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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讓保鏢打我扔百萬,一周后她帶人進門,我摟新女友:請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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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勇那一腳踹過來的時候,我聽見自己膝蓋骨磕在地磚上的聲音。

咔嚓一聲,脆生生的。

整個人趴下去,右腿使不上力,像被抽掉了骨頭。額頭磕在茶幾角上,溫熱的液體順著眉骨往下淌,糊住半只眼睛。

許春兒站在三米外,高跟鞋嗒嗒嗒地敲著地板。

她沒看我。

她側過身,從包里抽出銀行卡,手指一甩,那張卡啪地掉在我面前的地磚上,滑出去半米遠。

“一百萬,算是給你的補償。拿著錢滾蛋。”

我趴在地上沒動,喘著粗氣。

客廳里忽然安靜下來,我聽見樓梯那邊有個聲音,很小,像是誰在忍著哭。

我側過頭,透過糊住眼睛的血,看見兒子站在樓梯拐角,手里攥著個包裝好的禮物盒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許春兒順著我的目光回頭看過去,臉色變了。

她快步走過去,一把拽住兒子,往樓上拖。

兒子沒哭出聲,盒子從他手里掉下來,落在樓梯上,咕嚕嚕滾了兩圈。

陳勇又踢了我一腳。

還不滾?

我慢慢爬起來,彎腰撿起那張卡,揣進兜里。

一瘸一拐走向門口時,我聽見樓上傳來許春兒的聲音:“別哭!他不是你爸!”

我沒回頭。

走出那扇門,我站在路燈底下,摸出煙盒。手抖得厲害,打了好幾次才點著火。

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嗆進肺里,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手機響了,是李國棟打來的。

“怎么樣了?”

我吸了口煙,看著路燈下自己被拉長的影子。

“那封信,可以發了。”



01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等著拍片子。

右腿膝蓋腫得老高,走路都費勁,值班醫生看了一眼就說可能是骨裂。讓我先去拍片,說如果嚴重就得打石膏。

走廊里沒什么人,只有個清潔工在拖地。

拖把的水漬在瓷磚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跡,像是沒擦干凈似的。

空氣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聞著讓人嗓子發緊。

我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晚上十一點。

手機屏幕上還沾著一點血跡,大概是額頭上流下來的。我用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這時候一個護士推著藥車經過,看了我一眼,微微皺了皺眉,像是想說什么,又沒說,直接推著車走了過去。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腫起來的膝蓋。

褲腿被撕破了一個口子,是剛才摔在地上的時候扯開的。膝蓋露在外面,紫了一片,皮膚繃得發亮,像是隨時要裂開一樣。

我不敢碰它。光看著就覺得疼。

這個點還待在這兒的,多半也不是什么體面的人。

手機屏幕又亮起來,是李國棟發來的消息:“照片收到了,你確定要這么做?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你那個腿怎么樣了?

我說:“在醫院。”

“嚴重嗎?”

“不知道。”

春兒真找人打你了?

我沒回這條。

說實話,我自己都沒想明白。我跟許春兒結婚十五年,她從來不是什么賢惠的女人,但也沒到喊人打老公的地步。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兩年前,她開始經常晚歸。問她去哪了,她說應酬。問她跟誰,她不耐煩,說關你什么事。

我當時心里就有數了。

但我沒說。這十五年,我早就學會了沉默。

沉默地幫許家東山再起,沉默地被許壽昌從公司踢出來,沉默地接受許春兒對我的冷言冷語。

我以為沉默可以換來平靜。

換來兒子平平安安長大。

怪我太天真。

“曾國良。”護士喊我的名字。

我拄著拐杖過去,醫生看了一眼片子,說確實有裂紋,得打石膏,至少六周才能拆。

我坐在診室里,讓醫生給我打石膏。

小腿被繃帶裹得嚴嚴實實,從膝蓋一直纏到腳踝。醫生說這樣固定效果好,但是走路會更費勁,建議我買副拐杖。

我點點頭。

走出醫院大門,凌晨一點。街上沒什么人,路燈把柏油路面照得發白。

打了個出租車回我租的那個小兩居。

說是家,其實就是城東一個老小區里租的房子。一個月八百,拎包入住。家具什么都沒有,就一張床一張桌子,連個像樣的椅子都沒得。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把外套脫了。

衣服上沾了不少血,干透了,硬邦邦的,領口那兒一片暗紅色。

我翻出手機,又看了看兒子三個月前發給我的那條語音。

點開來,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爸,我想你了。你什么時候來看我?”

