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夏末,順化的貢院里,最后一場以漢字為載體的科舉放榜。木牌揭下時,考生低頭默然,有人輕聲自語:“這一頁,算是翻過去了。”那一刻,越南沿用近兩千年的漢字命脈宣告斷裂,而一道更深的文化縫隙也隨之拉開。
追溯過往,越南與中原的書寫關系并非一朝一夕。秦皇南征后,交趾成為郡縣,漢字順水推舟般扎根。從漢律、唐制到宋元“安南都護府”的公文,通篇滿紙方塊字,與長江以北無異。此后越南雖屢次獨立,冊封與朝貢卻從未中斷。嘉慶年間的敕封“越南”二字,更將這一紐帶銘刻在國號之中。文字連著政令,也連著士子們的命脈:想求仕途,必須“之乎者也”寫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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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紀末,法蘭西三色旗在中南半島獵獵作響。1885年,《中法新約》簽訂,清廷放棄宗主權,越南被強行納入法屬印度支那。殖民者帶來鐵路、電報,也帶來了拉丁字母的拼寫體系。最初那只是傳教士用來記錄土語的工具,名為“國語字”,寫起來方便,學起來省心,卻在暗地里動搖了漢字的壟斷地位。
時間推到1945年9月2日,河內巴亭廣場。胡志明宣讀獨立宣言,越南民主共和國成立。緊接著一紙政令,把漢字、喃字與舊式官話一并請下歷史舞臺。官方解釋很實在:普及教育亟需簡化文字,越南80%的農民沒上過私塾,拗口的平仄與難認的繁體阻礙了讀寫。更深層的考量卻不難猜到——擺脫任何可能的宗主陰影,才好在風雨飄搖的冷戰舞臺上爭一席之地。
廢除歸廢除,千年沉淀的生活方式卻難以一刀切。越南人照樣推算二十四節氣,照樣守歲祭祖。每逢臘月,街角的香燭鋪火紅一片,米糕、酥脆的春卷和粽葉飄香。特別是春節,家家門口要貼春聯——這一環節最考驗“去漢字”的決心。寫,還是不寫?
答案相當務實:換字體,不換儀式。越南書法師傅自稱“圖翁”。年關將近,他們在廟會支起小桌,擺開墨硯,卻不用方塊字。他們揮毫潑墨寫的是拉丁化的“Ch? Qu?c Ng?”,字母排列自上而下,左聯、右聯依舊對仗工整。例如“Xuan nh?t vinh hoa phú quy lai”,乍看像一串異國符號,細讀才知是“春日榮華富貴來”。熟悉春聯格式的行家一眼便能對號入座,生客卻往往摸不著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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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景象背后是一場自上而下的文字革命的余波。20世紀50年代,胡志明政府規定:能熟練使用國語字者,才擁有被選舉權和受教育的完全資格。那條準入門檻像一把剪刀,迅速割裂了出身學塾的舊士大夫與村鎮新讀書人。老秀才藏起硯臺,識漢字的青年轉去法文與俄文課堂。隨著日歷翻到1975年統一,南北合流后,國語字已全面取代漢字成為官方唯一文字。
然而,消逝的只是書寫,不是記憶。廟宇碑刻、家譜契據、王朝實錄統統用漢字刻印。要研究自己的祖宗,還得回頭去翻那一篇篇豎排古卷。越南學術界至今設有“漢喃研究院”,專門培養年輕學者破譯先人留下的漢字與喃字文獻。遺憾的是,懂得的人越來越少。大學里開設的漢喃選修課常常席位空曠,老師苦笑,只盼還能多收幾個有心人。
文化傳承的斷層并非孤例。日韓都曾面臨同樣的抉擇:保留漢字,還是轉向表音字母。日本選擇折衷,假名夾雜漢字,兼容并蓄;韓國掃除漢字,更重諳讀典的少之又少;越南則幾近“清零”,走得最徹底。可有意思的是,春節這一道曈曈爐火,卻偏偏把三者又拉回同一個年俗時空。貼春聯、吃年糕、紅燭爆竹,這些儀式感猶在,意味著文字可以改頭換面,生活韻律卻頑固地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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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改革的背后總跟國運糾纏。19世紀末的越南,被殖民統治者夾在列強縫隙中苦苦求生,精英們寄望簡易文字加速掃盲,形成民族認同;20世紀中葉的越南,又在意識形態的風暴里尋找與強鄰的距離。選擇國語字,既是現實考量,也是象征。試想一下,如果繼續大規模沿用漢字,官方文書、教育體系、民間讀寫都需長時間投入,獨立后亟需的現代化進程恐怕步履維艱。
不過,歷史從不止步于單選題。廢除漢字帶來的副作用很快顯現。大量典籍因無人看懂而積灰,古建筑石刻無人能釋。研究者統計,越南現存漢喃文獻約1500萬頁,可利用率卻不到十分之一,文獻修復與翻譯成了學術界頭號難題。為了彌補文化斷層,越南政府近年開始資助數字化項目,掃描古籍、建立數據庫,希望讓久違的方塊字在熒屏上復活。
與此同時,民間對傳統書法的興趣也在復燃。河內文廟春會上,經常能看到年輕人排隊請圖翁寫上一幅“Phúc”或“L?c”字樣的書法卷軸,再小心翼翼帶回家中。那是一種混合了拉丁字母與篆隸筆觸的奇妙視覺。老藝人會自豪地講:“雖然換了字母,可神韻沒丟。”旁觀者或許似信非信,卻無法否認這份執著昭示著文化自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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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越南的史學者反思文字政策時,并非全盤否定當年決策。他們承認國語字在普及教育上的確立竿見影,越南文盲率從1945年的80%降到20世紀末的不足10%。換句話說,沒有這場改革,今天的識字率或許不會這么亮眼。只不過,平易的字母解決了讀寫,卻讓古籍與民間典故成了隔絕兩代人的無形城墻。
討論至此,不難發現,越南春聯之所以選用國語字,是歷史演變的必然結果。拉丁字母與毛筆墨跡的組合看似違和,卻體現了越南社會在“守舊”與“求新”之間的平衡技巧。一張對聯,兩種文明的接口,讀不懂的旁觀者或許遺憾,但對越南人來說,重要的是儀式本身——那是對家庭、對先祖的敬意。
最后留下一句河內老人常說的話:“改文字易,改年味難。”在鞭炮炸響的剎那,無論寫下的是“Xuan”還是“春”,那股迎新的熱鬧勁兒早已穿透紙面,成為高棉灣畔最深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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