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拿馬的問題最近有點意思。一周之內，兩次向中方發出加強對話的信號，但中方的回應看起來相當克制。

6月3日，中國駐巴拿馬使館舉辦中巴建交9周年招待會，巴拿馬外交部副部長卡洛斯·格瓦拉·曼到場致辭，明確表示希望雙方繼續開展多層次對話，推動兩國關系不斷發展。

這不是孤立事件。大約十天前，巴拿馬外長馬丁內斯-阿查在紐約與中國外長王毅會面，會后巴總統穆利諾直接表態說這次會晤是“跨越性的一步”。

為什么急于對話？不是說國內形勢一片大好，而是港口運營真的出了問題。

事情要從年初說起。1月29日，巴拿馬最高法院裁定香港長和集團旗下巴拿馬港口公司經營運河兩端兩個港口的合同“違憲無效”，理由是合同對長和存在“逾越比例的偏袒”。這份合同是怎么回事？1997年長和獲得巴拿馬國會批準，拿到巴爾博亞港和克里斯托瓦爾港25年特許經營權，累計投資超過18億美元，把兩個老舊碼頭打造成了年吞吐量超500萬標準箱的全球貿易樞紐。這兩個港口有多重要？承擔了巴拿馬運河40%、巴拿馬港口系統38%的集裝箱吞吐量，直接間接創造數萬個本地就業崗位?；诹己寐募s，2021年合同依自動續約條款延至2047年，經國會批準、總統簽署，巴拿馬總審計長還專門花了四個月審計確認合規。

這樣一份履行近三十年、多次審計合規的商業合同，說廢就廢了。

這套操作的效率，遠超正常的商業過渡節奏。效率背后站著誰？看一眼美國方面的反應就清楚了。裁決消息傳出后，美國國務卿魯比奧當天就在社媒上發帖，稱美國對此“感到鼓舞”。美國眾議院美中戰略競爭特別委員會主席穆勒納爾歡呼裁決是“美國的勝利”，直言“所有運河沿線港口都必須交由與我們擁有共同價值觀的運營方管理”。

特朗普上臺以來對巴拿馬運河的施壓從未斷過。他去年在就職演說中就聲稱“中國正在運營巴拿馬運河”，隨后多次表示不排除動用武力收回運河控制權。魯比奧就職后首次外事訪問專程去巴拿馬，當面警告中國對運河的影響“不可接受”，放話如果現狀不改變，美國將采取“必要措施”。

巴拿馬最高法院的那份裁決，本質上不是法律問題，而是政治問題。巴拿馬政府扛不住美國的壓力，選擇用“違憲”的名義把中國企業清理出去。有學者分析得很透，美方的戰略意圖是三重嵌套：以“過度收費”“安全威脅”為由意圖收回運河控制權；通過法律手段系統性清除中國影響力；強化軍事鎖定，將巴拿馬轉變為前沿堡壘。巴拿馬在這個過程中，充當了一個不太情愿的配合者。

中方對這事的反應，一開始就很明確。外交部發言人第一時間表態，裁決有悖巴方相關法律，中方將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堅決維護中方企業正當合法權益。長和則直接向國際商會仲裁院申請仲裁，向巴拿馬政府索賠至少20億美元。母公司還以外國投資者身份，依據《中國—巴拿馬雙邊投資協定》發起條約之訴，指控巴政府行為構成間接征收。

中方在市場層面的反制也很實在：國有企業暫停與巴拿馬所有新項目談判，涉及潛在投資超30億美元的關鍵基建項目。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巴拿馬政府發現一個問題：港口確實收回來了，但日子不好過。

巴拿馬政府自己披露，原本指責中方對懸掛巴拿馬國旗的船只實施“騷擾和扣押”，中國官方否認了這些指控。但不管這些指控站不站得住腳，巴拿馬籍船舶在中國港口的通關速度確實出現了變化——不是明面上的禁令，而是實際運營層面的效率問題。對于以航運立國的巴拿馬來說，船舶周轉率下降直接影響財政收入和全球船旗注冊吸引力。

更大的問題在于，全球投資者開始用腳投票。倫敦金融城調研顯示，已有3家歐洲企業暫停在巴拿馬的港口投資計劃，涉及金額超5億美元，跨國企業開始重新評估拉美地區的政策連續性風險。巴拿馬向全球投資者釋放了一個危險信號：商業契約可能因政治風向瞬間失效。

所以穆利諾現在急著找中方對話，邏輯不難理解。他需要兩個東西：一是中方在航運問題上恢復以前的便利程度，二是通過對話釋放信號，讓外界相信巴拿馬的投資環境還靠得住。有了這種迫切需求作背景，再來理解巴拿馬副外長格瓦拉那一番“希望雙方繼續開展多層次對話”的說辭，分量就不一樣了。這不是外交辭令，是實打實的政策訴求。

中方的態度呢？有互動，但沒有一口接過來。

王毅在紐約確實見了巴拿馬外長，穆利諾也說會談是“跨越性的一步”。但仔細看中方表態的口徑——從始至終都在強調“相互尊重”和“互利共贏”。這兩個詞在這個語境下不是場面話，而是有實際內容的。中方的潛臺詞其實很清楚：想談可以，但前提是尊重中資企業的合法權益。港口爭端沒有解決之前，只是坐下來喝杯茶、說幾句漂亮話，不可能拿到實質性的政策讓步。

所以巴拿馬副外長在招待會上釋放的對話信號，更像是一種主動的姿態，而不是已經敲定了什么實質內容。不然為什么是副外長在“建交招待會”上表態，而不是更高的層級、更正式的場合？渠道是通的，對話的安排也在推進之中，但節奏掌握在中方手里，并不掌握在巴拿馬手里。巴拿馬目前面臨的是一個標準的兩難局面：一邊是得罪不起的美國，強行配合的結果是自己搞出一堆爛攤子；另一邊是對手的實質性反制措施，招招打在硬傷上，讓你既說不出口也沒法直接認輸。

巴拿馬這艘地處咽喉要道的小船，一直試圖在超級大國的波濤中保全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它最初選擇配合美方，顯然是對中方反應的預判出現了偏差，以為中企失去港口運營權只是商業層面的損失。但隨后的事實證明，北京將這件事定性為戰略層面的事件——向中資海外項目強行施壓，必然會面臨同等量級的反制。巴拿馬以為交了“投名狀”就萬事大吉，結果等來的是軟性的懲罰和看不到盡頭的談判僵局，現在又成了那根被夾在中間的骨頭，進退維谷。

對于中巴關系的走向，不應急于下結論。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只要那份裁定沒有得到妥善解決，中方就不可能按下“恢復鍵”。巴拿馬所期望的局面——既向美國交代過關、又不影響對華經貿關系——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這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全球化退潮時期，諸多中小國家共同面臨的結構性困境。幻想在兩大國之間兩頭通吃的空間已變得越來越狹窄，站隊所需要的成本正在重新回到國際博弈的舞臺中央。巴拿馬的港口爭端不是孤例，它只是最先浮出水面的一個案例。未來的國際秩序中，類似的壓力測試還會不斷出現，而那些試圖在縫隙中左右逢源的國家，恐怕都要重新算一算自己的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