我聽了一遍,把手機貼在胸口,愣了很久。

然后把李國棟發來的照片又翻了一遍。

照片是葉高飛的。許春兒那個情人,我見過幾次。塊頭不大,長著一副小白臉的樣子,說話斯斯文文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照片里是他跟另一個女人的合照,摟著腰站在酒吧門口,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放大看了看日期,是上個月的。

還有幾張是轉賬記錄的截圖,葉高飛的名字,收款人是同一個女人,每次轉賬都是三萬五萬。

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心里沒什么感覺。

談不上高興,也談不上難過。就是覺得累,累得連恨的力氣都沒有。

我靠在床沿上,閉上眼睛。

外面下雨了,雨點打在窗戶上,啪嗒啪嗒的,聽著像是有人在外面敲門。實際上沒人來。

我從口袋里摸出那張銀行卡,舉起來對準天花板上的燈泡看了半天。

卡號挺順,尾號三個六。

一百萬,換我十五年。

值嗎?

我苦笑了一下,把卡揣回去。

手機又震了,這回是短信。許春兒發來的。

“協議我已經簽了,你也簽了吧。別拖,拖下去對你沒好處。”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兩個字:“好的。”

然后又發了一條:“兒子還好嗎?”

等了十分鐘,沒回。

我把手機扔在一邊,翻出抽屜里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里裝著一沓合同復印件,是我三年前就開始收集的。

那時候許春兒剛接手許家的建材公司,整天忙得腳不沾地。我本來以為是好事,她總算肯干點正事了。

后來才發現,她忙著跟葉高飛搭上線。

葉高飛是她大學同學,干裝修出身,跟好幾家建筑公司都有業務往來。他給許春兒牽線,幫許家公司拿下了兩個大單子。

就是從那時候起,許家的生意突然好了起來,許壽昌高興得什么似的,逢人就夸女兒有本事。

可我知道,那批貨有問題。

許家公司進的管材,型號跟合同上寫的不一樣,價格卻高了三成。中間的差價,全被葉高飛抽走了。

我勸過許春兒一次。那天晚上她剛回來,我端著碗熱湯遞給她,說你那個同學葉高飛,我看他不太靠譜。

她當場把湯碗摔在地上,濺了一地的碎瓷片。滾燙的湯灑在我腳背上,燙出一片紅印子。

她說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見不得我好?你就是個窩囊廢,一輩子沒出息,你嫉妒我比你強!

從那以后,我再沒提過。

但我開始攢證據。

不是想要報復誰。我只是覺得,這世上的事,總得有人記著。

萬一哪天用得著呢。

現在看來,這一天到了。

我把材料裝回信封,塞到床墊底下。

躺在床上,腿上的石膏梆硬,硌得我睡不著。

窗外的雨還在下。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浮現出兒子站在樓梯拐角的樣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手里那個禮物盒子,大概是給我準備的生日禮物。

我生日是下周三。

不知道他還能不能記得。

02

第二天一早,我給李國棟打了個電話。

“出來吃個早飯。”

“你腿都那樣了還吃早飯?”

“你請客。”

李國棟罵了一聲,掛了電話。

我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挪到小區門口那家早點鋪子。

老板姓趙,在這開了快十年,每天早上四點半就起來揉面蒸包子。

他看見我拄著拐杖過來,愣了一下:“喲,曾哥,你這腿怎么了?”

走路摔了一跤。

“哎喲,那你可得注意。來,今天這碗豆腐腦我請你。”

“不用不用。”

“客氣啥,坐坐坐。”

他把我讓到靠墻那張桌子坐下。我把打著石膏的右腿伸直了,擺在旁邊。早上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打在桌面的油漬上,泛著一層光。

李國棟騎著電動車過來了。車還沒停穩,他看見我的腿,眉頭就擰了起來。

他坐下來,把帽子摘了往桌上一扔:“怎么回事?春兒真找人動手了?”

