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者 鄧安慶
鄧安慶 | 文
我很喜歡看韓劇,尤其是《請回答1988》,那份細膩的情感與溫暖的敘事,至今仍讓我記憶猶新、深受觸動。身邊的朋友也各有所好,從《大長今》的勵志傳奇、《來自星星的你》的奇幻浪漫,到《太陽的后裔》的熱血深情,優質韓劇的名單不勝枚舉。
不止電視劇,韓國電影同樣佳作頻出——奉俊昊、樸贊郁、李滄東等導演的作品,以深刻的內核與獨特的風格,成為無數觀眾心中的經典,不少人都能對其如數家珍。這些年,韓國影視業無疑為我們奉獻了大量優質作品,這背后離不開一代代優秀導演、演員及全體從業人員的匠心與付出。而這些影視作品的“出圈”,也讓韓國的文化影響力持續擴大,深入人心。
當然,我們偶爾也會聽聞韓國影視圈的負面新聞:演員自殺、導演霸凌、制片公司壓榨從業者等。但礙于距離遙遠,這些新聞往往喧囂一陣便歸于沉寂,我們終究還是將目光聚焦于作品本身,能從中獲得愉悅與共鳴,似乎便已足夠。
我也曾是這樣一名普通觀眾,直到翻開《消逝的韓光:華麗韓劇背后的血汗與悲鳴》(下文簡稱《消逝的韓光》)一書,才驚覺韓國影視業光鮮亮麗的表象下,竟隱藏著如此深重的危機,有那么多從業者正在遭受不公正的待遇。而敢為這些沉默的受害者大聲疾呼的李韓率,卻是一位原本與影視圈毫無交集的“外人”。
![]()
《消逝的韓光:華麗韓劇背后的血汗與悲鳴》
[韓] 李韓率 | 著
李雪梅 | 譯
也人 | 上海書店出版社
2025年10月
1
若不是哥哥李韓光在2016年秋突然去世,李韓率到現在恐怕還過著與影視圈毫無關聯的生活。李韓光生前擔任過電視劇《獨酌男女》的助理導演,曾試圖解決劇組長期積存的各種問題,結局卻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為了探明哥哥人生最后階段的經歷,弄清他為何會以如此決絕的方式離世,李韓率成立了韓光媒體勞動人權中心——不僅是為了查明哥哥的死因,更要深入影視圈內部,探尋電視劇行業由來已久的種種問題及其形成根源。《消逝的韓光》這本書,便是李韓率這幾年來努力的文字成果。
李韓光在離世前,留下了遺書,其中有一段寫道:“在劇組里,工作人員半開玩笑說的‘勞動剝削’一詞戳痛了我的心。雖然我也只是個勞動者而已,但在他們看來,我扮演著壓榨勞動者的管理層角色。為了得到我們想要的作品,不斷催促、逼迫已經疲憊不堪的勞動者,每天給別人安排20個小時以上的工作,讓他們回去休息兩三個小時之后,再叫回拍攝現場。這是我最鄙視的人生,我已無力再繼續下去。”
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沉疴難返的系統,無異于螳臂當車。李韓光深知自己難撼積弊已久的行業體系,卻依然選擇挺身而出——這份看似“自不量力”的堅守,恰恰彰顯他人格的高貴。哥哥離世后,李韓率接過了這份未竟的事業,繼續為電視劇制作現場那些人微言輕的從業者發聲:“我只是在替他做這件事而已。我不受限于影視界的利害關系和既定結構,所以能真正站在勞動者的一邊,以普通人的視角,講述電視劇制作現場的真實故事。”
這本書的原版書名為《最普通的電視劇:電視劇制作的悲傷報告書》(中文譯名頗具巧思——“韓光”既直指逝者李韓光,亦暗合“韓劇之光”的深意)。“普通人的視角”,是貫穿全書的核心線索。在李韓率看來,他無需成為電視劇制作領域的專家,“我的任務是,用普通人的視角去觀察華麗鎂光燈后的黑暗,向在那里工作的人說句真誠的話”。
為何要如此強調這一視角?只因身處行業中的人早已被固有邏輯馴化,默認“沒辦法,不這樣的話,這個圈子就沒法運轉”。于是,長時間高強度的勞作被視作常態,惡劣的拍攝環境被視作常態,底層工作人員遭受的欺壓也被視作常態……但這些現象,在“普通人的視角”下,恰恰是一目了然的赤裸裸剝削,理應被關注、被糾正。
正如書中所揭示的:“在電視劇產業不斷擴張版圖之時,沒有誰來關心攝影機后面的人們。隨著資本朝著剝削勞動者、利益最大化的方向發展,電視劇產業的規模越發壯大,可片場從業人員的待遇非但沒有改善,反而更加惡化。”
