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然不敢見葉璃。

新婚第二天，葉璃按規矩去給長嫂請安，門是關著的。丫鬟隔著門縫傳話"大夫人染了風寒，身子不爽利。"葉璃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了。后來連著數日，次次都是這句話。

她不是染了風寒。她是把自己鎖在那間供著亡夫靈位的屋子里，跪在牌位前，膝蓋貼著冰涼的地磚，一步都不肯挪出來。

十六歲嫁進定王府，十八歲丈夫被誣陷謀反，冤死。兩年，就兩年。

一個女人最該被捧在手心里的年紀，她拿到手的只有一紙喪報和一塊冰冷的靈牌。

她的世界塌了，然后她再也沒把它建起來。

溫然不是什么名門望族的女兒。父親是個讀書人，家境不差，但也說不上多體面。嫁進定王府那年她才十六，按現在的算法，還是個高中生。

"你近日的課業如何？宋夫子教授盡心嗎？"

"宋夫子一年前就走了。"

"一年前宋夫子母親去世……"

"啊？竟有此事……"

這段對話我看得心揪。一個母親，連兒子的老師走了一年都不知道。她不是不關心孩子，她是整個人活在過去那條時間線上，現實世界在她眼里像隔了一層磨砂玻璃，輪廓模糊，聲音遙遠，摸不著也進不去。

我確信，溫然躲著葉璃不是因為討厭她，而是每次看見新婚的葉璃站在墨修堯輪椅邊，她就像被人拿一面鏡子硬生生懟到臉前，鏡子里映著的，是自己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葉璃嫁進來的那天，王府難得熱鬧了一回。紅燭、新衣、賓客。這些東西溫然當年也有過，如今只剩一屋子灰塵。

她跪在靈位前，聽見外面隱約的笑聲和腳步聲，手指掐進掌心。不是恨，是不敢看。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心里那條繃了八年的弦就斷了。

為了見亡夫，她找了王天師，一通忽悠"我能通陰陽"，張口就是"只要按貧道的法子，定能讓夫人與王爺再見一面"。

溫然信了，她信得徹徹底底。

每日子時，井里打上來的水帶著刺骨的涼意，她仰頭灌下去，冰得喉嚨像被刀片刮過。

生蘿卜一根一根地啃，嚼碎了往肚子里咽，吃到最后胃里翻江倒海。黑狗血兌進冷水里，她整個人泡進去，皮膚凍得發青，嘴唇發紫。

這些不是修行，是慢性自sha。

我覺得特別荒誕又特別心疼的一點是，溫然跟葉璃一樣，都是"被困住"的女人。葉璃被困在雕山上，靠著一股恨意撐了八年，下山那一刻心里全是復仇。

溫然呢？她被困在回憶里，唯一的"出口"是一個騙子畫的餅。兩個女人，一個往外沖，一個往里縮。一個把自己鍛成了刀，一個把自己熬成了灰。

她會上當不是蠢，是太想再見到他了。人在極度絕望的時候，明知道面前是火坑也會往里跳。不是因為不怕燒，是因為火坑那頭站著她以為能抓住的人。

一個在雕山上熬過八年孤苦的女人，太懂"一個人被逼到絕路是什么樣子"了。她順著王天師的底細查下去，挖出了騙子和背后收錢辦事的周姑姑。

周姑姑在溫然身邊多久了？溫然嫁進王府那年她就在。喂過溫然的奶，梳過溫然的頭，伺候了幾十年。結果王天師塞了幾錠銀子，她就把溫然賣了。

沒有一絲猶豫。

葉璃把真相攤在溫然面前的時候，溫然先是愣住，然后哭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肩膀抖得厲害、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的那種哭。哭了很久。哭完之后她說了一句——"我沉溺于喪夫之痛，不能自拔，疏忽了身邊的人。"

這句話說得太平靜了，她沒有罵周姑姑，沒有詛咒王天師，她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是我的錯"。一個被騙錢、被折磨、被最親近的人背后捅刀子的女人，哭完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反省自己。她把所有的刀都往自己身上攬了。

我猜她不是不恨，是早就累得連恨的力氣都沒了。

騙子被抓、乳母暴露之后，溫然變了一個人。

她開始走進王府的廳堂，跟墨修堯說上幾句話。開始愿意和葉璃一起下棋、去葉家走動。

她主動提出帶葉璃去參加紅袖雅集，跟秦太妃也有交談。一個女人重新梳起頭發、換上干凈衣裳、推開那扇關了八年的門——這些動作放在別人身上叫"日常"，放在溫然身上，叫"重生"。

原著里她和葉璃、墨修堯一家人住在一起。葉璃生孩子，她在外面等著，手心全是汗。小世子抱出來，她接過去的時候手是抖的，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這個家，終于又有了新生命。她被喚作"溫王妃"，不再是角落里那個抱著靈牌不肯松手的可憐女人。

從"心如枯槁"到"安享晚年"，這八個字之間隔了什么？隔了一地被撕碎的騙局、一盆黑狗血泡過的冷水、一本用指尖血抄完的經書、一個乳母轉身離開的背影，還有一個弟媳在門口站了很久很久的等待。

溫然從來不是什么"惡毒大嫂"。她只是一個普通女人，拿到的牌太爛了，沒有強大家族撐腰、沒有殺伐決斷的本事、沒有起死回生的運氣。她手里只有一顆柔軟的心，卻要面對刀山火海一樣的命。她做不了葉璃那樣的刀，但她學會了不再做灰。

葉璃救了她嗎？救了。但真正的"救"，不是幫她揭穿騙子，是讓她知道，你不需要活成我這樣，你只需要走出來。哪怕走得慢，哪怕走三步退兩步，只要往前走。

古人說："情深不壽，強極則辱。"溫然的前半輩子，苦就苦在"情深"二字上。

她把所有感情都壓在了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身上，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

好在她走了出去，有時候"走出來"這三個字，根本不是想通了、悟透了、升華了。就是累到極致以后，某一天忽然覺得，算了，抱著不放有何意義，于是選擇釋懷。

這世上不是每個受過傷的女人都能活成葉璃。但每個女人都可以活成溫然，摔得再慘，總有站起來的那天。哪怕站起來的時候腿還在抖，也比跪著好。

人生的韌勁不是不被打倒，是每一次倒下之后，還能自己扶著墻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