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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腦殼砍下第一個腦袋時,那盞剛掛上的紅燈籠還晃著。
血噴上去,糊了半邊“福”字——紅上加紅,像哭瞎的眼睛。
李家莊的除夕夜,慘叫比鞭炮響得早。
臘月三十,酉時三刻,梅山深處天擦黑。
下峒李家莊七十二戶,家家檐下掛燈。紅紙糊的,竹篾扎的,里頭燭火一跳一跳,照得青石板路泛暖光。祠堂前空地架了柴堆,今夜子時要燒年火,娃崽們早就圍著跑,手里攥著炮仗,等長輩發糖。
年味濃得能捏出水。
沒人注意后山老林子里,鳥不叫了。
“莊主,銅腦殼的人,怕是動了。”
李家大宅二樓,李靖臣推開窗。五十出頭,國字臉,右眉斷一截,那是二十年前跟放蠱婆斗法留下的。他手里捏著半冷的茶,眼睛盯著后山那片黑——像一塊墨潑上去,連月光都吞了。
親信李躍垂手站在身后,喉結滾動:“探子回話,他們過了野豬嶺,三十七人,全是快馬硬弓。領頭的……確實頂著那銅盔。”
“三十七。”李靖臣重復一遍,聲音穩,但捏茶杯的指節發白,“莊里能打的青壯,算上老弱充數,四十二。”
“可他們有蠱。”
這三個字落下,屋里冷三分。
梅山五峒,上三峒掌正法,下兩峒走偏門。銅腦殼是下峒唐家養出來的瘋狗,專干臟活。去年劫官鹽,他手下撒一把“痋粉”,押運的官兵渾身爛窟窿,三天才斷氣——爛到最后,骨頭縫里還在冒黃水。
“祠堂地窖。”李靖臣轉身,“那東西還在?”
“在。”李躍低聲道,“按您吩咐,用黑狗血浸的麻布裹了三層,貼上鎮符。可莊主……那夜壺真能鎮住蠱毒?它就是個傳信物,歷代莊主接手的尿壺罷了。”
“你懂個屁。”
李靖臣罵得粗,眼里卻有東西在閃:“李家莊坐這下峒門戶三百年,靠的不是刀快。是規矩。規矩在哪,信物就在哪!哪怕它真是個夜壺,銅腦殼今晚也得來搶。”
窗外忽然爆開娃崽的笑聲。鞭炮響了,噼里啪啦炸開一團團青煙,硝煙味鉆進窗縫,嗆得人眼眶發酸。
李靖臣看著那煙,慢慢說:“讓婆娘娃崽吃完年夜飯,戌時正,全進祠堂。地窖口打開,情況不對就往下躲。記住,誰都能死,信物不能丟。”
“那您——”
“我?”李靖臣咧咧嘴,斷眉聳動,“我是莊主。莊主守莊,天經地義。”
話音落時,第一支箭射穿了祠堂的紅燈籠。
燭火“嗤”一聲滅,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箭是從后山射來的,鐵鏃,尾羽染黑。它釘穿燈籠后扎進祠堂木門,入木三寸,嗡鳴不止,箭尾顫得像蟬翼。守門的漢子愣了愣,伸手去拔,第二支箭到了——從他張開的嘴里射進去,后腦穿出,帶出一蓬血霧。
尸體倒地時,馬蹄聲才炸起來。
三十七匹黑馬,馬蹄包了麻布,下山時悄無聲息,像一群貼地爬的蜈蚣。沖進莊口才撒開蹄子,青石板濺起火星。馬背上的人清一色黑衣,臉上抹鍋底灰,只露出眼白。只有領頭那個不同——他戴銅盔,盔頂鑄成惡鬼相,獠牙外翻,眼眶處挖兩個洞,洞里一對眼睛亮得瘆人,像兩粒燒紅的炭。
“銅腦殼!”瞭望臺上有人嘶喊,嗓子都劈了。
喊聲沒落,銅腦殼抬手一甩。不是刀,不是箭,是一把黑粉。粉霧順風撲上瞭望臺,臺上漢子吸進半口,喉嚨里立刻發出“嗬嗬”怪響,像被掐住了氣管。他雙手掐自己脖子,指甲摳進肉里,血糊糊一片,皮肉翻出來。三息,人從臺子栽下來,“砰”一聲砸在青石板上,四肢抽了抽,不動了。
“痋蠱!閉氣!閉氣!”