2
書中有一篇短文《“編劇”:容易夭折的夢》引起了我的注意,在此文中李韓率提到那些助理編劇,他們參與劇本會議,為劇情出謀劃策,甚至創作劇本中一部分劇情,但劇本的著作權卻完全歸總編劇所有,“想要在電視劇行業實現自己夢想的人正在苦苦奮斗,但片場的一些惡習導致他們連奮斗的機會都沒有”。
這讓我想起前段時間電視劇《繁花》的編劇署名之爭——同樣助理編輯(兼導演私人助理)的古二(程駿年)在網上公開了一批錄音,內容涉及導演王家衛、總編劇秦雯及其他工作人員的談話,其細節之震撼,讓不少人大為錯愕。聽完這些錄音,我忽然想起此前關于王家衛的種種傳聞:因他常年拖延導致演員無所適從,梁朝偉曾回到家后落淚懷疑自身演技,投資方持續注資卻始終難見進展……這些本應是行業痛點的往事,竟都被包裝成了“大師神話”的注腳。藝術光環之下,一切代價皆為養料,而那些淪為養料的人也深知,即便發聲,最終只會成為神話新的點綴。這般怪誕的循環,想來只剩滿心苦澀。
自我燃燒的藝術家,于粉絲而言,是享受其光芒與熱量的幸運者;于親友而言,卻往往是被這份熾熱灼傷的承受者。縱觀藝術史,晚年凄慘、眾叛親離的藝術家不在少數,這很難歸咎于世界對他們不公——無論身處何種境遇,他們既是特立獨行、光彩熠熠的創作者,也可能是自私執拗、不通人情的偏執者。但這里有個關鍵前提:這類藝術家的“燃燒”,僅局限于其個人創作行為本身。之所以強調這一點,是為了引出核心疑問:導演算得上藝術家嗎?
對許多人而言,答案無疑是肯定的,尤其是王家衛這樣的文藝片導演。他們的作品帶著鮮明的藝術特質,為觀眾帶來了持久的審美享受,怎會不算藝術家?從這個維度看,這樣的判斷并無不妥。但我們必須清醒地意識到:一部影片的完成,絕不可能僅憑導演一己之力。若沒有攝影、燈光、同期錄音、音頻設計、美術、設備保障、場記、服裝、化妝、武術指導、特效制作、后期剪輯、編劇、導演助理、副導演、策劃、制片等所有從業者的全力配合,再高明的導演也只能束手無策。
換言之,電影與電視劇本質上是團隊協作的結晶——導演是核心大腦,而所有協助者都是支撐其運轉的四肢,缺少任何一環,都無法成就一部作品。
由此便引出更深層的追問:倘若導演也如前文所述的某些藝術家一般,只顧自我表達而無視他人處境,會引發怎樣的后果?答案不言而喻:其傷害的不再是少數親友,而是整個協作團隊。
這里不妨以德國導演沃納·赫爾佐格為例。1982年上映的《陸上行舟》是他的代表作,在電影史上地位斐然,但影片的拍攝過程卻充滿了難以想象的艱辛與曲折。赫爾佐格執意要將一艘重達360噸的蒸汽輪船拖過山丘,為此雇傭了當地印第安原住民,在亞馬遜雨林40度的陡坡上展開了這場近乎瘋狂的創作實驗。
這場“藝術執念”的代價,是多名工作人員受傷,甚至有一名劇組人員被毒蛇咬傷后,為保命當場鋸斷了自己的腳。多年后赫爾佐格回顧此事時感慨道:“我的幻想已耗盡。即使成功拖船上山,我也無法感到快樂。”對廣大影迷而言,為這樣一部杰出影片付出的代價或許是“值得”的,導演因此獲得崇高評價也似乎理所應當。但那些因配合導演的“瘋狂”而付出慘痛代價的工作人員呢?他們的犧牲,又該如何被銘記與評說?要知道,畫家的顏料、舞蹈家的裙擺、音樂家的樂器,都只是無生命的工具;而那些用汗水與傷痛實現導演構想的,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他們絕非可以隨意消耗的工具。
我們不得不直面一個殘酷的現實:對絕大多數觀眾來說,他們關注的是影視作品本身,或許會記得導演的名字,但影片開頭與結尾滾動的密密麻麻的工作人員名單,往往會被直接無視。當然,我們無法苛求觀眾特意去關注幕后從業者,他們只需判斷作品是否好看、是否合心意便已足夠。
對此,《消逝的韓光》中提到了一個極具隱喻的詞——“漸隱”:“在電視劇現場使用的暗語中,有一個詞叫‘漸隱’(dissolve)。‘漸隱’是將兩個畫面重疊的拍攝技巧,人們將短暫休息后,幾乎一整天不睡覺,第二天又接著熬夜拍攝的現實比喻為‘漸隱’。拍攝日程安排到了這種程度,工作人員每天只能漸隱著撐下去。”
