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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六十年代,周恩來總理將阿爾巴尼亞贈送的油橄欖樹苗種在云南昆明,傳奇的、屬于和平與勝利的橄欖枝,第一次在中國土地上生長。
甘肅隴南,原本是一個與“橄欖”毫無關系的地方。
群山閉塞,河谷狹長,長久以來,這片土地似乎從未與富庶和豐饒的想象聯系起來。可偏偏也是這樣的地方,誕生了中國最大的油橄欖產業。
經過漫長的考察和試驗,與地中海同在北緯33度的甘肅隴南,被確定為國內種植橄欖樹的最佳區域,那被譽為“液體黃金”的橄欖油,竟也奇跡般地從原本貧瘠的荒山坡地間汩汩流出。
經過數十年的栽培發展,甘肅隴南已經成為國內最重要的油橄欖種植區,種植面積占全國68%,橄欖油產量占全國93%。
但比產量更重要的,是它所實現的高品質生產,是令人心安的自主生產能力。一種原本屬于海洋文明的油脂,在中國西北的山谷間,得到重新理解和定義。
山地里的橄欖油
提到橄欖油,我們最先想到的,是意大利、西班牙、陽光、大海、穿著白上衣的農場主……置身隴南的時候,你難免會想,這個“洋氣”的樹種,是怎么漂洋過海來到隴南,又是怎樣在中國西北的群山之間,“反認他鄉作故鄉”的呢?
隴南位于甘肅南部,地處甘陜川三省交界,小城群山環繞,如同陷在一個深深的搖籃里。山地圍裹,交通不便,這些因素長期限制隴南的發展,直到油橄欖來到這里,當地人才發現,那困住他們的荒山荒坡,也能成為打開世界的光明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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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肅隴南,山坡上層層疊疊的橄欖樹/受訪者供圖
如今,走在隴南市武都區,你會發現這里的行道樹是油橄欖樹,抬頭遠望山坡,層層疊疊的青綠色,也是橄欖樹。在一個與地中海大相徑庭的中國內陸城市,油橄欖扎了根,找到了家。1975年,隴南引進了油橄欖樹,從那時起,隴南人與這異鄉樹種的漫長相處、彼此相知,讓世界重新認識這個來自地中海的傳奇樹種。
最近,《給阿嬤的情書》帶火了閩粵地區常見的青橄欖,隴南當地橄欖油龍頭企業“祥宇橄欖油”的副總經理馬通,向我們科普的第一個知識點,就是油橄欖跟青橄欖的區別。
兩種植物名稱相近,卻在植物學分類上分屬不同的科,油橄欖屬木樨科,青橄欖屬橄欖科。前者果實青黑,不能生吃,后者果實青綠,兩頭尖、中間圓,入口先苦后甘。油橄欖學名實為“木樨欖”,它們實則是“根本不熟”的遠房親戚。
我們在體育賽事上看到的橄欖花環,是典型油橄欖的枝葉形狀,國內舉辦體育賽事需要的橄欖枝,大多由隴南提供;三毛寫的那首《橄欖樹》,說的也是西班牙常見的油橄欖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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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橄欖樹的枝葉/受訪者供圖
油橄欖樹的經濟價值,在于它的果實能夠榨油,其油清亮芳香,營養價值高,有“液體黃金”的美譽。作為一種“舶來油”,橄欖油的身世賦予它本土食用油所不具備的神秘光環,逐漸成為一種生活方式的象征。
被認為“不耐高溫”的橄欖油,因此也被緊密地跟“白人飯”綁定在一起,有“健身黨”習慣早上起來空腹喝一小杯橄欖油,就是看重它的優質脂肪含量和營養保健功效。
然而,隴南為我們糾正的第二個觀念,就是“橄欖油不能炒中餐”。
隴南市林業研究院油橄欖研究所副所長劉婷跟我們解釋,好的橄欖油不僅能炒能炸,在高溫烹炸的情況下,橄欖油烹飪食品比普通植物油更穩定更安全。
橄欖油的最突出特點是其中含有大量的單不飽和脂肪酸,能夠提升對人體有好處的高密度脂蛋白水平,降低影響健康的低密度脂蛋白水平,在高溫下其結構比多不飽和脂肪酸更穩定;同時,特級初榨橄欖油含有維生素E、維生素A、類胡蘿卜素、角鯊烯和多酚等營養保健成分,能夠抗炎抗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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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欖油被譽為“液體黃金”/受訪者供圖