李家莊亂成一鍋粥。
男人們抄起柴刀、鋤頭往莊口涌,婆娘拽著娃崽往祠堂跑,有個娃崽手里的糖掉了,彎腰去撿,被娘一把拎起來夾在腋下。銅腦殼的人馬已經踏進莊,見人就砍。他們不說話,不喊殺,只揮刀——刀鋒割開喉嚨的聲音混著慘叫,比鞭炮脆生,脆得讓人頭皮發麻。
李靖臣從大宅沖出來時,手里提的是一把厚背砍柴刀,真家伙早在三年前被官府收剿了。他身后跟著李躍和七個本家漢子,都是打過山匪的老手,臉上沒有慌,只有狠。
“散開!三人一組,專砍馬腿!”李靖臣吼,聲音壓過慘叫,“別碰那黑粉!”
他第一個迎上去。
銅腦殼的馬沖到跟前,刀劈下來,帶起一陣腥風。李靖臣不退,側身讓過刀鋒,刀風擦著鼻尖過去,柴刀橫掃馬前腿,用的是砍硬木的勁,一砍到底。馬嘶鳴跪倒,前腿骨頭斷了,白茬子戳出來。銅腦殼滾鞍落地,動作卻快得像貓,手一撐翻身而起,銅盔下發出悶笑:“李莊主,年紀大了,刀還利索?”
“宰你夠用。”
兩人撞在一起。
銅腦殼的刀短,彎,像苗刀但更毒,刀刃泛藍,淬了蠱毒,在火光下幽幽發亮。李靖臣的柴刀重,劈、掃、砸,全是山里砍硬木的勁兒,刀刀帶風。刀刃磕出火星,銅腦殼退半步,忽然又撒一把粉。
李靖臣早防著,閉氣后躍,袖口卻沾上幾點。布料“滋滋”響,冒起青煙,像被烙鐵燙過,眨眼間燒出幾個窟窿。
“黑痋蠱,沾皮爛肉。”銅腦殼笑道,銅盔下的嘴角咧開,“李莊主,交出夜壺,我給你解藥。”
“夜壺?”李靖臣扯掉袖子,露出的手臂已起紅疹,密密麻麻像癩蛤蟆的背,“你要那玩意兒干啥?裝你腦殼里的膿水?”
銅腦殼笑聲戛然而止。
他猛撲上來,這次刀法變了,又快又刁,專挑下三路,刀刀奔襠、膝、腳踝。李靖臣擋得吃力,年齡畢竟不饒人,膝蓋開始發軟,加上手臂麻癢擴散,像千萬只螞蟻在骨頭縫里爬,動作慢了一拍。背后忽然有人喊:“莊主低頭!”
李靖臣矮身,一根扁擔擦著他頭皮掃過去,帶著風聲砸在銅腦殼肩上。是李躍,他眼睛赤紅,眼珠上爬滿血絲,扁擔頭釘著鐵釘,釘尖上還掛著碎肉:“狗日的,老子跟你拼了!”
銅腦殼吃痛,反手一刀捅進李躍肚子。
刀進去,轉半圈,拔出來。
那一轉,腸子都絞斷了。
李躍僵住,低頭看自己腹部的血窟窿,血像泉水一樣往外涌,順著褲腿往下淌。他張張嘴,沒出聲,栽倒,臉砸在地上,濺起一攤泥。
“李躍!”李靖臣吼,聲音都變了調。
就這一分神,銅腦殼的刀又到。李靖臣勉強架住,刀卻往下一滑,在他肋間拉開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涌出來,瞬間濕了半邊衣襟,熱乎乎地往下淌。
銅腦殼不追,退兩步,從懷里掏出個陶罐,拍開封泥。
罐口爬出一只蜈蚣,通體赤紅,百足如鉤,每只腳都帶著倒刺。它聞見血味,頭昂起來,朝李靖臣方向擺,像在嗅,口器一張一合。
“本命痋。”銅腦殼聲音帶著狂熱的低,像念咒,“李莊主,最后問一次,夜壺,在哪?”
