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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7日,位于北京北部的阿那亞·金山嶺正在舉行劉索拉的新書發布會與音樂會。
活動進行到一半,意外下起了大雨。從全國各地匯集而來的觀眾,不得不披著雨衣、撐著傘,在草地上汲汲望著臺上的嘉賓。所有人都被雨水打濕,看起來有些狼狽,但也因為這場雨水,現場的氣氛更加熱烈了。
當天發布的新書,是劉索拉最新的文集《劉索拉:你別無選擇》;音樂會則由“劉索拉與朋友們”樂隊挑大梁,邀請了安雨、任宇清、夏佳、許戈輝等音樂人助陣。
不僅竇文濤、洪晃、李敬澤、葉小綱等劉索拉多年的老友到場支持,后來我們才知道,連王朔也為這場活動忙前忙后了許久。
在圖書市場不斷收縮、人們的注意力越來越被圖像和視頻占據的今天,如此隆重的新書發布會已十分罕見。
這些大咖們聚集在一起的理由,正是“劉索拉”這個名字。
今天的年輕人已經不太聽說劉索拉了。這本書出版之后,身邊不少年輕人的反應都是:“劉索拉是誰?”只有經歷過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人,才明白這個名字曾在中國文化界攪動了怎樣的風云。
大概是因為,劉索拉總是在轉身,在出走,不斷離開已經得到的位置和身份。剛被看見,就離開;剛被定義,就拒絕。盡管她是中國現代派小說的開山鼻祖,也是國際上廣受贊譽的中國音樂家,但她留給人們更多的,是一道不斷移動的身影。
許多人稱劉索拉是“先鋒”,這是在說,她比同時代人走得更遠。但換句話說,她與今天的人靠得更近。我們今天熱烈討論著“曠野”“流動”“女性主義”和“反標簽”等話題,渴望掙脫規則和身份的束縛,而劉索拉在幾十年前,就已經身體力行地實踐著這樣的生活態度了。
于是乎,我們今天讀她的文字,不僅不覺陳舊和過時,反而會感到親切和熟悉。那些關于自我、流動、創造與女性經驗等命題,她都已經思索過,并且走得深遠。
這也是為什么,劉索拉值得被推薦給新生代的讀者。而她的質地與深度,也耐得住我們不斷地重讀與回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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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80年代“文化熱”走出來的人
1955年,劉索拉出生于北京的一個紅色家庭。父親劉景范是紅軍高級將領劉志丹的胞弟,曾任民政部副部長,中顧委委員;母親李建彤則是一位會在革命年代,穿著高跟鞋搭配中山裝的特立獨行的作家。
她的名字“索拉”,是熱愛音樂的母親取的,姐姐和哥哥分別叫“米拉”和“都都”,都是音階的諧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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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索拉的全家福
在度過了一個短暫的與古典音樂、歌劇和京戲打交道的幸福童年后,文革開始了。劉索拉的母親李建彤因創作小說《劉志丹》被卷入政治斗爭,全家遭受巨大沖擊。
父母被關進監獄,劉索拉也成了“黑五類”子女,度過了如野草般的少女時代。其間既有不知父母音訊而哭泣的夜晚,也有與伙伴們在公園游蕩、唱歌、撒野的時刻。
直到文革結束,父母官復原職,劉索拉才有機會回到校園,重新接受教育。
1977年,劉索拉考入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師從杜鳴心先生。在那里,她與譚盾、郭文景、瞿小松、葉小綱等日后名噪海外的音樂家成了同窗。
彼時的中國,逐漸走出文革的壓抑,人們熱烈地談論詩歌與哲學,渴望自由與愛,饑渴地吸收一切新思想、新知識和新觀念,想要彌補失去的十年。
在這樣躁動的氛圍中,劉索拉和同時代人一起,步入了一個連接著革命浪漫主義和世俗現實主義,求知、啟蒙、探索和激辯交織的80年代。
我們今天說,劉索拉是80年代“文化熱”的代表性人物,是因為她在日后漫長的藝術探索中,帶著深刻的80年代烙印,有意無意地回應著這一時期的核心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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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索拉與同學們在學校門前合影
生于革命年代,長于改革開放,劉索拉這代人一方面繼承了宏大敘事的歷史記憶,另一方面又在開放中接觸到多元的文化與世界。這種共有的人生經歷,催生了80年代“文化熱”核心的問題意識:個人與集體的關系是什么?中國該往何處去?現代化是什么?