我沒說話。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忽然罵了一句臟話,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里的豆腐腦晃了晃。

“國良,你到底怎么想的?”

“沒怎么想。”

“那你這腿就這樣算了?”

“不算了還能怎么樣?”

“報警啊!她這是故意傷害!”

我搖搖頭。

報警有什么用?許家有錢請最好的律師,我有什么?一個被打斷腿的窩囊廢?

那你打算怎么辦?”他壓低聲音,“那些證據,你真打算用?

“不然呢?”

“你想清楚沒有,這一下子下去,許家就完了。許壽昌那個老頭,身體扛不扛得住?”

“他身體比我好。”

李國棟笑了一聲,沒再勸。

他是我發小,從小一起長大的。

我開家具廠那幾年,他開了個建材店,我倆互相介紹過不少生意。

后來許家做大了,把我的家具廠擠兌得沒什么活路,他氣得要去找許春兒理論,被我攔住了。

“國棟。”

“嗯?”

“那個葉高飛,你查得怎么樣了?”

李國棟放下筷子,從兜里掏出手機翻了翻。

“跟得差不多了。那小子在外面租了個房子,養了個女人。每個月給那個女人轉三五萬,全是從許家那邊撈的錢。”

“許春兒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要是知道,還能讓他在公司掛著副總的牌子?”

我想了想,問他:“那個女人叫什么?”

“姓曹,叫曹曼玉,以前是夜總會的公主。葉高飛給她買了輛車,奧迪A4,白色的。”

我點點頭,心里有了數。

“你把地址發給我。”

“你干嘛?”

我有用。

李國棟看了我一眼,沒多問,低頭把地址發了過來。

吃完早飯,他又問了我一句:“你那個腿,真不用去大醫院再看看?”

“不用,都打好石膏了。”

“那你注意點。有事給我打電話。”

他騎上電動車走了。

我拄著拐杖回了出租屋。雨后的早晨,空氣里有股潮濕的泥土味。小區里的桂花開了,香味一陣一陣飄過來,甜膩膩的。

我坐在窗戶邊,看著樓下那條街。

街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買菜,有老太太推著嬰兒車慢慢地走。擺攤賣菜的大姐在跟人討價還價,菜攤上擺著翠綠的青菜和紅彤彤的西紅柿。

一切都跟平時一樣。

可我知道,我的生活已經不是平時了。

我翻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

“王總,是我,曾國良。”

王總叫王高岑,是許家公司最大的客戶,每年光從他那兒走的建材就有五六百萬。

“國良?好久沒聯系了,你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想跟您談個事兒。”

“你說。”

“許家公司今年進的貨,您驗過沒有?”

王高岑那邊頓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手上有些資料,可能您會有興趣。”

“什么資料?”

我沒正面回答,只是說:“您要是有空,咱倆見一面。我把東西帶過去給你看。”

王高岑沉默了幾秒鐘,說:“行,下午兩點,我辦公室。”

掛了電話,我坐在窗戶邊,看著樓下那條街繼續發呆。

這時候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那邊是個男人的聲音:“是曾國良先生嗎?”

“是我。”

“我是許春兒女士的律師,我這邊有一份離婚協議需要您簽署。您看什么時候方便,我送過去給您。”

我愣了一下。昨天許春兒才發短信讓我簽協議,今天一早律師就找上門來了。

她倒是心急。

“行,你過來吧。我把地址發給你。”

一個小時后,律師出現在我家門口。

他四十來歲,穿著深藍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看了看我這間空蕩蕩的出租屋,表情有些微妙。大概沒想到許春兒的前夫會住在這種地方。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紙,放在桌上。

我從他手里接過協議,翻了翻。

一共九頁,密密麻麻全是條款。

核心內容就一條:我凈身出戶,名下一套房子加家具廠一半股權歸許春兒。

她給我一百萬作為補償,一次性付清,此后雙方再無經濟糾紛。

“許女士說,您要是沒意見,今天就簽了。”

我拿著筆,看著協議最后的簽名欄。

上面已經簽了許春兒的名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利落。

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我跟她去民政局領證那天。

她簽字的時候,手是抖的。

現在倒是不抖了。

“我能問個問題嗎?”

