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農活的苦，才懂讀書的路 一段改變命運的年少求學往事

一年一度的高考即將拉開序幕，再過短短兩周，中考的鐘聲也將如期敲響。看著一屆又一屆學子奔赴考場、逐夢前行，作為一名從鄉村求學路上走出來的教師，我想分享一樁塵封多年的年少往事。這件事父母從未對外提及，我也始終羞于啟齒，身邊幾乎無人知曉。但這段刻骨銘心的經歷，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也讓我多年來始終對求學、對青春、對命運有著格外深刻的體悟。

我是出生于農村的七零后，整個初中歲月，都裹挾在懵懂青澀的年少時光里。那時物資短缺、生活拮據，父母常年為一家人的溫飽四處操勞，整日被農活生計牽絆，根本沒有多余精力籌謀孩子的將來。但在老一輩質樸的認知里，讀書永遠是脫離土地、改變命運的唯一指望。只要孩子肯用心求學，他們甘愿省吃儉用、傾盡所有，哪怕砸鍋賣鐵也要供我們讀書。自家孩子學業出眾，便是父母在外閑談時最引以為傲的底氣。

反觀年少的我們，心智尚未成熟，心中鮮有遠大抱負，讀書在那時來說，多半是一份不得不完成的差事。整日拘泥于眼前的細碎，渾渾噩噩度日，從不會靜下心去思索未來的人生方向。

我和無數農村孩子一樣，年少時也曾萌生過輟學歸家的念頭。所幸農事的艱辛點醒了迷途的自己，幡然醒悟后埋頭苦讀，終究靠著讀書改寫了自己的命運。

可身處那個特殊的求學年代，學校的辦學重心極度傾斜，主打培養中專生源，格外重視往屆復讀生的升學成績，卻在很大程度上疏忽了應屆學生的教學與培養。

1990年，我以優異的成績考入全區學子心之所向的縣級重點中學——尚嵇中學，那一刻，父母滿心歡喜，倍感自豪。尚嵇中學是一所底蘊深厚的老牌名校，在當年，能夠考入這所學校實屬不易，但凡能走進尚嵇中學，就相當于半只腳踏進了中專的大門，是無數農村學子夢寐以求的求學機會。

可身處那個特殊的求學年代，學校的辦學重心極度傾斜，主打培養中專生源，格外重視往屆復讀生的升學成績，卻在很大程度上疏忽了應屆學生的教學與培養。

初次離家住校，陌生的校園環境、全新的學習節奏，讓我久久無法適應。相較于輕松簡單的小學學習，初中課程陡然增多、難度大幅提升，我一時難以跟上節奏，學習狀態持續下滑，成績大不如前。日積月累的壓力、對住校生活的不適，再加上心底濃濃的思鄉情，步入初三后，我漸漸萌生了轉回離家更近的馬坪中學就讀的想法。

那個年代，學校普遍實行五天半授課制度，周日中午就要離家返校，直至周六上午上完所有課程，才能離校回家。我家距離尚嵇中學三十多里路，全程只能步行，單程就要走上三個多小時。每逢周六放學，我總是顧不上吃午飯，便急匆匆踏上歸途。那時家里條件拮據，常年只有兩套衣物輪換換洗，到家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洗衣晾曬。夏天天氣炎熱，衣物很快就能晾干，可到了寒冬，只能守在火堆旁連夜烘烤衣物，生怕衣物不干，耽誤第二天返校。周日中午，我又得背著米糧、提著簡單的行李動身返校。短暫的居家時光總是轉瞬即逝，還沒好好感受在家的安穩愜意，便要匆匆奔赴學校，心底滿是不舍與不情愿。我格外羨慕那些就讀于就近鄉中學的同齡人，他們不用上晚自習，每日都能回家，享受家的溫暖。

正因如此，初三這一年，不少同學或是不堪成績下滑的壓力，或是貪戀每日歸家的溫暖，紛紛轉去了離家近的鄉中學。我也愈發堅定了轉學的念頭，即便鄉中學每日往返十余里山路，朝夕奔波十分辛勞，但能日日回家、告別寄宿的孤單，便是我那時最迫切、最真切的心愿。

初三下半學期，快要臨近中考初選之際，我鼓起勇氣向父母提出了轉回馬坪中學讀書的想法。父母完全沒有料到我會有這般荒唐念頭，既滿心不解，又倍感氣惱。在他們看來，無數學子擠破頭顱都想進入尚嵇中學求學，我好不容易爭取到的珍貴機會，卻偏偏要主動放棄、返因馬坪中沉迷，于是毫不猶豫地一口回絕了我的請求。年少的我性格執拗倔強，見轉學的心愿徹底落空，一時賭氣，索性生出了輟學的念頭。到了星期天本該背米返校的日子，我一反常態，沒有收拾行囊準備返校。父母見狀沒有厲聲責罵，只是語氣平靜地對我說，既然無心讀書，那就留在家里跟著下地干農活。

