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10月31日凌晨，槍聲劃破紫禁城上空的秋夜。奉軍入城，末代皇帝匆匆收拾行裝，從神武門抬著箱子出逃。十幾年的宮墻生活土崩瓦解，溥儀回望暗殿，忽然喃喃一句：“去把王媽接來。”宮人驚愕——他此刻最惦念的，不是皇后婉容，也不是生母幼蘭，而是那位早在十五年前被驅逐的乳母王焦氏。為什么會是她？

光緒三十二年，也就是1906年2月的北京，北海還封著薄冰。醇王府里燈火通明，一聲嬰啼宣告了愛新覺羅·溥儀的降生。依滿洲舊例，嫡長孫須由祖母撫養，再擇乳母哺育。對剛誕下孩子的瓜爾佳氏來說，這等規定是無法抗拒的家法；對遠在河北趙州、逃荒到京的農家婦人王焦氏，卻是唯一的生路。

那年河北連遭水旱，田里顆粒無收。王焦氏產女僅月余，就被迫踏上北上的車輦。她聽說醇王府高價招乳娘，兩兩銀子月餉，還包衣食。對于一無所有的農婦，這便是救命稻草。可要進府，不是涂脂抹粉便能入行，規矩比科舉還繁復。第一關“色香味”“乳試”，必須將乳汁擠進白瓷淺盤，風干后再由太醫觀其色澤，聞其味；帶血絲、混渣、或腥臭者當場淘汰。第二關體貌，面色要紅潤，牙要齊整，臂要有力。第三關身份，家族三代不得有重病或刑名。層層篩選過后，僅剩兩人。最終，因“乳頭圓潤、分泌旺盛”，她被欽點。

隨后，家法如山地擺在她面前：不可外出省親；自入府起，女兒歸婆家撫養，不得探視；餐食每日必須連吃兩大碗清燉肥肘，無鹽、無蔥蒜；夜間隨叫隨到。她握著那紙規矩，咬碎牙關簽了押。旁人說是天大的榮耀，她卻明白自己把母愛賣給了皇宮。

同年春末，襁褓中的小溥儀被抱到祖母劉佳氏膝下。自此，他的世界里，“母親”二字寫成了兩個形象：一個是遠在深閨、只能隔窗遙望的生母；一個是時時賜以溫熱乳汁、輕聲哄唱蒙語搖籃曲的王焦氏。豪奢的寢殿里，他吮吸的不僅是乳汁，更是唯一的撫慰。

1908年冬天，慈禧病榻垂危。一個口諭，讓兩歲半的溥儀被推上龍座。載灃出任攝政王，醇親王府舊制未改，王焦氏照例跟隨進宮。她沒讀過書，卻知道朝不保夕的宮廷有多冷酷；于是更把孩子護在臂彎，連夜里都不敢熟睡。太監李天德曾回憶：“皇上哭，她先抱；皇上怒，她先哄。”這份依賴，日積月累，化作血濃于水的牽絆。

溥儀三歲時，宮里來了八名太監做他的“啟蒙伴讀”，卻無人能管住他。小皇帝性子急躁，一次興起，竟把撒了鐵砂的綠豆糕遞給內侍。太監嚇得面無人色，連連求饒。正此時，王焦氏疾步而來，“小主，別鬧了，來喝奶。”一句輕喊，溥儀放下糕點，窩進她懷里。太監們暗自松氣：大內人人懼皇帝，皇帝卻懼乳母。

有意思的是，溥儀的斷奶時間整整拖到9歲。宮中盛傳“九門提督都換，王奶奶不能換”，因為只要她在，小皇帝便不折騰。可舊例終究是舊例，1915年冬，端康太妃以“有傷天和”為名發難，借口一次宮女哄笑，將王焦氏逐出宮門。溥儀被強行帶走，哭到昏厥，“我要奶媽！我要王媽媽！”連傳膳的值日太監都不忍直視。

宮外的世界對王焦氏并不仁慈。她趕回趙州老家，發現獨生女已因饑餓夭折，墳頭草都長了半尺。婆婆抱膝痛哭，“啃老鼠都救不活。”王焦氏捧著小墳包，坐了一夜，沒哭出聲，只覺心被掏空。從此，她回到京師，挑燈給人縫補、幫人擠奶維生，暗中打聽“那孩子”的消息。

1922年，十六歲的溥儀迎娶郭布羅·婉容。大婚之前，內務府忽接一道懿旨：“尋王氏乳母，賜銀一千兩，接入宮中調養。”差人奔走數月，才在宣武門外破舊院落里找到那位中年婦人。她一身舊棉襖，見了來人，只問：“阿哥還好？”對方回以一句：“皇上惦念你。”話未落，她已淚流滿面。

此后幾年，她在景仁宮住下，名義上是“照料內膳”，其實只是讓溥儀得空可以說話。皇后婉容見此情景也不敢多言，深宮舊制依舊威嚴。直到1924年溥儀被逐出宮，王焦氏又一次被留在了身后。彼時她已四十七歲，說不清是悲是喜，只知道自己這一生仿佛注定與那孩子的命運共沉浮。

1932年，偽滿洲國在長春登場，溥儀成為“康德皇帝”。對家國天下他或許無力，卻仍記得那位給自己全部乳汁和溫情的女人。他命人赴京，把王焦氏接到新京，總理大臣鄭孝胥甚至親自安排她入住毓慶宮舊式宅邸。有人嘲笑，說偽皇帝連個乳母都寵愛，何談大事？溥儀置若罔聞，只一句：“她若安，我才能睡得著。”

八年，倦鳥猶戀舊巢。抗戰終了，蘇軍攻入長春前夕，溥儀忙亂撤離，再次叫道：“把王媽媽一并帶走！”然而戰火如潮，只來得及遣人送她進了本地教會醫院。1946年春，她病逝于長春，終年59歲。彌留之際，還輕聲說：“別讓他再害怕。”護士聽不懂，也許那“他”，從始至終都只有那個自稱“宣統”的孩子。

1957年，在撫順戰犯管理所撰寫自傳的溥儀，寫到童年時停筆良久。他在稿紙上留下這樣一句：“九歲前，乳母是我殘存的全部人性。”無華的字跡，道盡兩個人三十年的情感債。王焦氏用乳汁、用手心里的暖，拖住了一個童年的皇帝；溥儀窮其一生，都想為她換回一點體面。命運多舛，情義彌堅，恰似滿城秋風中那抹不肯消散的炊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