伴隨著自由和解放,人們也感到了一股巨大的陌生和迷茫。宏大的集體敘事松了綁,“自己”開始凸顯了。但困惑隨之而來:“自己”是什么?該怎樣過一種屬于“自己”的生活?人們對此不熟悉也不了解。
在這樣的背景下,劉索拉的小說《你別無選擇》橫空出世了。
小說寫的是一群音樂學院的年輕人的故事。當時的小說大多還停留在雕琢文墨,舞弄辭藻的階段,劉索拉用跳躍、碎片化,帶著音樂律動的語言節奏,極速地推進整個故事。
李敬澤說:“她的小說只用動詞主導,高度行動,向前飛奔而去。”
更震動時人的,是小說里的人物形象。革命年代的文學,主題大抵與集體、政治和革命敘事有關。涉及到個人的部分,大多不問“我是誰”,而是在討論“我屬于誰”。
而《你別無選擇》里的那些年輕人,不為宏大的目的而存在,而只是單純地生活著、感受著、存在著。人們第一次意識到,小說還能如此表達個體的生命經驗和精神狀態。《你別無選擇》為文壇貢獻了一種全新的主體經驗,也因此,被許多人視為“中國第一部現代派小說”。
《你別無選擇》的成功,讓劉索拉迅速成為文化界的焦點人物,同年發表的其他幾部小說,如《藍天綠海》也紛紛獲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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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全國掀起了“劉索拉旋風”之際,她卻說:“成功者的光環對我來說永遠太刺眼。”為了“躲開家里的北京和一個社會的北京”,她遠渡英倫學習音樂,從公眾視野中消失了。
這是劉索拉的第一次出走,她離開的不止是地理空間上的北京,還包括一種正在形成的對劉索拉的“命名”。
日后的漫長時間里,她幾乎一直在重復這樣的動作:離開、尋找,再離開、再尋找,始終保持著自身的流動性。
02
音樂,就是“破爛衣服”
從北京離開時,劉索拉帶了幾大箱的漂亮衣服,都是上等的材料、精致的剪裁。等到了英國之后,她才發現,這些衣服是如此的“不合時宜”,當地的年輕人都只穿著破破爛爛的夾克和牛仔褲,過著一種貼地的生活。
這讓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此前生活方式的陳舊。于是,她把這些衣服盡數送人,也學著當地人穿起了破爛衣服,開始了自己“破破爛爛”的生活。
在英國的日子,劉索拉感到國內文化和審美的閉塞與落后。“我們八十年代的文化環境其實是太窄了,什么都不知道。雖然當時在國內還被稱為在音樂上敢嘗試的,但其實連狀態都沒找到呢。一到西方,一頭扎到大海里頭,整個就傻了。你發現有那么多好東西,就撈吧。”
來到“大海”的劉索拉,很快便如魚得水。她喜歡搖滾樂,熱烈、奔放,是年輕人玩的音樂。她與pink floyd的代理人合作,為貝塔斯曼音樂集團創作音樂,很快成為英國小有成就的“中國音樂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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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逐漸不能忍受當地對中國人的刻板印象。一次訪談中,劉索拉回憶說,自己很愛笑,笑起來“聲音還特大”,英國人對她說,“不可以這樣,中國女性不是這么笑的”。她不明白,英國人干嘛戴這么多“眼鏡”來框住一個中國人“得是什么樣兒”。
劉索拉的個性,注定了她不會扮演一個滿足西方人期待的具有異國情調的“東方娃娃”。在英國待了一年,她便再度出走,前往更加自由多元的美國。
美國是一個更反叛、更自由的世界,到處都在發生著融合和跨界,爵士樂和電子樂、非洲音樂和搖滾樂、印度音樂和實驗音樂......無拘無束的氛圍讓劉索拉可以肆無忌憚地揮舞、呼吸。那段時間,她時常感到“靈魂被轟炸出了竅“。
她和奧奈特考門、何比·漢考克、庇佑拉斯維爾和約翰縱等音樂人混在一塊兒,“每個人都是高手,互相補充養分,發起瘋來,一樣的水平。”