李靖臣按著傷口,血從指縫滲出,熱得燙手。他環視四周:莊口倒了七八具尸體,都是莊里漢子,有的還在抽搐;祠堂方向還有慘叫,黑衣匪正在往里沖,一個老頭的哭喊聲突然斷了;遠處有婆娘在哭,娃崽在嚎,哭聲被夜風吹得忽遠忽近。
他吸氣,吐氣,肋骨疼得鉆心,像有人拿錐子一下一下地鑿。
然后他說:“祠堂,供桌下,左數第三塊磚。”
銅腦殼眼睛一亮,亮得像鬼火。他吹聲口哨,紅蜈蚣縮回罐子,像一條蛇鉆回洞。他轉身往祠堂沖,留下兩個手下盯著李靖臣。
李靖臣慢慢跪下來——不是虛弱,是手按在了地上。
泥土冰冷,凍得發硬。他摳起一撮,混著自己的血,在掌心搓。嘴里念得極快,不是官話,是梅山土語,咕嚕咕嚕像含了水,每個音節都帶著喉頭的震顫。兩個黑衣匪對視一眼,提刀走近,忽然腳下一軟。
地上不知何時冒出無數黑蟻,密密麻麻,像從地縫里涌出的黑水,順著褲腿往上爬。匪徒慘叫,扔刀去拍,蟻群卻越聚越多,眨眼裹滿全身,像穿了件活的盔甲。他們倒在地上翻滾,蟻群往口鼻耳里鉆,十息后,不動了,臉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咬痕。
李靖臣站起來,臉色白得嚇人,像一張紙。他看一眼祠堂方向,咬牙沖過去,每一步都踩出血腳印。
祠堂里,供桌已被掀翻,香爐滾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
銅腦殼蹲在地上,撬開左數第三塊青磚,磚縫里的灰被他吹開了。底下是空的,一個方方正正的凹槽。他伸手掏,摸出個布包,打開,愣住。
里頭是半塊發霉的臘肉,長了綠毛,臭烘烘的。
“操!”銅腦殼摔了臘肉,臘肉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墻角。他轉身揪住一個縮在角落的老頭,老頭胡子都白了,抖得像風中的樹葉,“夜壺呢?!”
老頭抖成篩子:“不、不知……”
刀光一閃,老頭捂脖子倒下,血從指縫里噴出來,濺到供桌腿上。
銅腦殼眼睛赤紅,嘶吼:“李靖臣!你他媽耍我!”
李靖臣此時沖進祠堂門,肋下血流不止,褲腿都濕了,卻站得筆直,像一棵被砍了半截的松樹:“當然耍你。夜壺就在這兒,你看得見,拿不著。”
他抬手指向祠堂正上方。
那里懸著一塊匾,黑底金字:“李氏宗祠”。匾額后沿,隱約露出個陶壺把柄,灰褐色,壺口缺一角,像個用舊了的夜壺,隨便哪個農戶家都能找到的破爛貨。
可它掛在三丈高的地方。
銅腦殼仰頭看,脖子仰到極限,咧嘴笑:“夠高。我燒了這祠堂,它掉下來,還是我的。”
“你燒。”李靖臣也笑,嘴角的血往下淌,“燒了,里頭養的三尸痋一起醒。到時候別說你,唐家家主來了也得脫層皮。”
銅腦殼笑容僵住。
梅山養蠱的都知道“三尸痋”——痋中至毒,下在死人身上,能控尸為傀,讓死人站起來走路、砍人。但若養在祠堂這種香火地,吸足了祖宗愿力,香火越旺它越兇。一旦放出來,反噬其主,方圓十里人畜死絕,連地里的莊稼都要枯。
“你唬我?”銅腦殼咬牙,腮幫子鼓起來。
“你試試。”李靖臣抹把嘴角血,手背上一片紅,“李家莊三百年,靠的不是善心。今晚你屠我莊,我就放痋。咱一起死,黃泉路上繼續斗。”
兩人對峙,祠堂里的燭火忽明忽暗。
祠堂外廝殺聲漸弱——不是打完,是李家莊的人快死光了。銅腦殼手下聚過來,還有二十多人,把祠堂門堵死,人影綽綽。他們身上多少帶傷,有的胳膊斷了吊著,但眼里有興奮,屠莊這種事,干多了上癮,像吸了大煙。
銅腦殼忽然說:“你不怕死,那你兒子呢?”