這個詞精準又刺骨地概括了這群“隱形者”的嚴酷工作圖景。或許可以做一個不甚恰當的類比:如今當人們看到一件精美的象牙雕刻,大多會立刻聯想到被獵殺的大象;那么當我們沉醉于一部精彩的影視作品時,是否會意識到,在光鮮的鏡頭背后,可能隱藏著一些不為人道的生存困境?而這,正是我翻開《消逝的韓光》一書的初衷。
3
“攝影機后面是一個個血肉之軀”,這是本書中一直強調的理念。李韓率在書中細致揭露了這些鮮活生命如何被當作“一次性用品”肆意消耗。電視劇在韓國廣播電視行業本就是最賺錢的產業——反觀中國,其龐大的觀眾群更能印證這一領域的商業潛力。
韓流的全球成功,吸引著資本源源不斷涌入,短短十余年間,韓國電視劇市場實現了急劇擴張。一邊是市場繁花似錦、一片向好的繁榮景象,另一邊卻如李韓率在書中犀利指出的:“但在電視劇產業不斷擴張版圖之時,沒有誰來關心攝影機后面的人們。隨著資本朝著剝削勞動者、利益最大化的方向發展,電視劇產業的規模越發壯大,可片場從業人員的待遇非但沒有改善,反而更加惡化。”
所謂“利益最大化”,本質上就是資本對成本的極致壓縮與對利潤的無限追逐。若要保障片場從業人員的合理待遇,必然會增加運營成本,這顯然是資方不愿接受的。而從業人員身處弱勢地位,只能選擇忍氣吞聲——他們不過是想在這烈火烹油般的行業繁榮之下,賺取一份維持生計的工資。可就連這最基本的訴求,往往也難以實現:“作為最底端的弱者,為了生存下來,個別工作人員依然不能提出抗議,只能做著工資低、勞動強度大的工作。”
書中多次提及一個觸目驚心的詞:“徹徹底底的乙方。”李韓率對此有著一針見血的解釋:“對于管理人員來說,一起工作的人既不是勞動者也不是同事,只是自己找上門來,可以隨便使喚的零部件而已。”在外人看來,這無疑是個令人脊背發涼的界定。
許多從業者向李韓率控訴,片場里的肆意辱罵早已司空見慣。一位從業者的感慨更是道盡了行業的荒誕:“一來到現場就分不清現在到底是2018年還是1980年代。”這尚且只是表面的言語霸凌,更深層的癥結在于行業內巍然不動的金字塔結構——從頂端的總導演往下,每一層地位更高者,都可對下屬肆意凌辱,而這竟被視作理所當然的日常。
無數人懷揣著對影視行業的美好憧憬踏入其中,迎面撞上的卻是這般殘酷真相: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權者,始終以“用完即棄”的態度對待他們。跳出行業視角審視,這無疑是個“有毒”的工作環境——當從業者既得不到生存保障,也無尊嚴可言,只會紛紛選擇逃離,最終導致行業喪失新鮮血液。而這,終將嚴重透支韓劇的發展根基。要終結這場惡性循環,唯有正視問題的根源,并用實際行動去解決問題。
書的末尾附錄了李韓光生前撰寫的文章《憶“世越”號一周年》,開篇他便發出這樣的感慨:“對于人類來說,‘共情’的能力既是不幸的原因,也是幸福的源泉。我們會因為不是本人,而是我愛的人、在一起生活的人的事情,不是認識的人,只是通過電視新聞和報刊認識的他人的人生感到痛苦或快樂。更何況,如果說有人經歷的痛苦是我間接造成的,是因為我佯裝未見、不斷回避世界的不合理之處造成的,那么即使是陌生人的痛苦,我也會心痛。”
何其可敬的靈魂!正因為這份刻入骨髓的共情能力,他終究無法承受內心的道德重壓,選擇以極端方式告別這個世界。“世越”號事件的悲劇昭然若揭,其傷痛與不公清晰地呈現在世人面前,足以引發普遍的悲傷與憤怒;而影視片場那些隱秘的“惡行”,卻始終藏在華麗的行業表象之下,難以為外人所知。
李韓光用生命為代價,撕開了韓劇光鮮背后的種種不堪,這份犧牲太過沉重!同樣值得敬佩的還有李韓率——他以切實行動推動影視行業的變革,讓哥哥的死綻放出照亮黑暗的意義。而我們這些熱愛韓劇的普通觀眾,同樣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給予支持。因為那些在攝影機后默默耕耘的從業者,和我們一樣,都是有血有肉、渴望被愛、值得被尊重的普通人。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