“您說。”

“這套協議,她準備多久了?”

律師愣了一下,沒回答。

我笑了笑,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你拿走吧。”

律師接過協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什么都沒說,轉身走了。

門關上之后,我坐在凳子上,看著那張空蕩蕩的桌子發呆。

桌上放著一把鑰匙,是那套房子的。許春兒不要,讓我自己搬走里面的東西。

我沒什么東西可搬的。

那套房子里,本來就沒幾樣東西是屬于我的。



03

下午兩點,我準時出現在王高岑的辦公室。

他的公司在市中心一棟寫字樓的十七層,落地窗透亮,能看到半個城市的風景。秘書把我領進會客室,倒了杯茶,退出去關上了門。

王高岑推門進來,看見我拄著拐杖,愣了一下:“你這腿怎么了?”

“摔了一跤。”

他沒追問,招呼我坐下。他坐到我對面:“你說有資料要給我看?

我從包里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他桌上。

王高岑打開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頁一頁翻。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些是……”

“許家公司去年進的那批管材,型號跟合同上寫的不一樣。價格比市場價高了百分之三十,中間的差價,全被公司里一個叫葉高飛的抽走了。”

“你是說,葉高飛在吃回扣?”

“不只是吃回扣。”我指著里面一份合同復印件,“您仔細看看這批貨的來源。供貨商不是合同上寫的那個,而是一家去年才注冊的小公司。法人叫曹曼玉,跟葉高飛住在一起。”

王高岑把合同湊近看了看,臉色鐵青。

“許壽昌知道這事兒嗎?”

“應該不知道。這批貨是許春兒經手的,葉高飛是她大學同學,也是她招進公司的。”

“他媽的。”王高岑把那疊材料拍在桌上,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圈,“我說去年那批管材怎么老是出問題,我還以為是我施工隊這邊沒弄好。搞了半天,是材料本身就有問題。”

“給您造成的損失,我很抱歉。”

“你抱歉什么?又不是你干的。”

他停下來看著我:“國良,你跟許春兒是不是出事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離婚了。”

“什么時候的事?”

“昨天。”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我手上的拐杖,又看了看桌上的材料。他有點明白了,沒再追問。

“這些材料,你打算怎么處理?”

“我給您,是想讓您知道真相。至于怎么處理,您自己決定。”

王高岑想了想,說:“行,東西我先留著。回頭我找律師看看,要是這批貨確實有問題,我這邊得走法律程序。”

“您隨意。”

我站起來要走,他忽然喊住我。

“國良。”

“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還沒想好。”

“你那個家具廠,還在不在?”

還剩個空殼子。

“你要是想重新干起來,我這邊有單子可以介紹給你。”

我愣住了,看著他。

他笑了笑:“我跟你打了好幾年交道,知道你做事靠譜。這個世道,靠譜的人不多。”

我點點頭,說了聲謝謝。

走出王高岑的辦公樓,陽光刺眼。我瞇著眼睛站在路邊等公交車,額頭上那個傷口在太陽底下有點發癢。

這時候手機響了。

我看了眼來電顯示,是許春兒。

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

“協議簽了?”

“簽了。”

“那你什么時候去把房子里的東西搬走?”

“這幾天吧。”

“盡快。我要讓人重新裝修。”

她說完就想掛電話,我忽然喊住她:“春兒。”

“干嘛?”

