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天寶十五載六月十四日，馬嵬坡的晨霧還壓在山口。李瑁站在隊伍里，前面是父親唐玄宗，旁邊是楊玉環，腳下是一地亂馬蹄印。
那一陣喊聲先沖出來，接著就是楊國忠伏誅。李瑁聽見“貴妃不宜供奉”這句話時，臉色一定白了。他和楊玉環，早不是夫妻了，卻偏偏在這種地方，撞上了最后一面。
他這一生，最早的傷口不在馬嵬坡。出生不久，他就被送到寧王李憲家里，由元妃撫養，長到十幾歲，才回到父親身邊。史書里那句“自乳之”，輕輕幾個字，背后卻是一個皇子從小就學會了看人臉色。
開元二十三年，他被立為壽王。再過兩年，楊玉環成了他的壽王妃。這門婚事原本像一把穩當的鑰匙，最后卻把他鎖進了另一層門里。
后來發生的事，人人都知道：唐玄宗看上了兒媳，楊玉環入宮，李瑁再娶韋氏。李瑁沒有再爭，也沒有再鬧，只是把前王妃當成宮中的貴妃，把后來的日子過得很低。
他去安撫軍士，史書只寫了四個字：流涕奉詔。那不是一場體面的差事，是把自己的舊傷口當眾翻開。楊玉環就在不遠處，佛堂、老梨樹、白衣，所有人都知道，門一關，活路就沒了。
“貴妃常居深宮，安知國忠反謀？”唐玄宗還在試著保她。可高力士一句“將士安則陛下安矣”，把最后一點回旋也堵死了。李瑁站在軍士和父親之間，眼睛大概只看得見那條去佛堂的小路。
楊玉環走過去時，腳步很慢。她沒有回頭。李瑁也沒有追上去。他最后見她一眼，看到的是白衣、淚痕，還有一條再也回不來的路。
安史之亂以后，李瑁被留在蜀地，朝中對他并不上心。等唐肅宗即位，他更像一個被放到角落里的宗室，安靜，謹慎，幾乎不再抬頭。他的日子，慢慢只剩下王妃韋氏和一院子兒女。
他后來有二十多個子女，其中與韋氏所生五子，三個還做了郡王。這個數字很大，大到足夠把前半生那點冷清壓住。一個曾經被搶走王妃的壽王，晚年竟靠子嗣撐起了門庭。
大歷十年，李瑁在長安病逝，年五十六。史書沒寫他得的是什么病，只寫他死了。那一年，他已經不再是馬嵬坡上那個年輕的壽王，而是一個看著孩子們出入門庭的老人。
他死后，朝廷追贈他為太傅，葬在陜西蒲城一帶的唐代宗室墓群里。墓碑上只寫著“唐故壽王李瑁之墓”，不顯赫，也不熱鬧，像他后來那些年一樣安靜。
有人把他的結局說成善終，也有人覺得，那不過是把一生里最重的那口氣，熬到了最后。他沒做成太子，沒救下楊玉環，倒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兒孫滿堂的舊王爺。
最后一眼，還是馬嵬坡。最后一口氣，落在長安。而他留下來的，是一座墓、一塊碑，和一大家子人。
那天夜里，長安城里燈火已經熄了大半，李瑁的后人還在院中收拾靈前的白紙。門輕輕一關，五十六年的事，就都留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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