李靖臣瞳孔一縮。
“李萬忠,十六歲,在辰州府學讀書,對吧?”銅腦殼從懷里摸出個東西,扔在地上,骨碌碌滾到李靖臣腳邊。
是個玉佩,青白玉,雕鯉魚跳龍門,魚鱗片片分明。李靖臣認得——今年中秋他托人捎給兒子的,寓意科舉高中,花了他十兩銀子,是莊里半年的進項。
“唐家的人,半個時辰前到辰州府了。”銅腦殼踢踢玉佩,玉佩又滑了一截,“李莊主,夜壺給我,你兒子活。不給,你李家絕后。”
李靖臣盯著那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他彎腰,撿起來,用袖子擦干凈,揣進懷里,貼肉放著。
“夜壺不能給。”他說,聲音忽然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給了,梅山下峒的規矩就破了。規矩一破,五峒亂戰,死的不止我李家莊。我兒子……他會懂。”
銅腦殼暴怒,額頭青筋暴起像蚯蚓:“那你兒子就得死!”
“他會死。”李靖臣點頭,點得很慢,“我也會死。但夜壺,你拿不到。”
他忽然轉身,沖向祠堂后墻,速度快得不像個受了重傷的人。那里有道暗門,通地窖,門縫藏在磚縫里,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銅腦殼追上去,刀劈向他后背,刀風呼嘯。李靖臣不躲,硬挨一刀,皮肉翻開,脊椎骨都露出來了,血噴出來濺了銅腦殼一臉——他卻借力撲到墻邊,手在磚縫里一摳。
暗門滑開,石頭摩擦的聲音沉悶。
他滾進去,門立刻關上。銅腦殼的刀砍在石門上,火星四濺,刀刃崩了個口子。
“砸!給老子砸開!”銅腦殼吼,唾沫星子飛出來。
手下掄刀砍門,石門厚重,只留下白印,刀砍卷了刃。銅腦殼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睛盯著匾額后的夜壺,忽然笑了,笑得陰惻惻的:“李靖臣,你以為躲地窖就安全?老子讓你自己出來。”
他揮手:“把痋母罐拿來。”
一個手下捧來陶罐,正是剛才放紅蜈蚣那個。銅腦殼咬破手指,滴血入罐,血珠順著罐口滑進去。他嘴里念念有詞,聲音忽高忽低。罐子開始震動,里頭傳出“咯咯”怪響,像骨頭在摩擦,又像有什么東西在用牙齒啃罐壁。
地窖里,李靖臣背靠石門坐下。
地窖不大,擠著十幾個婆娘娃崽,見他渾身是血,嚇得不敢哭,只有最小的娃崽還在抽噎,被娘死死捂住嘴。李靖臣從懷里掏出玉佩,看了看,燭光下青白玉泛著溫潤的光。他又塞回去,然后解下腰間一個布袋,布袋子被血浸透了一半。
“聽著。”他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在刮,“這袋子里有三張符。紅符貼門,黃符每人胸口貼一張,白符……白符等我死了,塞我嘴里。”
一個婦人顫聲:“莊主,您別這么說……”
“銅腦殼在喚痋母。”李靖臣咳嗽,血沫子噴出來,落在衣襟上,像梅花,“痋母一出,地窖擋不住。只有鎮尸符能頂一陣,但也只是一陣。”
他撕開衣服,肋下傷口發黑,痋毒已蔓延到胸口,皮膚下像有蟲子在爬。紅疹變成水泡,水泡破潰,流出黃膿,一股腐臭味散開。
“莊主,夜壺……真那么要緊?”問話的是個半大少年,眼睛通紅,鼻頭也紅,“為個尿壺,咱莊死這么多人,值嗎?”
