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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文 | 彭靖,上海交通大學終身教育學院講座教授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八百多年時光流轉,這首詞仍然熠熠發光。每當這36個字落于紙端,一位身披征塵、胸懷家國的南宋詞人形象便躍然眼前。
辛棄疾(1140-1207),字幼安,號稼軒,是筆者畢生最為仰慕的宋代文壇先賢與鐵血志士,文武全才的抗金將領。他的《稼軒詞》現存有六百多首,不但在數量上超過其他詞人,而且在藝術成就上豐富多彩,別開生面。
2026 年5月底,因赴長沙參加“第九屆中國翻譯史專家研討會”的機緣,筆者在會務閑暇之余,專程去往長沙市區營盤路賜閑湖巷口,拜謁佇立在鬧市一隅的辛棄疾青銅塑像。
這座銅像由湘籍著名雕塑家雷宜鋅雕琢而成。只見稼軒身披披風、腰懸長劍、威風凜凜,矗立在戰馬旁邊。他一手緊握兵書卷冊,另一手輕挽戰馬韁繩,眉宇間凝結著山河之愁,目光穿越過湘江煙波,遙望向早已淪陷的中原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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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沙辛棄疾青銅塑像
他身后浮雕墻面鐫刻著《破陣子》的全詞,石刻紋路飽經風雨,但是字句鏗鏘,仿佛還回蕩著“飛虎軍”昔日沙場練兵的吶喊。腳下車馬往來、市井喧囂,現代長沙的繁華煙火,與八百多年前金戈戍湘的歷史在此隔空重疊。
佇立雕像之下,筆者腦海中接連浮現起稼軒傳世詞作的開篇:“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一首首名篇起筆,串聯起詞人跌宕一生,也串聯起他與古代潭州(長沙)一段刻骨銘心的塵世淵源。
1179年(孝宗淳熙六年)春,辛棄疾被調到湖南擔任湖南轉運判官。當年秋天,他又改任潭州知州兼湖南安撫使。辛棄疾在湖南為官的這些時日中,他除了忙于政務外,還建立了一支最為精銳的地方武裝力量——飛虎軍。
以往,世人多知他曾登北固亭懷古、閑居上饒寫田園,卻常常忽略,在淳熙年間,短短一年有余的潭州任期。這是辛棄疾半生仕途里,為數不多能夠落地強軍理想,踐行報國初心的珍貴歲月,長沙以一城山水收納他的壯志與失意,他以一軍一詞,把鐵血風骨融進湖湘文脈。從此營盤有路、湘江留名,人與城相守千載文脈。
“折盡武昌柳,掛席上瀟湘。二年魚鳥江上,笑我往來忙。” 這是辛棄疾調離湖北、受命前往湖南任職前夕留下的詞句,寥寥數語,藏著輾轉宦海的疲憊,也預示著他與長沙緣分的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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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棄疾與湖湘的淵源,最早可以追溯至淳熙二年(1175),彼時荊楚、贛西、湘北爆發賴文政茶商起義,茶軍依托湘贛群山險阻,輾轉劫掠州縣,南宋官軍數次圍剿悉數潰敗,朝野震動。彼時尚任江西提點刑獄的辛棄疾,憑借早年五十騎突襲五萬金軍大營、生擒叛將張安國的過人膽識與軍事謀略,受命領兵平亂,數月間肅清叛亂、斬殺首領賴文政,過硬的軍政才能被朝廷看重,自此開啟一路升遷之路。
自青年率眾南歸之后,辛棄疾半生輾轉滁州、江西、湖北多地為官,空懷《美芹十論》《九議》的抗金籌策,屢屢上書北伐方略,次次被朝中茍安之臣擱置否決,只能在地方瑣碎政務里消磨壯志。“把詩書馬上,笑驅鋒鏑。金印明年如斗大,貂蟬卻自兜鍪出”,年少時建功沙場的期許,在數十年官場磋磨中漸漸落空,直到踏足長沙這片熱土,他終于有手握一省實權,獲得短暫施展抱負的契機。初入長沙,湘江春水浩蕩,岳麓青山連綿,楚地厚重的歷史底蘊、湖湘百姓悍勇堅韌的民風,讓漂泊半生的稼軒尋覓到一絲精神契合,也讓他下定決心,整頓湖湘吏治、整飭地方軍備,在江南腹地打造一支能征善戰的精銳之師,伺機揮師北上、收復故土。
