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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兩岸的柳絮飄得正歡,田里的麥子已經拔節。這本該是個讓人舒心的時節,可陳順從陳府出來的時候,眉頭卻擰成了一個疙瘩。
“海天樓燒了!”陳守拙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惋惜,“丘世裕老爺一大早打發人來說的。昨晚上燒的,燒得干干凈凈!”
陳順當時站在書案前,愣了足有半盞茶的工夫。海天樓,那棟三層的木樓,雕梁畫棟,飛檐翹角,安豐縣城的頭一塊招牌,就這么沒了?
“怎么燒的?”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干。
“沒人察覺,等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陳守拙放下茶杯,嘆了口氣,“楊多財十幾年的心血,一把火全沒了!”
陳順沒有再問,從書房出來的時候,腦子里嗡嗡的。他想起臘月十八那晚,那是他頭一回進海天樓,也是最后一回。
午飯后,馬忠來了。他一進門就喊:“陳大哥,老孫頭那個酒館,下午聚聚。武壯、柱子、麥喜他們都去,李四也叫了,還有李二狗。海天樓的事,大伙兒都知道了,去坐坐!”
陳順應了一聲,換了一身干凈衣裳,跟著馬忠出了門。兩人騎著馬,沿著太皇河邊的土路往安豐縣城方向走去。春風拂面,柳絮沾在衣襟上,白花花的。
一路上,馬忠的話就沒停過。他是個嘴快的人,肚子里存不住事,有什么說什么。說著講著,兩人就到了城南門外那家小酒館。這地方清凈,幾間茅草屋,幾副桌椅板凳,賣的都是家常菜,價錢便宜。
他們到的時候,武壯已經到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短襖,腰里別著根短棍,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茶。見他們進來,站起來招了招手。
“來了?快坐!”武壯嗓門大,一開口整個酒館都聽得見。
陳順和馬忠坐下,要了一壺茶。不多時,柱子、麥喜、李四也陸續到了。最后來的是李二狗,一進門就拱手:“來晚了來晚了,衙門里有點事,脫不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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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忠叫老孫頭燙兩壺酒,再上幾個菜。老孫頭應了一聲,鉆進廚房忙活去了。
“都知道了?”馬忠環顧一圈。
“知道了!”武壯點點頭,“我們王老爺早上說的。說海天樓燒了,燒得什么都沒剩下!”
“我們周老爺也是早上說的。”柱子接口道,“說是后廚起的火,火躥得快,等救火的人到了,樓已經塌了!”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都是海天樓的事。陳順聽著,偶爾插一句嘴,心里卻一直在想著臘月十八那晚的事。那晚的酒菜是什么滋味,他還記得清清楚楚。那頓飯,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
老孫頭端著菜過來了。一碟花生米,一碟豆腐干,一碟拌黃瓜,一碟豬頭肉,還有兩壺燙好的黃酒。菜雖簡樸,分量卻足,盤子堆得冒了尖。
馬忠給每人倒了一杯酒,端起杯來說道:“先喝一杯。海天樓沒了,咱們這些人,以后也沒地方聚了!”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馬忠,你不是消息最靈通嗎?”武壯放下酒杯,擦了一下嘴,“海天樓到底怎么燒的,你給大伙兒說說,別聽一句說一句的。”
馬忠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清了清嗓子,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我跟你們說,這事我最清楚。”馬忠的聲音壓低了,但語速很快,“丘老爺昨晚上就知道了,火是從后廚燒起來的,灶上的油鍋翻了,火苗子躥上去,把灶房的頂棚點著了!”
武壯皺著眉頭:“海天樓那廚子都是老手了,還能把油鍋弄翻了?”
“誰說得清呢!”馬忠攤了攤手,“反正就是這么起的火。后廚那幾個伙計當場就跑了,連喊都沒喊一聲。等前面的人聞到煙味的時候,火已經燒到二樓了!”
柱子端著酒杯,忘了喝,聽得入了神。
“那不亂成一鍋粥了?”麥喜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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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怎么不亂!”馬忠越說越來勁,“二樓那些客人,有的從窗戶往下跳,跟下餃子似的。一樓的人還好,門就在跟前,跑得快。三樓雅間的老爺們,等知道起火的時候,樓梯已經燒著了,下不來了!”
“那后來呢?”陳順忍不住問。
“后來啊,楊多財急了眼,叫人搬梯子,從窗戶往外接人。丘老爺說,他認識其中一位,從三樓窗戶下來的時候,棉袍被掛了個大口子,露出里頭的舊棉花,丟人丟大了!”
眾人聽了,不由得笑了幾聲,笑著笑著又都收了回去。
“人呢?傷了幾個?”李四問。
“傷了七八個,倒沒死人!”馬忠說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可東西燒得干干凈凈,光那些紅木桌椅就好幾百兩銀子,更別說墻上的字畫、柜子里的好酒了。聽說楊多財當場就要尋死,被人架著才走出來的!”
李二狗一直悶著頭喝酒吃菜,沒怎么說話。他是個密探,平日里話就不多,今天卻格外沉默。聽到這里,他把筷子放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們說可惜,我跟你們說,我才叫可惜!”李二狗的聲音有些發悶,“我攢了兩年多的錢,好不容易攢夠了。我本來打算找個日子,去海天樓吃一頓,也開開葷。現在好了,樓都沒了,我這錢花不出去了!”
眾人聽了,哈哈大笑,李二狗這人是有名的妻管嚴!