我當時鐵了心不愿返校，當即一口應下。第一天，父母便給我安排了重活，讓我挑糞去付家壩。一心想著不用再回學校，哪怕農活又臟又累，我也硬著頭皮咬牙堅持。我自小體弱多病，父母向來舍不得讓我干重體力活，從未吃過這般苦頭。可那天，我硬是扛起扁擔，挑著大半挑又臟又臭的糞水，在山路上一顛一簸地慢慢前行。沿途不少看著我長大的長輩，見了我都滿臉不解：一來我素來體弱，從未見過我挑糞干重活；二來本該是我在校讀書的時光，我卻在家干著粗重農活。旁人無從知曉，我心里藏著年少執拗的小糾結與小倔強。短短不到一公里的山路，我體力不支，中途歇了好幾次，才勉強把糞挑到目的地。

父母絲毫沒有遷就我的體弱，依舊讓我一擔接一擔地接著挑。一天下來，扁擔把肩頭磨得紅腫刺痛，渾身筋骨酸痛、四肢發軟，整個人累得快要支撐不住。可父母并未讓我停歇，第二天依舊督促我繼續勞作。熬到第二天中午，我徹底扛不住了。那一刻我才真切明白，讀書的辛苦，比起農活的勞累根本不值一提。

短短兩日的農活磨礪，讓我實實在在嘗盡了田間謀生的辛酸苦楚，也瞬間幡然醒悟，讀懂了讀書的真正價值。倘若就此荒廢學業、放棄讀書，往后余生便只能困于田地之間，一輩子面朝黃土、辛苦勞作。這場刻骨銘心的吃苦經歷，徹底打消了我厭學、輟學的念頭，也讓我徹底通透：對于出身農村的孩子而言，想要跳出農門、改變命運、擁有新的人生出路，讀書是唯一的捷徑。

深知農活的艱辛與不易，我再也不愿困于農村度日，當即收拾好行囊，毅然重返校園。自此，我徹底摒棄了轉學、輟學的念頭，沉下心來踏實學習。

但因為此前荒廢了太多學業，基礎薄弱、成績滯后，我最終沒能通過當年的中考預選，無緣踏入中考考場，就連與高中也失之交臂。不甘就此止步的我，選擇留校復讀再戰。憑借埋頭苦讀的韌勁，我如愿考入遵義縣第三中學。此后三年，我始終勤勉自律、潛心苦學，日夜深耕學業，最終順利考上貴州大學。

歲月流轉，如今的我早已成為一名鄉村中學教師。歲歲執教初三級，年年守望畢業班，我總會遇見許多和我當年一樣、滋生出厭學輟學念頭的孩子。我深知青春期的浮躁與求學的枯燥，格外理解他們的叛逆與懈怠，總是耐心開導、悉心勸說，盡全力拉回每一個想要放棄的孩子。可如今的孩子自幼生活安逸、養尊處優，從未體會過農耕勞作的艱辛，不曾吃過我們年少時的苦，無法從心底真正讀懂讀書的意義。縱使我百般諄諄教誨、苦口婆心叮囑，終究收效甚微，這也成了我從教路上最深的感慨與無奈。

每每回首這段鮮為人知的年少往事，我總會心生感慨、暗自沉思。倘若當年我一意孤行、執意轉學，人生的軌跡定然徹底改寫。未來無從精準預判，但我始終篤定，我多半會和無數早早輟學的農村學子一樣，成為千萬外出務工大軍中的一員，常年奔波勞碌、浮沉底層，難有改變命運的機會。我無比慶幸自己當年的及時醒悟，在人生關鍵的岔路口及時回頭，以讀書為梯，跳出農門、改寫人生，才有了如今安穩踏實、教書育人的生活。這段刻骨銘心的經歷，也始終提醒著我，唯有堅持與奮進，方能不負年少、不負余生。

同時，也告誡那些正在上學的孩子，青春看似漫長，實則轉瞬即逝，求學的辛苦是人生最輕松的磨礪。不要貪圖一時安逸、畏懼一時的枯燥，更不要輕易放棄學業。世間從無憑空而來的順遂與坦途，所有看似枯燥的伏案苦讀，都是為未來鋪路搭橋。年少偷的懶、避的苦，終會成為人生路上難以跨越的坎；唯有踏實求學、不負韶華，才能手握改變命運的底氣，擁有選擇人生的權利，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作者簡介

向選紅，70后，龍豐村下五龍人，畢業貴州大學理工學院化學系。現為鄉村中學教師。

喜歡攝影，愛好寫作，以鏡頭捕捉鄉土風光，以文字記錄人文歷史，堅守“弘揚正能量、唱響好聲音” 的創作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