李靖臣看少年,看了好一會兒。少年叫李永祥,是李躍的兒子,臉上的淚痕還沒干。
“那不是尿壺。”他慢慢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是梅山令。”
少年愣住。
“梅山五峒,上三峒掌‘天、地、人’三法令,咱們下兩峒掌‘陰、陽’二令。陰令在我李家,就是那夜壺。”
李靖臣喘口氣,傷口疼得他額頭冒汗,“它是信物,也是鑰匙。三百年前,梅山老祖宗把一樣東西封在梅山核心,要開封印,得五令合一。銅腦殼背后的唐家,想湊齊五令,開封印。”
“封印里……是啥?”
“不知道。”李靖臣搖頭,搖得很慢,“祖宗遺訓只說:封印開,梅山滅。”
地窖頂忽然傳來“咚”一聲悶響。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越來越密,像有什么東西在撞石墻。婆娘們抱緊娃崽,有人開始念阿彌陀佛。少年摸起地上一根木棍,手抖得厲害,木棍在他手里像風中的蘆葦。
李靖臣掙扎站起來,把布袋塞給少年:“紅符,貼門。”
少年哆嗦著照做。符紙貼上石門,門外撞擊聲停了片刻,像被掐住了脖子——隨即更瘋狂,還夾雜著“嘶嘶”怪叫,像指甲刮石板,又像蛇在吐信子,聽得人后槽牙發酸。
李靖臣走到地窖角落,那里堆著幾個陶壇,壇口封著蠟。他打開一個,里面是黑乎乎的藥膏,散發刺鼻氣味,像燒焦的頭發混著硫磺。他挖一把,抹在自己傷口上,藥膏碰到腐肉,“滋滋”冒煙,像把肉放在燒紅的鐵板上。他額頭青筋暴起,青筋一跳一跳的,卻不吭聲,牙咬得咯咯響。
抹完藥,他從壇底摸出個東西。
一把短刀,鐵銹斑斑,刃口卻亮,亮得像一汪水。刀柄纏著黑布,布條已經磨得發亮。
“莊主,您要干啥?”婦人問,聲音發顫。
李靖臣不答,走到暗門邊,耳朵貼門聽。外面撞擊聲越來越密,石門開始掉灰,細灰簌簌地往下落。他回頭,看地窖里一張張恐懼的臉,最后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你叫李永祥,對吧?李躍的兒子。”
少年點頭,眼淚掉下來,砸在地上:“我爹他……”
“你爹是條漢子。”李靖臣說,聲音忽然很沉,“現在,你也是漢子了。聽著,等我出去,你數到一百,然后帶她們從后道走。后道通后山亂墳崗,過了墳崗往東,有條暗河,順河漂出去,能到上峒地界。別回頭,回頭就是死。”
“那您呢?”
“我?”李靖臣咧嘴,牙上都是血,像個從墳里爬出來的人,“我去把夜壺毀了。”
李永祥瞪大眼:“可您說那是梅山令……”
“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李靖臣握緊短刀,刀柄上的黑布被他攥出了水,“祖宗規矩,是讓人活的,不是讓人死絕的。今晚李家莊已經死了夠多人——夠了。”
他吸氣,手按在石門機關上,手指扣住石槽。
就在此時,石門忽然自己開了。
不是往外開,是往里,緩緩滑開一道縫,石頭磨著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門外站著一個人,背光,看不清臉,但身形熟悉——那件被血浸透的黑衣,那條被刀劃開的腰帶。
李永祥驚喜:“是援兵?!”