“二狗,你這……”武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別難過,以后有機會再說!”
“沒機會了!”李二狗擺了擺手,苦笑了一下,“樓都沒了,還有什么機會?我這輩子怕是吃不上海天樓的菜了!”
忽然,麥喜笑著說:“你們說,這海天樓燒了,咱們這些人,可就成了那少數的去過的人了!”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藏不住的興奮,“安豐縣幾萬口人,去過海天樓的,撐死也就幾百個。往后海天樓沒了,這幾百個人就是獨一份了。誰要是再想嘗嘗海天樓的滋味,那得找咱們問去!”
眾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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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喜這話說得在理。”武壯一拍桌子,嗓門又大了起來,“海天樓那是咱們安豐縣的臉面,太皇河一帶誰不知道?往后多少年,人們說起海天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可咱們不一樣,咱們去過!”
柱子摸著下巴,瞇著眼睛說:“你們想想,再過幾年,十里八村的年輕人湊在一起喝酒,說起安豐縣城的老日子,肯定要提海天樓。到時候,咱們往那兒一坐,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說一句‘海天樓啊,我去過’。那是什么光景?那是祖墳冒青煙的光景!”
眾人又是一陣笑。馬忠笑得直拍大腿,麥喜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連李二狗都跟著笑了幾聲,雖然那笑容里還帶著幾分酸楚。
李四一直沒有參與這場熱鬧的討論,只是端著酒杯慢慢轉著,臉上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表情。等眾人的笑聲稍歇,他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你們說得都對,可我說句實在話!”李四把酒杯放下,看了看眾人,“海天樓那地方,也就是名聲大。說起來好聽,坐在里頭吃飯,那滋味未必有咱們現在在這路邊酒館里吃得舒服。”
眾人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你們想想,在海天樓吃飯,那得端著多大的架子?”李四豎起一根手指,不緊不慢地說,“坐著不敢靠椅背,說話不敢大聲,筷子不敢伸快了,生怕給老爺丟人!”
“一桌子菜擺得花團錦簇,可你吃著心里不踏實,總覺著那不是你該坐的地方。再看看咱們現在,想吃什么吃什么,想說什么說什么。高興了大聲笑,不高興了罵兩句,誰管你?這叫什么?這叫自在!”
武壯聽了,重重地點了點頭,一掌拍在李四肩膀上,差點把他拍趴下:“李四哥這話說得痛快!海天樓的菜是好,可那價錢也夠嚇人的。一桌席面十幾兩銀子,咱們跟著老爺去,那是沾光,自己花那個錢,我是不舍得。再說了,在那地方吃飯,連屁都不敢放一個,難受不難受?”
柱子也點頭:“是這話。海天樓雖然沒了,可咱們的日子還得過。什么身份不身份的,那都是虛的!”
麥喜也收起剛才那股得意勁,認真地說:“李四哥說得對。在這路邊酒館里吃一頓,花不了幾個錢,可吃得舒坦,吃得自在。海天樓那地方,說到底也就是個名聲。名聲能當飯吃?”
陳順聽了這番話,心里那點堵著的東西慢慢松開了。他端起酒杯,朝著李四舉了舉:“李四哥這話在理。來,敬你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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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又喝了一輪,氣氛比剛才更熱絡了。老孫頭又端上來一碟炒雞蛋、一碟腌白菜,熱氣騰騰的,在春日的微風里冒著裊裊的白煙。
這時,武壯忽然放下筷子,臉色變得嚴肅起來。他看了看李二狗,又看了看馬忠,聲音壓低了。
“海天樓燒了,這事可不小!”武壯說,“你們想想,那是什么地方?平日里多少人情往來、多少買賣交易,都是在海天樓里敲定的。這一把火燒了,燒掉的可不光是木頭瓦片!”
眾人收了笑容,安靜下來。
李二狗這時候終于又開口了。他是縣衙的密探,在這群人里知道的內情最多。他放下筷子,把手從袖子里抽出來,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武壯說得對。我聽說鐘縣令已經去請衛所的馬百戶了,說是要調兵來,在安豐縣城一帶巡查,查查有沒有賊匪出沒!”
“調兵來?”馬忠皺了皺眉頭,“動靜這么大?”
“可不是嘛!”李二狗嘆了口氣,“海天樓那么大的買賣,說燒就燒了,縣太爺能不急嗎?”
柱子小聲問:“那跟咱們有什么關系?”
“跟咱們是沒關系,可跟別人有關系。”李二狗說著,聲音又壓低了幾分,“你們想想,官府辦起事來是個什么路數?那是寧可錯殺一千,不肯放過一個的主兒。這么大的事,總要有人擔責任!”
“但凡跟楊多財有過節的、欠了海天樓銀子的、在酒樓里鬧過事的,恐怕都要被查一遍。真要是較起真來,不知道要牽連多少人!”
武壯聽到這里,不由得嘆了口氣,端起酒杯慢慢轉著,自言自語似地說:“這把火,怕是要拉上不少無辜的人哦!”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李四端起酒杯,看了看杯中的酒液,苦笑了一下:“咱們這些人,清清白白。衙門真要查,也查不到咱們頭上!”
“這就是命!”馬忠把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咱們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行了,旁的事,管不了那么多!”
眾人紛紛舉杯,將壺中剩下的酒分著喝了。陳順端著杯子,心里想著李二狗剛才的話。一把火燒了一棟樓,卻要拉上一堆無辜的人,這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這么不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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