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上總有那么一些事，表面光鮮，底下卻藏著不敢讓人細看的賬本。
1、看不見的灰色地帶

據媒體統計，全國已有近20家機構，以不同的指標體系對大學進行評價與排名，產生的大學排行榜約有100個。而一條圍繞排行榜、涵蓋圖書出版、報名咨詢、培訓招生的產業鏈，早已悄然成形。

眼下，借大學排名向大學出售咨詢、認證、數據類的廣告和產品，已經是大多數排名機構心照不宣的盈利方式。你有排名，我買數據。你有多大的身價，你就出多大的價。

單拿國內曾經使用的武書連排行榜來說，其數據來源于SCD數據庫，數據庫則由深圳雅學資訊有限公司獨家銷售。而南京信息工程大學早在2024年就公示了《中國大學評價》咨詢項目的單一來源采購，SCD數據庫和咨詢服務，由深圳雅學獨家提供，“只能從唯一供應商處采購”。無錫學院也單方面表示，武書連大學排行榜在國內具有較高的知名度，故要單一來源采購其發展戰略咨詢服務。

你不經意間在這張錯綜復雜的金錢網絡里摸一摸，就會發現它早把很多高校牢牢套住了。

2、咨詢費還是贊助費，名稱不重要

要說大學排行榜“錢色交易”的祖師爺級別事件，還得把時光拉回到2009年。那一年，一則新聞炸開了鍋，成都理工大學被爆在2004年和2006年兩次邀請“中國大學評價課題組”負責人武書連來校講座，隨后兩次給武書連方面匯款數萬元，此后該校在《中國大學排行榜》中名次攀升。

2004年，成都理工大學排名全國第116名。支付“咨詢費”后，2007年躥升至第92名。幾年不“續費”，2009年又跌到了第103名。

你說巧不巧？

在輿論壓力下，武書連給出了書面回應，承認確實收到過咨詢費，不過強調不是“贊助費”，而是“勞務性的咨詢費”，還振振有詞：“如果有人認為我特別處理了成都理工大學的數據，完全可以用重復來檢驗該校的名次”。成都理工校方也否認“潛規則”，并把匯款定性為“課酬”。

但誰買賬呢？該校多位老師向記者表示，武書連去大學作報告收費是許多人都知道的“潛規則”，還有很多學校付費比成都理工更多，“你們更應該去那些學校采訪”。就連天津大學和南開大學的負責人也聲稱，曾多次遭遇大學評級機構上門索取贊助。

這句“你們更應該去那些學校采訪”，仿佛在為一座更大的冰山揭下蒙布的邊角。

3、軟科：學術外衣下的獨家生意

國內大學評價機構的商業模式走得最徹底的，當數軟科。軟科世界大學學術排名最初由上海交通大學高等教育研究院世界一流大學研究中心發布，是世界范圍內首個綜合性的全球大學排名。2009年，排名發布主體改由“上海軟科教育信息咨詢有限公司”履行。

2009年是個很有意思的年份。也正是在這一年，武書連的收費風波鬧得沸沸揚揚。也是在這一年，原本由上海交大發起的學術排名，悄然完成了向咨詢公司的身份過渡。從前端公開發布排名，到后端向高校兜售數據和咨詢服務，一條閉環的盈利鏈條就此形成。與高校合作，出售咨詢類服務，成了這家“公益排名”背后的付費生意。

軟科的獨家數據商叫高績。這兩家公司的名字在近年高校的采購公告里出現的頻率，簡直像刷屏一般。

據不完全統計，廣東工業大學花了125萬買軟科的高校數據和戰略管理咨詢服務；西安交通大學拿出了120萬采購軟科學科數據分析平臺。南京理工大學預算20萬元采購360度數據監測平臺服務。重慶科技大學項目金額20萬元采購同一平臺服務。西安石油大學追加投入19萬元購買辦學水平數據監測服務，理由是“該公司具有不可替代的唯一性與權威性”。此外，南方科技大學2025年預算40萬元采購大學360度數據監測平臺。

廈門醫學院教務處2026年5月剛剛公示的采購項目，名字就叫“辦學情況第三方評價——軟科監測服務”，單一來源，一錘子買賣。安徽建筑大學則用辦學質量與發展研究咨詢服務項目來監控“雙一流”建設指標。

順著這個邏輯再往深里挖，你會發現玩法遠不止于此。西安郵電大學采購的“大學360度數據監測平臺”，不僅能讓學校自主設置指標數據、實時模擬在軟科中國大學排名中的結果，甚至還能評估指標數據變化對排名位次的影響。寧波工程學院采購的同一款平臺，不僅提供全國排名，還能“對本校在大學排名中的表現進行預測”。東北電力大學的采購公告說得更直白，支持學校模擬監測學科點在軟科中國最好學科排名中的結果，快速評估數據變化對排名產生的影響。

你說這不叫幫學校“定制排名”，那叫什么？

軟科自己倒是不避諱。中國媒體稱，軟科“獨立客觀地對高校進行透視評鑒”云云。既然賣給了高校，又怎么保持“獨立客觀”？這條緊貼自身榜單賺錢的產業鏈，早已把排行榜評價體系的客觀性打進了泥土里。