劉婷解釋,“我們一般說不做中餐,其實是因為拿特級初榨橄欖油炒菜有些可惜”,在不考慮油本身價值的前提下,使用橄欖油制作中餐,仍然是一種健康的膳食方式。
盡管隴南現在是中國國產橄欖油的最重要產地,這里的人種油橄欖樹、采果、榨油,但是他們生活中慣用的食用油,卻還是菜籽油、花生油、大豆油。這是整個中國橄欖油市場的縮影:無論從認知上還是消費上,橄欖油都屬于高端用油。
跟歷史悠久、渠道成熟的進口橄欖油相比,國產油在產量和價格上,都不占優勢,隴南突出重圍,靠的是把高端油做好高端化。
把油做好,并不容易。油橄欖果的出油率和營養成分含量在時間軸上是兩條反向交匯的曲線,從掛果(油脂積累期)開始,出油率隨時間上升,而營養成分隨時間下降,在某個時間點,兩者會達成一個完美的平衡,要生產高質量的橄欖油,這個時刻不容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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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摘油橄欖果/受訪者供圖
于是,每年過了8月,在大規模收果的前期,祥宇就會提前采摘少量的果子去試榨并檢測營養成分和出油率,幾十年的經驗積累讓他們能夠把油橄欖的最佳榨取時間鎖定在9月上旬到10月上旬,如果當年氣候穩定,“甚至能精確到哪一天”。
果農和企業也已經磨合出默契,果子從樹上到車間,最快只需要4個小時。
2017年,祥宇給紐約國際特級初榨橄欖油大賽寄了樣品過去,獲了獎。他們在這之后才意識到,“原來我們國家自己產的油品質也能這么好”。
有了這次激勵,隴南政府更加鼓勵企業去世界各地參加比賽,祥宇把橄欖油原產國和國際橄欖油理事會(IOOC)舉辦賽事的金獎都拿了一遍,一種確信在生長:中國自己生產的橄欖油,能夠超越地中海的百年橄欖油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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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自己生產的橄欖油幾乎包攬了橄欖油原產國和國際橄欖油理事會(IOOC)舉辦賽事的金獎/受訪者供圖
“馴化”橄欖樹
劉婷記得,油橄欖剛來到隴南的時候,一切都很新鮮。
劉婷的父親是隴南當地林業部門的工作人員,曾經參與退耕還林和推廣油橄欖種植工作,他是劉婷的引路人。她記得有一天父親下班提了一袋果子回來,黑黑小小圓圓,她以為是葡萄,問爸爸:“能吃嗎?”爸爸捉弄她,讓她嘗了一個,“澀得不行”。
那時候,整個隴南沒有一臺榨油機,最早是幾個林業人一起用磨芝麻香油的石磨嘗試榨了一點油出來。沒人吃過橄欖油,只知道它榨出來“聞著還怪香咧”。爸爸聽說這個油能潤膚,跟劉婷說:“你和你媽涂涂手涂涂腳,看看怎么樣。”
那是她和橄欖油最初的相見:笨拙,陌生,充滿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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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欖油加工車間/受訪者供圖
50余年過去,隴南不僅有了能夠比肩地中海原產國的榨油設備,也研發了橄欖油和橄欖葉的衍生產品,在祥宇橄欖油的果園基地,立著某知名護膚品牌的標志,這家品牌生產的面膜含有消炎抗氧化的橄欖葉提取物,隴南是它的供應地。當年“涂手涂腳”的橄欖油,正在中國實現飛躍。
然而,油橄欖跟隴南的磨合,卻不是那樣理所當然的事。
油橄欖能夠在隴南真正“生根發芽”,是多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劉婷向我們解釋,來自地中海的油橄欖,喜歡炎熱干旱的夏季和溫暖濕潤的冬季,中國境內雖然沒有嚴格意義的地中海氣候,卻在一些小范圍,比如隴南的白龍江低山河谷地帶,四川嘉陵江流域的河谷,云南金沙江低山河谷地區,存在與地中海相近的氣候特征,它們就成為最早嘗試引種油橄欖的區域。