她迷上了藍調音樂,那種生命的即興狀態令她著迷。為了找到藍調的靈魂,她來到“藍調故鄉”孟菲斯,與當地的黑人音樂家同吃同睡了一個月。
這段經歷,讓她體驗到一種與此前人生截然不同的,帶著粗糲、危險、甚至令人不適的生活狀態。“那里的一舉手、一投足都跟性有關,出門一撞人,說的就是性。”
白天,她和音樂家們一起聊天、排練。到了晚上,一些黑人歌手到她房前敲門,要與她上床,把她嚇得半死。她害怕到在枕頭底下藏了把小刀,想著一旦有人敢侵犯她,就與對方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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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們的瘋相比,咱們的瘋就是假的,他們都是骨子里、血里的東西,一舉一動,都是在血里留的一種東西,你只有在血液里含有這種東西,你才能唱出來。
一個月下來,她覺得自己“好像換血似的”,也明白了所謂藍調,就是一種“把衣服和你的整個身體都扒開了讓人看”的敞開,有這個,“音樂就出來了”。
她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感受,真正的藝術只能誕生于對生命經驗最誠實的回應之中,就是“你真的敢把你的生命和靈魂放在音樂里頭。”
這場采風的意外收獲,是她反而開始懂得中國本土戲曲、音樂的妙處,懂得那些老一輩音樂人把靈魂放在了哪里。
上世紀80、90年代,正是“世界音樂“運動的最高潮。身在國外的劉索拉見證了整個運動的發展。中東、非洲、印度……各式各樣的原始音樂被重新挖掘,然而,這么多的聲音里,唯獨缺少了中國的聲音。
這讓劉索拉把目光重新對向了她的來時路——中國。但她想做的,不是把“中國元素”拼貼進西方框架,那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東方娃娃”,而是要“扒開自己的靈魂”,從經驗、語言、身體和文化記憶里,生長出一種新的聲音。
1994年,劉索拉推出了自己的首張專輯《藍調在東方》,將說書大鼓、京劇念白和梆子唱腔等中國音樂形式,與西方藍調深沉的情緒表達、爵士樂即興自由的音樂觀念乃至說唱的語言節奏融匯一體,創造出一種難以歸類、又極具個人辨識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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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專輯一經推出,便進入《英美新世界音樂》榜單top10榜單,西方評論界驚呼她是“異常瘋狂的入侵者”。
此后的一切,便順理成章起來。《中國拼貼》《纏》《春雪圖》《隱現》等專輯相繼推出,她組建的“劉索拉與朋友們”樂隊,也在美國惠特尼美術館、紐約先鋒藝術與實驗音樂地標之一“Knitting Factory”等地舉辦專場演出。這時,她已經是西方世界炙手可熱的音樂人了。
時間一晃而過,2009年,劉索拉覺得“差不多了”,在國外該試的都試完了,于是選擇再次“出走”。只不過,這一次的目的地是故鄉中國。此時的劉索拉,已經通過音樂的媒介完成了一場深刻的蛻變。
她通過音樂與周遭世界建立聯系,在不同文化的碰撞中重新審視國家、身份與文化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印記。又借由音樂不斷向內開掘,一層層剝離外在賦予的標簽,逐漸逼近那個更真實的自己。
直到她的音樂,也和當初自己剛到英國那樣,扔掉了美麗的華服,換上了破破爛爛的夾克。
03
劉索拉:不能命名
回國之后,有人問她,“回歸”是種怎樣的感覺?她沒有給出一個符合期望的民族敘事的回答,而是告訴對方,人永遠不可能真正回歸,“哪怕你覺得老得都要變成嬰兒了,你也不會真正再變成嬰兒吧。一個球打到墻上就向相反方向跳得更遠,哪邊是歸呢?”
