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2月初，北京的大風剛刮過一夜，積雪未融。人民大會堂里燈火通明，參加軍委會議的福州軍區司令皮定均盯著文件，卻怎么也看不清上面的字——眼疾又犯了。會議間隙，他悄悄找到了主持軍委日常工作的陳錫聯，遞上了一張字跡模糊的請示報告，內容只有一句話：請準予去南京總院就醫。片刻沉默后，陳錫聯放下紙，抬頭只說了八個字：“你是主官，就地治療。”聲音平穩，卻沒有商量余地。

皮定均不是不明白“就地”二字背后的分量。對一名大軍區主官而言，崗位意味著責任，一旦離開，戰區瞬息萬變，指揮鏈難免生出縫隙。可他的雙眼，因早年的彈片損傷加上南方潮熱，視力驟降。福州醫院條件一般，他更信賴醫療設備齊全的南京，可陳錫聯的態度讓他沒有退路。于是，他收起報告，匆匆與醫務人員對接，3月1日住進福州軍區總醫院眼科。

此時的福建并不平靜。臺灣海峽暗流洶涌，外島空情頻頻告急，東山島、平潭島上空軍雷達日夜轉動。從1960年代到1970年代，這片海域是解放軍與對岸進行斗爭的最前沿。皮定均對此再熟悉不過。早在1952年，他就駐防閩西，后又參與東山反登陸作戰的籌劃；1969年雖臨時抽調蘭州軍區，卻始終牽掛海防部署。1973年重返福州軍區出任司令，他再度把“備戰、練兵、守海疆”掛在嘴邊。

住院的日子里，病房里堆滿作戰地圖。醫生勸他多休息，他卻總在床頭圈畫防御要點。護士回憶，老司令常端著放大鏡，對著沙盤抄寫筆記。4月，閩南沿海又有小股敵機抵近偵察，空軍值班室電話不斷，他簡單包扎傷口就出門坐鎮指揮所。那般拼勁，連年輕參謀都自愧不如。

進入6月，軍委決定在東山島舉行一次陸?？諈f同實兵演習，目的是檢驗遠程機降與岸灘反登陸的預案。皮定均把它視為檢閱三軍訓練成果的關鍵時刻。許多干部勸他留守指揮所遠程調度，他卻搖頭：“主官不到現場，士氣就少一半。”言辭不多，卻句句釘鐵。演習日期定在7月7日，恰逢他術后復查階段。醫生擔心震動影響恢復，建議陸路前往?？申懧防@行至少七小時，他怕誤時機，決定搭乘軍區空軍的米—4直升機，從漳州起飛，經云霄、詔安，直插東山。

當日上午7時許，天氣突變。沿海濃霧，能見度不足800米。空軍氣象股發出黃色警報，值班副軍長鄭重提醒：“建議推遲起飛?！逼ざň烈髌?，說了一句，“飛機在天上，車子在地上，雙保險。”話音未落，他已披上風衣登機。副軍長自告奮勇坐在副駕駛席，隨行參謀與醫護人員也登了機艙。

旋翼轟鳴，直升機貼著公路前進。霧氣愈來愈濃，窗外山影若隱若現。8時16分，機組最后一次與地面聯絡，隨后無線電中斷。數十分鐘后，搜救人員在九節嶺北坡的密林中發現殘骸——機體斷裂，燃油四散，機組和隨行人員全部罹難，皮定均犧牲，時年60歲。

噩耗傳到福州軍區，指揮大廳陷入靜默。29軍副政委宋清渭接電話時，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昨晚他還叮囑我，演習結束后回部隊要加強海訓。”這句話，成了永訣。軍區官兵自發列隊，目送靈車駛出營區。許多人想起當年在閩西山地行軍時，皮司令總把自己的干糧塞給病號；想起東山炮火中，他抬擔架沖陣地的背影。如今，這位“鐵司令”倒在了霧中的山坡。

外界常把皮定均稱為“戰將”。1930年，他16歲參加紅軍，在鄂豫皖蘇區當過通訊員。長征路上，他負傷三次，右臂留下一道刺骨傷痕?？谷諔馉帟r期，他率部橫跨豫西，奇襲棗陽，擊斃日軍少佐大川。解放戰爭中，他指揮皖西三路突擊，以三晝夜攻克霍山，被彭德懷贊為“猛虎師長”。建國后，他主動請纓到海防，整頓部隊作風，推行“連隊練海訓，干部學外語”。這些履歷讓他成為福建沿海備戰的最佳人選。“熟路的馬，不怕夜走”——這是老部下對他的評價。

值得一提的是，1976年并非皮定均第一次與死神擦肩。1969年青海高原演習，他乘吉普車勘察陣地時遭遇雪崩，戰士拉住他衣領才沒被卷走。那以后，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多活一天，就多練一天兵?！甭爜順闼?，卻透出軍人倔強。

有人后來分析，直升機失事的直接原因是低能見度下的視覺盲降失敗，間接原因則是司令員親臨現場的“務實”與“不放心”。帶著戰場情結的老將，往往難以學會退居幕后的指揮藝術。這種性格，在和平年代是一把雙刃劍：對部隊是動力，對個人卻可能是致命的執念。

皮定均去世后，東山演習如期舉行。陸空協同方案因事故臨時調整，仍取得預定效果。參演部隊在日記里寫下這樣的句子：“首長沒能看到最后一發炮彈，但我們不會讓他失望。”這并非豪言，而是對那份責任感的傳承。

追悼會上，陳錫聯專程到場，面對靈柩久久肅立。他輕聲說：“老皮，部隊是你的家，你沒有離開?！本渥硬婚L，卻讓在場許多老兵淚流不止。那一刻，人們才真正體會到年初那紙“就地治療”批示的分量：崗位在前，生命在后，這是那一代軍人的共同選擇。

皮定均的名字，后來被鐫刻在福州軍區烈士紀念碑上。東山島的烈士陵園里，每逢清明，總有人放下一頂舊軍帽，帽檐上還別著一枚早已褪色的“八一”軍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