“兒子好幾天沒聯系我了。上次我給他發消息,他沒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他作業多,沒時間看手機。”

“那你讓他給我回個電話,就說我想他了。”

“他會聯系你的。”

說完她就掛了。

我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忙音,把手機揣回兜里。站在公交站臺等車。

公交站臺上有個大姐在啃玉米,玉米的香味飄過來,帶著一股甜絲絲的味道。我的胃突然揪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中午沒吃飯。

公交車來了。我拄著拐杖慢慢挪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晃晃悠悠地開。

我靠著窗戶,看著外面的街景一幀一幀往后退。

路過我那個家具廠的舊址,大門緊鎖,門口的招牌已經拆掉了,只剩兩個鐵架子,銹跡斑斑。

我在那里干了八年。

從一個只有三個工人的小作坊,做到一年產值幾百萬的廠子。

后來許家做大了,逼著我關掉了廠子。

許春兒說,你那個破廠別開了,丟人。

我關了。

她說什么,我都聽。

現在想想,真不知道自己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

04

第三天的晚上,我去了李國棟說的那個地址。

葉高飛在外面養女人的地方,城東一個新小區,叫玉蘭花園。小區門口種著兩排銀杏樹,葉子剛黃了邊,在路燈下閃著金黃色。

我沒進去,就坐在小區對面的公共椅子上,點了一根煙,遠遠看著那個單元門。

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一輛白色奧迪A4開過來,停在樓下。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年輕女人。

她穿著黑色緊身裙,頭發染成栗色,燙著大波浪,腳上踩著一雙紅色高跟鞋,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

手里提著兩個購物袋,袋子上的商標我沒看清,但一看就知道是好東西。

曹曼玉。

她拎著購物袋往單元門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車里一眼,彎腰親了一下駕駛座上的人。

那個吻很長,駕駛座上的人伸出手摟著她的腰,兩個人膩歪了好一會兒。

駕駛座上那個人,正是葉高飛。

我借著路燈仔細看了看他。

三十出頭,瘦高個子,穿著一件白色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胳膊。

笑起來兩個酒窩,確實長了一張討女人喜歡的臉。

兩個人膩歪完,葉高飛才開車走了。曹曼玉拎著袋子進了單元門,樓道里的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在三樓停下,燈亮了。

我記下了樓層,把煙頭掐滅,站起來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給李國棟打了個電話。

“國棟,那個曹曼玉住的地方,我知道了。”

“你打算干嘛?”

“先留著,有用。”

你可別亂來。

“你放心,我有分寸。”

掛了電話,我坐在公交車上,看著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夜晚真亮啊。

到處是霓虹燈,紅的綠的黃的。

路邊的大排檔坐滿了人,推杯換盞,煙熏火燎。

有人在大聲劃拳,有人在哈哈大笑,有人在罵孩子。

這些熱鬧,都跟我沒關系。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翻著手機里兒子過去的照片。

有一張是去年他生日,我給他買了個遙控賽車。他抱著賽車笑,露出掉了兩顆門牙的牙床。

看了一遍又一遍,眼角濕了。

我發了條消息給他:“小寶,睡了嗎?”

等了很久,沒回。

我正要放下手機,突然收到一條短信。不是兒子的,是一個陌生號碼。

“你是曾國良?”

我皺著眉頭回了一個字:“是。”

“我是葉高飛。聽說你跟春兒離婚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沒動。

他又發了一條:“春兒現在是我的人了,你別再來找她。以后給我離遠點。”

我依然沒回。

他發第三條:“你要是識相,我還可以給你介紹點活兒干。你要是不識相,別怪我不客氣。”

我把這些短信看了三遍。

然后截圖,保存好。

最后給李國棟發了一條消息:“國棟,那個曹曼玉的銀行流水,你能不能想辦法拿到?”

“能,不過得兩天。”

我等得起。

“你要干嘛?”

“葉高飛剛才給我發威脅短信。我想讓他知道,威脅我是什么后果。”

李國棟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明天就辦。”

我發了個謝謝的表情,把手機放在床頭。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是一張地圖。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想起兒子很小的時候,喜歡趴在地上畫地圖,畫完了就舉著跑過來給我看:“爸爸你看,這是我們家!

那時候許春兒還不像現在這樣。她會坐在沙發上,看著我們父子倆在地上畫來畫去,嘴角帶著笑。

那時候,一切都很好。

是什么時候變的呢?

