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媽在廚房切菜的手沒停。
“差兩分就差兩分,咱不念了。”
她聲音很平,像是早就料到了。
我爸走得早,家里全靠她一個人撐。供我讀到高中已經掏空了所有積蓄,復讀?她嘴上沒說,但我看到桌上攤著的賬本——欠隔壁王嬸三千,欠舅舅八千,還有我高三補課費,到現在還掛著。
我沒說話,第二天就去了縣城。
工地在城東,三十層的商業樓,正缺搬磚的。
“會干活嗎?”工頭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曬得黢黑,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能吃苦。”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皺了皺眉。
“多大?”
“十八。”
“讀過書?”
“高中畢業。”
他沒再問,把我分到了搬磚組。
第一天我搬了四百塊磚。手磨出血泡,肩膀火辣辣地疼。晚上躺在工棚里,渾身像散了架。
旁邊鋪位的老劉遞過來一根煙。
“小子,讀過高中還來搬磚,可惜了。”
我沒接煙。
“不可惜,讀書也沒讀出個名堂。”
老劉嘿嘿笑了兩聲,翻身睡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我像臺機器一樣運轉,搬磚、和泥、扛鋼筋。手上的血泡破了結痂,結痂又磨破,最后變成了厚厚的繭。
第七天傍晚收工,工頭突然把我叫住了。
“你跟我來一下。”
我跟著他走到工棚后面的鐵皮屋。他坐到一把破椅子上,從抽屜里翻出一包花生米,又拿了兩瓶啤酒。
“坐。”
我坐下了。
他擰開啤酒瓶蓋,推了一瓶到我面前。
“這幾天我一直在觀察你。”
我沒說話。
“你搬磚的時候,每一趟都會數數。嘴唇在動,以為我看不到?”
我愣了一下。
他說得沒錯。搬磚太無聊,我就在心里算數,算每趟搬多少塊最省力,算一天下來的總量,算最優路線能省幾步——這是習慣,高中三年數學課養出來的。
“你今年高考多少分?”
“差兩分。”
“差兩分上什么線?”
“一本線。”
他抓了一把花生米,嚼了幾顆,看我的眼神變了。
“你不屬于這里。”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塞到我手里。
我展開一看,上面寫著一行字——
華北理工大學招生辦:139XXXX5528。
“明天打這個電話。”
我抬頭看他。
“你是誰?”
他沒回答,灌了一口啤酒。
“打了就知道了。”
那晚我沒睡著。
紙條被我翻來覆去看了幾十遍。華北理工,985,全國排名前十五的大學。我差一本線兩分,憑什么人家要我?
但第二天一早,我還是撥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您好,華北理工大學招生辦。”
“您好,我叫林北,有人讓我打這個電話。”
對面沉默了兩秒。
“林北?請問是誰讓你打的?”
“工地上的一個包工頭。”
又是沉默。
然后對面的聲音突然變了,帶上了一種奇怪的鄭重。
“林北同學,請問你方便來一趟學校嗎?路費我們報銷。”
我攥著手機,腦子一片空白。
到現在我也沒搞明白,一個工地包工頭,怎么會有985大學招生辦的直線電話?
但那張紙條確實改變了我的命運。
準確地說,是改變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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