李靖臣卻瞳孔驟縮,短刀橫在胸前,刀尖對準門口:“退后!”
門外那人走進來。
是李躍。
肚子上的血窟窿還在,腸子隱約可見,灰白色的一截拖在外面,但他站得筆直,臉上沒表情,眼睛空洞,像兩顆玻璃珠子。他走路的姿勢很怪,膝蓋不彎,一步一步挪進來,像一根被推著走的木樁。
“躍……叔?”李永祥顫聲,聲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李躍沒應,徑直走到李靖臣面前,站定,開口——聲音不是他的,嘶啞,混著“咯咯”聲,像有人在他喉嚨里磨刀:
“莊主,銅腦殼讓我給您帶話。”
李靖臣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節發白:“你被下了尸痋。”
“是。”李躍點頭,動作僵硬,脖子像生了銹的鉸鏈,“痋母鉆了我身子,我現在……算半個人。銅腦殼說,他改主意了。夜壺他不要了,他要您。”
“要我?”
“要您活著,中他的本命痋,變成痋傀。”李躍歪歪頭,脖子發出“喀啦”聲,像掰斷干柴,“他說,李家莊可以留種,婆娘娃崽都能活。條件是,您自愿種痋,替唐家賣命十年。”
地窖里死寂,連呼吸聲都停了。
婆娘們捂住娃崽的嘴,不敢哭出聲,眼淚從指縫里往下淌。李永祥盯著李躍肚子上的洞,渾身發抖,牙齒咯咯地響。
李靖臣看著曾經的親信,看了很久,像要把這個人刻進眼睛里。
忽然他笑了,笑得眼眶發紅。
“李躍啊。”他說,“你跟了我多少年?”
李躍空洞的眼珠轉了下,像兩顆生銹的珠子在眼眶里滾動:“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李靖臣點頭,點得很慢,“我兒子十六歲,你看著他長大。他叫你躍叔,你教他射箭,記得嗎?你說他胳膊沒力氣,讓他先練拉弓,每天拉三百下。”
李躍臉上肌肉抽搐,像有什么東西在皮膚下鉆,又像在掙扎。他張嘴,聲音忽然變回一點人味,沙啞、斷斷續續:“莊主……快走……我壓不住……”
話音未落,他猛地抱頭慘叫,聲音尖銳得像殺豬。眼眶、鼻孔、耳朵里鉆出細小的紅蟲,密密麻麻,像從他腦袋里涌出的血。蟲群落地,朝李靖臣爬去,蠕動著,留下一道道濕痕。
李靖臣不退反進,短刀劃破掌心,血滴在地上,嗒嗒作響。血一落地,紅蟲像遇見克星,紛紛后退,有的甚至翻過身來,腿朝上掙扎。
“李家的血,專克痋蠱。”李靖臣一步步走向李躍,每一步都踩在血里,“祖宗留下的本事,銅腦殼那半吊子不懂。”
他走到李躍面前,左手按在李躍額頭,掌心帶血,血順著李躍的鼻梁往下淌。
“李躍,對不住。”他輕聲說,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兄弟我先送你一程。黃泉路上等幾天,我宰了銅腦殼,就來跟你喝一碗。”
短刀刺進李躍心口。
不是捅,是挑——刀尖進去,往上一挑,刀鋒割開皮肉的聲音悶鈍。挑出個東西:一團血肉模糊的肉球,拳頭大小,表面血管密布,還在跳動,像一顆長了毛的心臟。那是痋母子體,從心臟上長出來的。
肉球離體,李躍眼神瞬間清明,像烏云散開后的月亮。他看著李靖臣,咧嘴,想笑,嘴唇哆嗦了兩下,沒笑出來——人向后倒去,“咚”一聲砸在地上。
李靖臣接住他,輕輕放平,把他的腸子塞回肚子里,合上他的衣襟。
然后他起身,擦刀,刀身上的血被他一抹而凈。他看向石門外的火光,火光映在他眼里,像兩團燒著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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