最終,在這些區域里,隴南脫穎而出,成為油橄欖產業化發展最好的地方,主要是因為較之四川云南,隴南的土壤、日照、雨熱分布等自然稟賦更突出。并且,油橄欖還具有“需要低溫”的特點,比如在廣東地區,油橄欖在冬季反而會因為太過溫暖而不能進行有效的養分累積,只能長葉子,很難掛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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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橄欖喜溫暖濕潤、陽光充足的氣候,耐寒性較強/受訪者供圖
1975年,隴南嘗試引種了4棵油橄欖樹,5年之后,它們都開花結果,這成為隴南規模化發展種植油橄欖的開端。
第二次引種,樹種豐富,數量增多,當時隴南當地的目標,只是簡單的“讓樹活下來”,但很快,果農和專家都發現,要讓橄欖樹真正發揮經濟價值,“活下來”還不夠。
90年代,在退耕還林政策的倡導下,隴南將油橄欖作為一個重要的退耕樹種。油橄欖既能保持水土,又有經濟價值,當地農民種植熱情很高,但是對其完全不了解,“撿到苗子就栽”,良種化率很低。引入只是開始,研究、嘗試、探索、改良……隴南了解和馴化油橄欖的過程,才是這個故事真正重要的篇章。
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地中海的長壽樹種油橄欖,到了隴南,不得不跟當地的人們一起,對付這片獨特美麗的土地設下的挑戰。國外的經驗不能直接移植,隴南必須重新認識油橄欖。木本油料的育種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油橄欖的樹齡很長,不像稻子,一年幾熟,要從事樹的事業,思想準備是十年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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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滿果的油橄欖樹/受訪者供圖
油橄欖以異花授粉為主,培育良種需要重視品種之間的匹配,但它開的花小如米粒,人工授粉的難度高,科研人員總是要小心翼翼地把珍貴的花粉輕抖下來,刷在另一個品種的葉子和花朵上,然后就是呵護、等待和期盼。
去年之前,國外也已經近30年沒有發布過新的油橄欖品種,新種培育很難,但還是要做,經過幾十年的探索,隴南已經意識到,要發展出獨立的油橄欖產業,我們不能照搬國外經驗,必須找到和培育最適合本土的品種。
“引種時聽說產量很高的樹種,個別到隴南產量就一般;但是也有一些在國外說是很普通的品種,在我們這邊表現卻很好,比如現在我們主推的萊星,在意大利和西班牙都不是最主要的品種,但是隴南的老百姓反映,它的產量一直要比原產地較高,大小年產量不均的情況也不嚴重,油的品質也不錯,各個方面都很均衡,這種品種我們的果農就會喜歡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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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欖油/受訪者供圖
至今,隴南的橄欖油能把品質做得特別好,并且國產的單一品種橄欖油有一種國外進口橄欖油所不具有的獨特風味,但是國產橄欖油的產量,始終沒有追上原產地,在隴南算得上高產的品種,其實際含油率也沒有超過它在原產地的原有表現。
這也就意味著,隴南和油橄欖的故事,仍在進行中。無論是雜交育種,還是改良榨油設備,隴南跟油橄欖在繼續這場50年未盡的“談判”,還在用一代一代人累積的智慧和時間,交換油橄欖芬香的回報。
百年橄欖夢
上世紀六十年代,周恩來總理把一棵來自阿爾巴尼亞的油橄欖樹苗栽種在云南。也在那一年,中國林科院的專家徐緯英在周恩來總理的委托下,開始了油橄欖引種研究,她走遍中國各地,最終在隴南市武都區,為油橄欖找到了家。
油橄欖的壽命很長,在它的地中海老家,有很多樹壽命長達千年。
在隴南,最年長的橄欖樹也不超過50歲,跟隴南引種的歷史同歲。對世界來說,隴南很年輕;對隴南來說,油橄欖的歷史,已經容納了幾代人的夢想了。
2002年,隴南農民賈叔還不是“叔”,他每年至少有一半時間還在外地打工。聽說老家鼓勵農民種油橄欖,他最開始有點不信:隴南的荒山荒坡,能種出產油的果樹嗎?