可能是從葉高飛出現開始。也可能是更早,從許家做大了開始。又或者,從一開始,她就沒有真正愛過我。

我只是她父親安排的一門親事,一個幫她家度過難關的工具。

現在工具沒用了,該扔了。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是我昨天剛換的。

味道挺香。

但我睡不著。



05

星期一上午,我打了三通電話。

第一通打給許家公司最大的供應商老吳。

老吳跟許家做了七八年生意,每年的供貨額上千萬。

我告訴他,許家公司最近資金鏈出問題了,葉高飛在外面開了家新公司,準備把許家的客戶全挖走。

老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你說的都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你可以自己去查,葉高飛在外面養了個女人,叫曹曼玉,她名下有一家跟許家一模一樣的建材公司。”

老吳沒掛電話。過了大概半分鐘,他說:“我讓人去查查。”

第二通電話打給稅務局舉報熱線。

我用了個新辦的手機卡,把許家公司偷稅漏稅的證據報了上去。

那邊的工作人員記得很詳細,問了我的聯系方式,我說不用留,匿名舉報。

第三通電話打給王高岑。我說那批管材的事,您這邊要是決定走法律程序,我可以幫忙提供后續材料。王高岑說他已經跟律師談過了,準備起訴。

三通電話打完,我把手機揣進兜里,坐著公交車回了家。

那天下午,許家公司的天塌了。

先是王高岑那邊傳來消息,說許家去年供的那批管材質量不合格,導致他手下的一個樓盤出了事故,要追究許家的法律責任。

這個消息像一顆炸彈,在許家公司的客戶圈子里炸開了鍋。

緊接著,老吳那邊打來電話,說要暫停跟許家的合作,說要重新評估一下雙方的業務關系。

許壽昌問他為什么,老吳沒明說,只說最近風聲緊,想緩緩。

然后,稅務局的人到了。

許壽昌接到門衛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泡茶。

他放下茶杯走到窗戶邊往下看,看見兩輛公車停在公司大門口,車上下來幾個穿著制服的人,手里拎著公文包,徑直往辦公樓里走。

據說許壽昌當時腿就軟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許春兒從外面回來,看見公司門口停著稅務局的公車,臉都白了。

她沖進辦公室,許壽昌坐在椅子上,臉色蠟黃,茶杯翻了,茶水順著桌面往下淌,滴在合同上,洇開一片。

“爸,怎么回事?”

“有人舉報我們偷稅漏稅。”

“誰?”

許春兒愣了愣,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掏出手機給我打電話。

當時我正坐在出租屋里吃泡面。面已經泡好了,熱氣騰騰的,我夾了一筷子往嘴里送。看見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我放下筷子,接起來。

“曾國良,是你干的吧?”

“什么事?”

“別裝傻!稅務局的人來公司了,是不是你舉報的?”

“我為什么要舉報你們?”

“你……”

“春兒。”我打斷她,“你讓我簽的協議,我簽了。你給我的錢,我收了。我跟你已經沒有關系了。你們公司的事,跟我無關。”

“你放屁!肯定是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我不知道她是氣的還是怕的。可能都有。

我沒再多說,掛了電話。

把手機放在桌上,我繼續吃泡面。面已經泡得有點軟了,沒什么嚼勁。我一口一口吃完,把湯也喝得干干凈凈。

吃完泡面,我洗了碗,坐在窗戶邊看著樓下那條街發了一會兒呆,手機又響了。

李國棟打來的。

“國良,葉高飛跑了。”

什么?

“今天下午兩點,他訂了一張飛深圳的機票。我讓人查了一下,曹曼玉也買了同一班飛機。”

現在人在哪?

還在天上。飛機一個小時后落地。

“落地就來不及了。”

“我知道。我已經讓人在機場等著了。”

“你想干嘛?”

“他帶不走的那些錢,總得有人接手。”

我放下手機,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夕陽正在落下去,把半邊天空染成橘紅色。

樓下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是一條光帶,從小區門口一直延伸到遠處。

我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那種。像是一口氣撐了很久,終于可以喘一口了。

晚上十一點,李國棟又打來電話。

“國良,人抓到了。在機場安檢口,直接按住的。”

“誰抓的?”

“警方。他涉嫌經濟犯罪,我們報的警。”

“那曹曼玉呢?”

“一起帶走問話。”

我長長吐出一口氣,靠在墻上,整個人忽然覺得特別累,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你還好吧?”

