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客運站，很多40歲以上的中國人都有一段記憶：候車大廳里擠滿了人，售票窗口排著長龍，門口小攤上吆喝著賣瓜子、面包、礦泉水。上世紀90年代到本世紀初，長途大巴是跨城出行的主力，客運站也成了城市里最有人氣的地方。可走到2026年再看，這份熱鬧早就蕩然無存。空蕩蕩的候車廳、銹跡斑斑的指示牌、稀稀拉拉的乘客，已經成了大多數客運站的常態。

這一輪關停潮其實從2021年前后就開始了。2021年廣州一年就撤離和關停了10家客運站，整個廣東省關停的客運站達42家。到了2023年以后，節奏明顯加快。2023年10月福州汽車南站關閉，2024年2月湖北仙桃市汽車客運總站全線停運，2024年3月廣東湛江東堤客運站、東莞厚街客運站、海口秀英港客運站相繼停運，2024年9月武漢傅家坡汽車客運站關停。同年底，2024年12月18日零時，貴港汽車西站關門謝客，相關班線車輛整體遷移到貴港汽車南站和貴港高鐵汽車站。進入2025年，連深圳福田客運站這種地標級別的車站也宣布停運升級，整改后再重新登場。

數據上的反差更加觸目驚心。據交通運輸部公開數據，2012年至2023年，全國公路營業性客運量從355.7億人次斷崖式跌至110.12億人次，縮水近70%。地方上的賬本同樣難看，廣西自治區道路運輸發展中心相關數據顯示，無論是中心城市的客運站還是縣城、鄉鎮的客運站普遍虧損，客運營收比2019年下降30%以上，比高鐵開通前下降約70%。客流沒了，賬面自然撐不住，截至2022年底，全國二級以上汽車客運站有2800余個，客運業務普遍收不抵支，僅約20%通過＂以商養站＂方式實現盈虧平衡。

為啥會這樣？答案藏在過去十幾年中國交通版圖的劇變里。高鐵這邊，2025年國鐵集團基本建成現代化鐵路基礎設施體系，全國鐵路營業里程達16.5萬公里，其中高鐵5萬公里，鐵路網覆蓋99.5%的城區人口20萬以上城市，高鐵網覆蓋97.2%的城區人口50萬以上城市。私家車這邊，截至2024年年底，我國汽車保有量3.53億輛，其中私家車保有量3.09億輛，平均每5人擁有一輛車。再加上網約車、順風車、定制專線，老百姓出門有了一堆比大巴更舒適、更準時的選項，長途客運被擠到角落里，幾乎是必然的事。

2023年7月25日，交通運輸部等11部門聯合印發了《關于加快推進汽車客運站轉型發展的通知》，以優化布局、調整規模、拓展服務和綜合開發為重點，加快推進汽車客運站轉型。到了2025年底，相關部署進一步升級，《關于加快推進農村客貨郵融合發展三年行動方案（2025—2027年）》正式落地，要求優先利用客運站、郵政快遞分撥中心、貨運場站、物流園區等，建設改造縣級共同（合作）配送中心，實現統一分揀、統一配送。

各地的轉型實驗也跑出了一批樣板。江西規模最大的南昌昌南客運站在閑置數年后，被改造為一座大型婚宴酒店；浙江省最大的杭州九堡客運中心站，候車大廳一半成了籃球培訓場；上海長途客運南站占地800平方米的原候車室，被鋪上專業羽毛球地板，站外閑置空地則打造出室外網球場；南京中央門長途汽車站變身國際美博城；鄭州客運站候車廳改成了物流倉庫，白天運快遞，晚上停大巴，把虧損扭轉成了微利。2025年5月，福建省福州市往返福清的5條定制客運線路正式開通，這是福州首例傳統客運企業擁抱互聯網技術實現轉型發展的有益嘗試，借助＂互聯網﹢定制客運＂為市民提供更精準、便捷的出行服務。

農村客貨郵的路子也越走越寬。在杭州淳安，統籌客運站、鄉鎮運輸服務站、郵政所等資源，改建為＂多站合一＂的鄉鎮綜合服務站。市場可自主配送的物品依舊按市場方式流轉；偏遠山區、件量稀少的村子，則在此＂搭車＂，依托客車或郵車捎帶，送往更遠的山溝溝。效果是看得見的，2025年以來，淳安縣客貨郵各級站點累計出港農產品達42萬件，開通的農產品綠色專線帶動全縣銷售超3000萬元。農產品江浙滬皖首重散單從8元降至5元，日單超200件的更是降至2.6元。這種模式如今已被交通運輸部作為典型案例向全國推廣。

2026年春運的數據也給客運站留了一線生機。國家發展改革委預計今年全社會跨區域人員流動量將會達到95億人次，創歷史新高，其中自駕出行將繼續處于主體地位，占比達八成左右；鐵路、民航客運量預計分別達到5.4億人次和9500萬人次。春運首周的細分數據也印證了這一趨勢，公路營業性客運量比2025年同期增長2.4%，長途大巴并沒有徹底退出舞臺，只是市場份額被壓縮到了一個更合理的位置。

客運站會徹底消失嗎？不會。在四川涼山州普雄鎮，黃色面包車仍是2萬村民就醫、趕集的唯一選擇。高鐵修不到每個鄉鎮，網約車也不愿意往偏遠村落跑，這些空白地帶正是大巴和客運站的用武之地。汽車客運站具有公益屬性，特別是一些地方由于客運虧損，關停縮減農村班線，出現運力盲點，導致一些群眾出行難，需引起重視。2024年10月就有遼寧、內蒙古、山西的網民在中國政府網留言反映這個問題，三地政府隨后籌措資金、推進公交運營改革，把原有線路重新接了回來。

回頭看這一輪關停潮，它既是市場規律的結果，也是中國綜合交通體系迭代的副產品。一座座老車站謝幕，讓人感慨萬千，可它們騰出的空間正在被高鐵站、綜合樞紐、客貨郵綜合服務站填補。客運站這個行業不會全軍覆沒，但會瘦身、會換裝、會從單一的賣票點變成集出行、物流、商貿、便民服務于一體的綜合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