、地宮驚變

然而，這座地下的寶藏王國，在二十年后迎來了它的毀滅者。

1928年春，國民革命軍北伐進入河北地區，奉軍北撤，冀東一帶匪患肆虐。孫殿英率領的第12軍被派往這一帶剿撫。孫殿英因出過天花而得外號“孫大麻子”，幼年父親被旗人殺害，生活貧苦，從小混跡賭場，以賭博為生，后又從事鴉片販運。他的部隊是雜牌軍，非蔣介石嫡系，軍餉長期被克扣，官兵半年沒有發餉，軍心浮動，甚至有嘩變的危險。

就在此時，孫殿英得到消息：一股以馬福田為首的土匪，正盤踞在馬蘭峪，意欲盜掘清東陵。這個消息對孫殿英來說，簡直是天賜良機。他立即以“剿匪”為名，命令師長譚溫江率兵擊潰了馬福田部，隨后大搖大擺地開進東陵區，并貼出告示，宣稱要在陵區進行軍事演習，將整個陵區嚴密封鎖。

盜掘工作并非一帆風順。孫殿英的工兵營在慈禧陵寢各處挖了兩天兩夜，卻怎么也找不到地宮入口。他們抓來當地地保和幾個老旗人，嚴刑拷打，活活打死了兩個，才從一個奄奄一息的老人那里得知，附近有個姓姜的石匠，當年參與過修陵，知道入口。

這位姜石匠當年在修陵時被石頭砸昏，監工以為他死了，命人將他扔到荒郊野外，他因此撿回一條命。此刻，六十多歲的姜石匠被孫殿英的士兵抓來，面對威逼利誘，起初一言不發。孫殿英惱羞成怒，拍案威脅：“不說？把你兒子抓來，看老子不扒掉他幾層皮！”這一招擊中了姜石匠的軟肋。他最終妥協，指出了地宮入口——就在明樓旁側的琉璃照壁下面。

1928年7月，孫殿英的工兵營用炸藥炸開了慈禧地宮的入口。他們用刺刀撬開了慈禧的嘴，取走了那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棺內所有能夠搬走的珍寶被洗劫一空。據孫殿英身邊人回憶，他一人所得寶物就裝了十一大箱。

在這場瘋狂的掠奪中，墓室一片狼藉：橫七豎八的棺木，夾雜著破衣爛衫，尸身被扔在角落里。曾不可一世的西太后臉朝下趴著，左手扭轉到后背上，頭發散亂，上衣被撕開，襪子被脫下一半，繡鞋扔在地上，而鞋上珍寶已無蹤影，嘴唇因被從口中掏珠而殘破。

四、珍寶的下落

孫殿英盜取東陵的消息傳出后，輿論嘩然。各社會團體紛紛電請國民政府，要求嚴懲盜墓者。溥儀更是火冒三丈，揚言要殺掉孫殿英，其他滿清遺老遺少也連連上書，請求嚴懲。

然而，孫殿英對此并不慌張。

他從贓物中挑選了一批最珍貴的珠寶，開始了一場大規模的“行賄運動”。根據多方資料披露，這份行賄名單令人觸目驚心：

送給宋美齡的，正是慈禧口中那顆夜明珠，以及一包珍珠。宋美齡得到這顆稀世珍寶后，據說曾將其鑲在鞋上作為裝飾。這項行賄效果明顯，宋美齡后來曾關照有關人員，拖延東陵盜案審判。

送給宋子文的，是一只大“翡翠西瓜”，由孫殿英托戴笠轉送。

送給蔣介石的，是乾隆陵中盜出的一把九龍寶劍。孫殿英托戴笠送給蔣介石（一說送何應欽），但未遂，后寶劍在戴笠墜機事件中焚毀。

送給戴笠的，是乾隆頸項上一串朝珠中最大的兩顆朱紅色珠子。

送給徐源泉的，是慈禧頭頂的翡翠荷葉，還有一尊金佛、一尊紅寶石佛、一包珍珠。

送給閻錫山的，是慈禧陵中純金壽星佛、翡翠桃等，以及乾隆戴在手上幾十年的玉扳指。

送給孔祥熙的，是朝鞋上寶石兩串、慈禧陵中一顆翡翠白菜、一包珍珠。

送給商震的，是慈禧陵中一只青皮黃瓤翡翠甜瓜。商震當時是東陵盜案的審判長。

除了行賄，孫殿英還通過售賣方式處理了大量珍寶。北京、上海、天津、青島都成了銷贓地。其中在上海的一次交易中，孫殿英的部下帶著5大箱寶物到上海，經人介紹給了一個香港掮客。誰知這竟是上海青幫頭子黃金榮設的局——對方支付的支票是假的。孫殿英氣得咬牙切齒，但也不敢惹黃金榮，后派人將做局的吳世安暗殺。這批被黃金榮黑掉的寶物，據說后來到了美國人手里。

此外，還有部分寶物在運輸途中被截獲。1928年8月14日，天津海關查獲了即將運往法國的35箱東陵文物，由北平吉貞宦古玩店鋪長張月巖報關，準備運往法國，報價僅2.2萬元。

而孫殿英本人，盡管盜案轟動全國，卻因四處行賄、打通關節，竟未受到實質性的懲罰，反而不斷加官進祿，一路提任至安徽省主席、暫編第五軍軍長。直到1947年在湯陰戰役中被解放軍俘虜，才最終病逝于戰犯管理所。

五、幸存與警示

然而，命運似乎還留存著一絲微薄的眷顧。

盜掘過后，慈禧的遺體被拋在棺外，暴尸40多天，遺體上出現了許多斑點，長滿了白毛。后來溥儀派載澤等人到東陵進行重新安葬，才將慈禧遺體重新入棺。

而那些珍寶，絕大多數至今下落不明。那顆夜明珠傳聞被宋美齡帶到美國，后被石油大亨洛克菲勒收藏，但此事從未被洛克菲勒家族博物館官方證實，在文物界仍被視為“下落不明”。翡翠西瓜、翡翠白菜、玉藕、珊瑚樹、九玲瓏寶塔……這些名字如今只存在于史書的記載中，實物早已不知所蹤。

如今，慈禧地宮作為清東陵景區的一部分對公眾開放。游客可以進入這座曾經富麗堂皇的地下宮殿，看到的卻只有空空如也的棺床和墻壁上的盜掘痕跡。那些傳說中的夜明珠、翡翠西瓜、玉藕、珊瑚樹，早已流散天涯。

慈禧太后生前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她費盡心機帶入地下的這些珍寶，非但沒有讓她在另一個世界繼續享受榮華，反而為她招來了死后被掘墳曝尸的厄運。這便是歷史的諷刺，也是留給后人的深刻警示：生前再多的榮華富貴，死后也帶不走分毫；而那些試圖將人間財富帶入地下的帝王將相，最終大多落得陵墓被掘、珍寶流散的結局。

致作者：《寫乎》致力于文化與歷史的傳播，僅僅根據作者意愿開通贊賞，贊賞所得全部歸作者。

投稿郵箱：499020910@qq. 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