沒事。就是有點累。

“那你早點睡。明天還有大事。”

“什么大事?”

“許春兒那邊的事,應該明天就會有結果了。”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亂哄哄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十五年的婚姻,一夜之間變了樣。被打,被羞辱,被掃地出門。現在,反擊才剛剛開始。

迷迷糊糊地,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很沉,連夢都沒做。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機鈴聲吵醒。睜眼一看,是許春兒的電話。

我接起來,沒有說話。

“曾國良,”她的聲音啞得厲害,“你贏了。”

06

我坐在床上,聽著電話那頭許春兒的呼吸聲。

“你說什么?”

“我說你贏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公司被封了,我爸住院了,葉高飛跑了。你滿意了?”

我沉默著。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她忽然提高了聲音,“我跟你有仇嗎?你非得把我們一家都逼死才行?”

“春兒。”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有些話,我不想在電話里說。”

“那你來醫院!我爸在人民醫院,你過來,當著我的面說!”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幾秒鐘,把它揣進兜里,拄著拐杖出了門。

從出租屋到人民醫院,坐公交車要四十分鐘。

我坐在公交車上,車子搖搖晃晃,窗外的風景一幀一幀往后退。

路邊的梧桐樹葉子黃了,被風吹得嘩嘩響。

一個小孩子在車上哭,他媽哄了半天哄不好,不耐煩了,吼了一句,小孩哭得更厲害了。

我靠在窗戶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都是許春兒最后那句話。

你非得把我們一家都逼死才行?

一家?

她什么時候把我當成一家人了?

到了醫院門口,我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住院部走。到了四樓,走廊里飄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中藥味,讓人有點惡心。

我找到許壽昌的病房,站在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許壽昌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手上掛著吊瓶。許春兒坐在床邊,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還有個護士站在旁邊,在調節輸液的速度。

我推門走進去。

許春兒抬頭看見我,眼睛紅紅的,臉上的妝都哭花了。

你來了。

我點點頭,走到病床另一邊,看著許壽昌。

他閉著眼睛,呼吸很淺,胸口起伏得很慢。六十多歲的人了,這一下打擊確實不小。

“醫生說是什么問題?”

“高血壓,心臟也不太好。”許春兒啞著嗓子,“受了刺激,一下就倒了。”

許春兒站起來,走到窗戶邊,背對著我。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你問的是哪件事?”

所有的事。

我拄著拐杖,看著她。

“春兒,我跟你結婚十五年。你什么時候正眼看過我?”

她沒說話。

“你讓我簽離婚協議,我簽了。你讓我凈身出戶,我也認了。可是你不該讓陳勇打我。你更不該當著兒子的面,讓我跪在地上爬不起來。”

她還是沒說話。

“你知道兒子當時站在樓梯上,手里捧著一個禮物盒子嗎?那是我下周三的生日禮物。他在哭。他看見他爸爸被人打趴在地上,像個狗一樣。”

別說了。”她的聲音很小。

“至于你爸的公司,不是我舉報的。是葉高飛。他在外面養了個女人,用那個女人的名字注冊了一家跟你們一模一樣的公司,準備把你們的客戶全挖走。他的錢從哪來的?從你們公司偷的。他那批回扣,夠他吃一輩子牢飯了。”

許春兒猛地轉過身,眼睛瞪得很大。

“你自己去查。他名下有個女人叫曹曼玉,開白色奧迪A4,住在玉蘭花園。他在那邊買房買車,全用的她的名字。”

許春兒的臉一下子變白了。

她張了張嘴,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我看著她:“你以為你找了個好男人,能幫你把事業做大。你根本沒想過,人家看上的是你手里的客戶資源,不是你這個人。”

她扶著窗臺,差點站不住。

“你現在知道了。葉高飛跑了,公司沒了,你爸住院了,兒子也不愿意跟你說話。”

“我沒有報復你。我只是把真相擺在你面前。至于你怎么選,那是你的事。”

我轉身準備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許春兒忽然喊住我:“曾國良!”

我停下來,沒回頭。

“兒子……兒子在哪?”