來到長沙之后,辛棄疾雙管齊下,對內整治吏治、安撫流民、打擊地方劣紳惡霸,裁汰冗官、減免苛捐雜稅,讓飽受盤剝的長沙百姓得以休養生息;對外清剿殘存寇亂,整編地方鄉勇,其中最震爍南宋朝野、也永久鐫刻在長沙地名里的功業,便是“飛虎軍”的創建,這也是稼軒留在長沙最厚重的歷史印記,如今長沙營盤路之名,便源于八百多年前“飛虎軍”駐扎的飛虎寨的遺址。
淳熙七年(1180年),辛棄疾選定長沙城北五代馬殷舊壘為軍營駐地,上奏朝廷獲準籌建“飛虎軍”。這支隊伍名義上是鎮守湖南、維護地方安穩的地方守軍,實則是辛棄疾暗中籌備的北伐生力軍,他計劃訓練成軍之后,待朝廷下詔,即刻率軍奔赴江淮前線抗金,故而從兵員選拔、軍械打造、營房修筑全由他親自督辦。
籌建之路波折重重,朝中投降派忌憚辛棄疾手握重兵,暗中羅織罪名,誣告他大興土木、聚斂民財,宋孝宗連下數道御前金字牌,勒令立刻停工。身負強軍復國理想的辛棄疾深知,一旦停工,數年籌謀付諸東流,北伐夢想再無落地可能,他冒險將朝廷金牌藏匿擱置,頂住朝野非議,晝夜趕工建設營房。
彼時,長沙秋雨連綿,窯場無法燒制建營所需20萬片屋瓦,工期瀕臨中斷,稼軒巧用市井資源,下令全城百姓每戶捐瓦2片,官府以糧米等價交換,短短數日便集齊足量瓦片,如期完工營房工事修建。
在兵員遴選上,他吸納瀟湘勇武流民、退伍邊兵,擇優整編,嚴格依照邊關野戰標準操練,全軍定額1800人,戰馬數百匹,配備精良甲胄、弓弩兵刃。“飛虎軍”成軍之后,軍紀嚴明、戰力強悍,雄踞長江中游,是當時沿江各地方軍隊中最精銳的一支,前后維持了30-40年,在《宋史》中曾記載:其“雄鎮一方,為江上諸軍之冠”,就連北方金國軍民,聽聞“飛虎軍”名號亦心生忌憚,私下稱其為“虎兒軍”。
“飛虎軍”駐守的營寨連片綿延,后世此地逐步形成街巷,定名營盤街,歷經朝代更迭,如今街巷拓寬改造為橫貫長沙城區的營盤路,地名跨越八百年歲月,默默記載著,稼軒在駐湘期間,組織練兵的過往歷史。
晚清名臣,左宗棠定居長沙之時,居所恰好坐落在昔日的飛虎寨舊址,他在書信中直言:“敝居舊為辛稼軒帥潭時練兵故地,寨曰飛虎,橋曰司馬”,由此感念稼軒的遺風。可見辛棄疾在長沙留下的影響,深入湖湘文脈肌理。除建軍之外,辛棄疾在長沙還完善鄉社制度,以村落為單位編組團練,完善地方安防體系。短短一年多時間,原本動蕩不安的湖南,民生安定、匪患絕跡,百姓安居樂業。政務之余,湘江岸畔、岳麓山下,常能見到稼軒憑欄把酒的身影,長沙的山水風物,不斷滋養他的詞筆,催生諸多詞作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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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棄疾
稼軒現存詞作六百余首,大半寫于閑居歲月,但長沙任職的短暫時光,是其詞作從壯志抒懷轉向沉郁蒼涼的重要節點,長沙的元宵燈火、湘江煙雨、楚地人文,盡數化作筆墨,融入一首首千古名篇的起筆與字句間。
從南宋淳熙六年匆匆赴湘,到淳熙七年悵然離去,辛棄疾在長沙不過短短一年零數月,卻以治軍安民的實績、蕩氣回腸的詞章,完成人與城的雙向成全。長沙以楚地山水包容英雄失意,留存他的功業地名;稼軒以一身忠烈風骨、千古傳世詞篇,拔高長沙的人文厚度。“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 的田園悠然,“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的沙場悲壯,“東風夜放花千樹” 的市井溫婉,一首首名篇起筆,串聯起稼軒的人生起落,也串聯起長沙八百年人文變遷。
行文至此,暮色漫過湘江,回望遠處辛棄疾銅像,暮色里披風獵獵,仿佛八百載光陰從未遠去。稼軒肉體早已歸于塵土,但他的愛國氣節、文武才情,化作湘江文脈里永不干涸的源流,扎根長沙的街巷山水之間。
千載之后,世人再來長沙,沿著營盤路尋訪辛公遺跡,品讀稼軒開篇落筆的不朽詞作,便能讀懂:一座城因一位英雄沉淀厚重底蘊,一位英雄因一座城留住半生壯志。辛棄疾與長沙的緣分,跨越朝代更迭、歲月風霜,在筆墨與地名里,永遠生生不息、薪火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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