4、QS峰會：名校也要上的馬車

不要把目光僅僅局限在國內榜單上。當哈工大這樣的頂尖名校親自下場贊助一個排名的峰會，你才真正明白，高校和排行榜之間的利益捆綁，已經到了誰也離不開誰的程度。

2026年1月28日，QS世界大學排名官微自曝一條消息：4月將舉行QS中國高等教育峰會，由哈爾濱工業大學“主辦贊助”、哈利法大學“聯合贊助”。

你可別以為這只是一個學術論壇。業內分析人士說得一針見血：哈工大想招留學生、獲取國際影響力，外國人看中國學校好不好基本只看QS，所以哈工大打算提高排名來吸引更好的生源。

同一年，復旦大學副校長陳志敏也會見了QS集團副總裁一行。西工大在新聞報道中也提到，QS世界大學排名中國區代表介紹了QS排名的評價體系，“研究、教學、就業、國際化4個方面是QS評價一所大學的基本內容”。

西南交通大學就更加老實本分了——官方新聞稿直言，與QS集團交流后，這件事“對于我校國際學術聲譽、國際影響力的進一步提升具有積極促進作用”。上海師范大學更是與QS亞太高級代表達成了多項合作協議，包括共享國際資源信息等。

你看，表面上是高端學術對接，私下里卻是排名機構以資源為誘餌，從高校兜里掏出贊助費。大學成了乖乖上供的信徒，排行榜則像神通廣大的廟祝，不斷從跪拜中抽取香火錢。

人大、南大、蘭大等高校這幾年選擇退出國際排名，不過它們拒交的，只是一座牌坊的表層許可費，國內榜單的煙錢，又有多少高校真能戒掉？

5、不止中國，美國大學也排著隊買“徽章”

一門生意全球化以后，不只國內高校在玩，國外的大學也排著隊交錢買排位。據美國媒體披露，《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從2010年開始對外授權其所謂排名“徽章”。買了“徽章”，相當于得到了排名官方認證。USNews為研究生及博士課程提供超過130種類別的“徽章”，為本科課程提供至少85種“徽章”。

低知名度的學校是這類交易的主要客戶。緬因大學奧古斯塔分校就是一例，該校去年花費1.5萬美元購買排名“徽章”的授權，用來認證三項不同的數據。該校招生人員直言，如果不這么做，“很可能會被那些花錢買到‘徽章’的競爭對手甩在后面”。

耶魯大學法學院院長希瑟·格肯甚至語出驚人：“學校集體付錢來扭曲她們在課堂上教授的事情，這一點令她難以置信。”

國內高校不妨對照一下這面鏡子，看看里面的自己是不是一樣的荒誕。不論海內海外，排名機構這張大網始終罩在每一所大學頭上。你交錢，我給你好看的座次。你不交，你就跌出民眾的視野。

這不是什么秘密游戲。這是一場擺在每個高校面前的權力典當。

6、排名操控，根源在哪？

表面上是高校自愿入甕，實則是排行榜這個“指揮棒”實在太邪門。

國家任何官方機構從未發布過任何大學排名。所有你能見到的排行榜，從軟科到校友會、從武書連到QS，無一例外，全由民間市場主體操刀。但荒誕的是，這些非官方的榜單，竟然一步步成為用人單位審核留學生的硬指標，成為考生填志愿的唯一風向標。QS前100、雙一流——這些詞背后，綁定的是一所高校的生源、聲譽和行政撥款。

于是，高校只能“被動取悅”排名。部分學校甚至特地去招錄一批境外博士，只為在國際化這一指標上不那么丟臉。

這種畸形的追逐，最終會走到哪一步？當排名機構一張嘴說了算，當高校每年都要乖乖交一份咨詢費來“穩妥保位”，大學的靈魂還剩下些什么？真正的教學和深度研究，誰來做？

有識之士的呼聲雖低，卻始終不絕于耳。大學各有特色，不同的文化底蘊、辦學理念，不同的治學標準，豈是薄薄一紙大學排行榜所能定高下？教育部也明確表態：不贊成、不支持大學排行榜，反對借此向高校拉贊助。

不過，這些年下來，高校和排行榜之間養成了一個接近病態的共生體。坐享其成的商業機構，哪里管得了你“立德樹人”的初衷？

各路大學排行榜這張皮，單論花色確實不錯。但幾千萬的公款撥出去了，排名往前擠了十幾二十名，大家也嘗到了甜頭。至于學生從中能學到多少真本事，老師是否能拿出真正的科研成果，誰還顧得上呢？

高校如果覺得花幾十萬元維護一個光鮮排名就能站穩腳跟，那太天真了。今天掏錢，明天就有可能被更舍得花錢的對手擠出榜單。排行榜機構掙的不是一份永久協議，而是永恒的焦慮鏈。

也許，當一所大學越不把榜單當回事，它反而更能贏得學生的發自內心的尊敬。該放下那些虛無的執念了，去找回大學本該有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