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駱禮俊，生于上世紀七十年代，漢語言文學專業(yè)畢業(yè)，貴州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遵義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曾在《山花》《邊疆文學》《駿馬》《貴州作家》等刊物發(fā)表中短篇小說多部，當過記者、編輯，現(xiàn)為《正安文史》執(zhí)行主編。

橙柑樹下

一位作家朋友，反復在我面前嘮叨，說有一位農(nóng)村老太太，九十多歲了，有大智慧！

我有些不以為然。

一個大字不識的人，就算是活了一個世紀，不過是平凡日子的堆疊！可架不住他反復夸贊，心生好奇，我決定跟他去看看。

老太太的第四個兒子名叫陳剛，平時和我們多有交往。聽說我們要去他老家玩，又邀了幾位相熟的朋友，一群人熱熱鬧鬧地出了縣城，往農(nóng)村老家進發(fā)。經(jīng)過幾個彎，下到石梁河，然后開始上坡，再轉(zhuǎn)了幾個彎，一個小村莊就出現(xiàn)在眼前。

村莊不大，十來戶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后面有大山作依靠，厚實穩(wěn)重。左右也有小山環(huán)抱，親切溫馨。站在高處，縣城的輪廓清晰可見。

村里很安靜，然而城市的喧囂也離此不算太遠。

老人所住的房子，是在原來老屋的基礎上新砌的兩層小樓，普普通通，屋里屋外干凈整潔。院壩是泥土的，大門左側長著一棵橙柑樹，和人一樣也有些老了，樹葉斑駁著，算不上枝繁葉茂，卻還能發(fā)揮著傘的作用。于是我們在樹下擺上一張桌子，幾把木椅，喝茶嗑瓜子，斗嘴玩紙牌。

陳剛的父親靜靜地坐在一旁。老爺子九十多歲了，但背不駝眼不花，耳朵卻不太好使。我們跟他打招呼，他聽不太清，只是笑著點頭。老太太眼睛還亮，耳朵也還好使，腿腳更是利索。她和兒媳們一起忙前忙后，準備飯食。廚房里不時傳來說笑聲。

老太太是地主的女兒，十七歲嫁到陳家后，生了五個兒子，有兩個在縣里當干部，有三個或種地或打工，正正經(jīng)經(jīng)健健康康地生活。如今，已是四世同堂，人丁興旺！

五個兒子，就有五個兒媳。在中國，婆媳關系是最難處的，這幾乎是所有家庭的難題。可在老太太這里，似乎不成問題。

在縣里當干部的兩個兒媳，在她眼里，和在家種地的三個兒媳沒有任何區(qū)別。她不因為誰的地位高就格外高看，也不因為誰的身份低就有所輕視。逢年過節(jié)，兒媳們回來，她一樣地招呼，一樣地說話，從不厚此薄彼。

這聽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作為父母，對子女難免有所偏愛。對兒媳的態(tài)度，也往往跟著對兒子的態(tài)度走。能做到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平，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更難能可貴的是，她的這種一視同仁，不是刻意做出來的，而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朋友說，他觀察過很多次，老太太看五個兒媳的眼神，都是一樣的，溫和而平靜，沒有半點分別。這種風輕云淡的態(tài)度，比什么高明的處事技巧都要管用。

老太太雖然脾氣好，和鄰里關系也處得不錯，但她也有她的原則。有一回，有人罵老太太的孫子“龜兒”。老人家當時什么也沒說，忍了下來。過了幾天，她再見到那人，只是平靜地問道：“什么是龜兒？你得說清楚！”那人自知理虧，訕訕地走了。

作者駱禮俊（中）與兩位老人合影

這輕輕一問，比什么激烈的言辭都有力。她不是不會生氣，而是選擇了不生氣；她不是軟弱，而是把力量用在了更有意義的地方。

老太太的嘴里，沒有是是非非。她蒼老的臉，就像后山的崖壁，春夏秋冬，波瀾不驚。

飯做好了，香噴噴的農(nóng)家菜擺滿了一桌子。我們就在橙柑樹下大快朵頤。

空氣清新，陽光微暖，酒微薰！

吃完飯，喝完酒，和兩位老人合影留念。我站在兩位老人中間，雙手搭在他們肩上。快門按下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不僅是在和兩位老人合影，也是在和一段歷史合影，和一種智慧合影。

或許，在喧囂的縣城里，我們都活得太急了，急于表達，急于爭辯，急于證明自己。而現(xiàn)在，我們來到這個村莊，來到這棵橙柑樹下，心也就慢了，靜了。

朋友所說的老太太的大智慧，似乎就有了答案——智慧這個東西，跟讀書多少沒有必然的關系。就像院壩的那棵橙柑樹，開花結果，年復一年，從不張揚，卻庇護著樹下的生靈，包括螞蟻和蟲子。

轉(zhuǎn)自：正安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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