當時政府給的扶持力度很大,很多跟賈叔一樣半信半疑的當地農民,都去領了苗子,“一畝地30棵”,他們就這樣把樹種在了隴南的山坡上。油橄欖是很“懂事”的樹種,不用特別精細的管理,但是前期投入時間卻很長,8年過去,賈叔的油橄欖樹才掛了果,期間果園不產生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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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農和他種的油橄欖樹/受訪者供圖
橄欖樹的回報有“滯后性”,它向隴南人要求的,是一場漫長的奔赴。到今年,種樹超過20年的賈叔擁有了120畝果園,一共八個品種約2000棵樹,每年為祥宇供應約30噸橄欖果。
隴南農民種油橄欖,都是白手起家。當年沒有好的機械化手段,地形也成為限制,與地中海的農業模式不同,隴南的山地地形決定了當地難以開展機械化大規模的管理,果農幾乎是以單棵樹為單位管理果園,他們不得不背著農具,從一個坡爬上另一個坡,從一棵樹走到另一棵樹。
每年9月底到11月初左右,是賈叔的果園最忙的時候,歷時約一個月的時間里,又要快,又要多,又要輕,果子不能摔壞,不能過夜,摘下來入筐后當天就要交付壓榨,否則果實氧化發熱,會嚴重影響榨油的品質。為了方便查看果樹、運送果實,賈叔自己在山坡上修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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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摘下來的油橄欖被送往工廠進行加工/受訪者供圖
山上原本沒有路,為了種橄欖樹,才有了路。
這是隴南的故事,也是中國橄欖油的故事。
徐緯英幾乎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了油橄欖,1992 年,她在隴南注冊了“祥宇”這個商標,想把橄欖樹種在神州大地上。那時的未來還很遙遠:在一個更健康的中國,高營養價值的橄欖油會面臨更大的市場需求,而隴南就是底氣,就是安全,我們不必等待地中海的傳說,我們自己就能創造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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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宇油橄欖果存放車間/受訪者供圖
1993年,一對離開體制內下海創業的夫婦劉元勇和李慧,處在隴南大力推行油橄欖種植的浪潮當中,想到了要建一個橄欖園。1996年,徐緯英將“祥宇”這個商標贈送給劉元勇和李慧,夫婦二人在佛堂溝租賃了2800多畝山地,邁出了油橄欖產業化的第一步。
2011年,劉元勇因積勞成疾去世,他的女兒劉玉紅接過了祥宇,一步一步實現當年父親和徐教授沒有完成的愿望:從國外引進全新的橄欖油生產線,建起國際化標準的萬噸儲油庫,讓國產橄欖油在原產國舉辦的賽事中頻獲金獎……
油橄欖改變的不只是隴南的產業和經濟,它也重新塑造了這里的人、道路、山坡與時間。
謙虛的隴南人,習慣說半分做十分,總是說油橄欖開的花雖然像桂花一樣小小的,卻沒有香味。但是如果你在正午時分仔細感受,陽光和微風的催化里,還是有一股不易察覺的幽香,升騰起來。再問,他們會不好意思地告訴你:“是的是的,其實油橄欖開花是香的,只是不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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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橄欖樹開花/受訪者供圖
封面圖來源:視覺中國
本文首發于《南風窗》雜志第12期
作者 |趙淑荷
發自甘肅隴南
編輯 | 張來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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