她的人生不是一個繞了一圈回到原點的故事,回歸,只是到了探索的新階段。她說自己只是太愛音樂,“總想把所有關于音樂的事情都鬧明白”,到了這個時候,她步入了“更重視中國傳統音樂”的階段。
她把2002年就組建了的“劉索拉與朋友們”中國樂隊徹底遷回來,在宋莊置辦了一個工作室(她稱為蓋了座音樂“廟”),排練、創作,開始回過頭來認真研究中國傳統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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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期間,劉索拉的寫作仍然持續著,先后出版了小說《女貞湯》、散文集《你活著,因為你有同類》等作品。業余時間,還搞搞室內設計,去姜文的電影《一步之遙》里客串一把。
也就是這一段時間里,劉索拉的名字再次步入公眾視野。人們記起了那個80年代攪弄風云的作家,也重新認識了這個在西方闖蕩多年的音樂人。
“先鋒”,這個曾經用在她身上的稱呼,再次貼在了她的身上。
但她直言不喜歡這個詞,它不超前,反而很“陳舊”,“別以為掛一根繩就會讓他們覺得特別有哲學意味,這種繩已經掛得太多了。”
更重要的是,“先鋒”是一種命名,一切可以被命名、被歸類、被迅速理解的東西,都有可能正在遠離真實。但真實,才是劉索拉緊盯著不放的東西。
例如,在音樂上,她不喜浪漫主義,因為浪漫主義總講求點音樂之外的東西,想要“象征”和“代表”些什么。她的音樂品味是結構主義的,注重聲響本身的邏輯和發展,而非音符背后的“意義”。
她談女性,和今天被大詞包裹的“女性主義”不同,而往往帶著一點調侃,甚至不那么“正確”:
“在床上寂寞使年輕女人忘記自己的魅力,在床上繁忙使年輕女人忽略自己的愚蠢。”
“強調女性的平等,必須面對女性的弱點和有能力自嘲。作為一個女人,我看一塊石頭都能看出女人味兒來。比如母獅子撒尿,尿在什么地方都是母獅子尿,它還用強調女性意識嗎?”
這些直白、帶點粗糲的表達,不是為占據某種立場,只是忠實地書寫關于身體、欲望的感受,但這恰好是最真實的女性經驗。
2019年,劉索拉突然患了重病,在床上一躺就是4年。那是一段沮喪且絕望的日子,“最絕望的時候,我做不了音樂,也做不了文學,我什么都做不了,每天茍延殘喘。”
醫生給她做檢查,說她還是二十幾歲年輕人的大腦,極有可能恢復,因為“大腦是指揮身體的”,這才讓她稍微積極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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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身體稍微好些,北京國際音樂節和上海交響樂團向她發出邀約,請她為紀念中國動畫百年創作一部作品。她為此猶豫了許久,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勝任作曲的工作。
或許是因為長期躺在床上,她想創作一部讓人聽了想跳舞的作品。因為虛弱,她每天只有力氣工作一小時,今天一點、明天一點,前后花了8個月的時間寫出了《大鬧天宮》,大量打擊樂與豐富的中國節奏交織在一起,呈現出一種近乎少年般的生命力。
她自己也很驚訝,在身體那么虛弱的情況下,哪里來的能量,寫出如此具有生命力的作品,所以她說這是“一部慶祝生命的作品。”
《大鬧天宮》證明了她還能創作,還能探索。她說,待身體好轉,她“要到處走走,看更多風景,吃各地的小吃”,而且,一定要“接著創作”下去。
回看劉索拉的人生軌跡,她總在不斷拆除那些已經形成的關于自己的“命名”,也對那些試圖給事物“命名”的行為和觀念感到警惕。也正因如此,劉索拉的人生軌跡表現為不斷地“出走”,無論是地理上的,身份上的,還是藝術形式上的。
不過,她的“出走”不是為了展現一種先鋒或不羈的姿態,而是為了更好地把握最真實的生命體驗。
如今我們熱衷于談論“做自己”,談論“曠野“,希望過一種不被定義和命名的人生。但如果生活方式的選擇并非出于經驗,而是對某種想象的認同,那么實際上只是從一種定義滑向另一種定義。
而劉索拉的經歷則向我們顯示,真正的不被“命名”,不僅是保持流動、拒絕定義,而是在這種姿態背后,自己的生活是否抵達了生命的真實本質。
為什么我們今天要重讀劉索拉?理由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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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寇大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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