“在你媽那兒。”

“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告訴過你。我說葉高飛不靠譜。你摔了碗,罵我是窩囊廢。”

我沒再回頭,拄著拐杖走出了病房。



07

從醫院出來,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臉上。我瞇了瞇眼睛,站在醫院門口,不知道該往哪走。

手機震了一下。

李國棟發來消息:“葉高飛那邊,警方已經立案了。涉案金額不小,至少三年起步。”

我回了一個字:“好。”

他又發一條:“那個曹曼玉也關著呢,聽說全都交代了。她說葉高飛讓她干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證據夠嗎?”

“夠。銀行流水、轉賬記錄、房產證,全都有。葉高飛想翻案也翻不了。”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找了一棵梧桐樹下的長椅坐下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

我坐在那里,看著大街上的人來人往。有人提著水果籃去看病人,有人推著輪椅散步,有小孩子在空地上跑。

這時候一輛白色的車停在我面前。

車窗搖下來,露出周依諾的臉。

曾先生?

我愣了一下:“周老師?”

她笑了笑:“我剛才看著就像你,還真是。你怎么在這兒?腿還沒好?”

“來醫院看個人。”

“傷得不輕啊,還在打石膏。”

“快了,再過兩周就能拆了。”

她點點頭,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吃飯了嗎?我知道前面有家面館,味道不錯,要不一起去吃?”

我本想拒絕的,肚子卻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她聽見了,笑了一下:“走吧,我請客。”

我拄著拐杖站起來,跟著她往前走。她走得不快,時不時回頭看我一兩眼,像是怕我跟不上。

面館不大,就在醫院拐角處,門口擺著幾張塑料桌椅。她說這家店的牛肉面很好吃,她以前在對面幼兒園上班的時候,經常來吃。

我們一人點了一碗面,還要了兩碟小菜。

她一邊等面一邊跟我聊天:“我聽說你那個家具廠關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還沒想好。可能重新開吧。”

“那你得加油。我爸媽以前也是做生意的,他們跟我說過一句話,跌倒了不怕,怕的是爬不起來。”

我看著她,笑了:“你爸媽說得對。”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的,上面鋪著一層牛肉片和蔥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鉆。我夾了一筷子送進嘴里,確實好吃。面筋道,湯鮮,牛肉也燉得爛。

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她也很安靜,低頭吃面,偶爾抬頭看我一眼。

吃完面,她去結賬。我搶著付,被她按住了:“說好我請的,你別跟我爭。”

我看著她從錢包里掏出幾張零錢,心里忽然有點酸。

從醫院出來后,我忽然不知道該去哪。回到那個出租屋,四面白墻,一扇小窗,待在里面像是在蹲監獄。

不想回去。

我坐在公交站臺的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看了一會兒手機,許春兒沒再打來。

這時候,手機響了,是王高岑打來的。

國良,你給我的那些材料,我讓律師看過了。他說證據很充分,可以起訴。我這邊已經立案了。

“那就好。”

“還有一件事。我聽說許家公司被封了,稅務局那邊查出來不少問題。許壽昌這個攤子,怕是收拾不了了。”

“嗯。”

“你那個家具廠,要不要考慮重新開?我這邊有個項目,需要一批定制的辦公家具。你要是接得下,我可以把這個單子給你。”

我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不過你得先把廠子重新開起來,要不然我沒法跟你簽合同。”

“行,我盡快辦。”

掛了電話,我感覺胸口有一股熱流涌上來。不是激動,也不是高興,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忽然看見一條路。

我拄著拐杖站起來,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云很白。

這是我被打之后,第一次覺得,日子還是有盼頭的。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家具廠。

大門上的鐵鎖已經生銹了,鑰匙插進去,擰了半天才擰開。

推開鐵門,一股灰塵味撲面而來。

廠里的機器還擺著原來的位置,上面蓋著一層厚厚的灰。

我站在車間中央,環顧四周。地上散落著一些邊角料和廢棄的木板,墻角堆著幾袋水泥,已經結了塊,硬邦邦的。

車間不大,也就三百來平。屋頂有一塊鐵皮被風吹開了,露出一片天空,光線從那個窟窿里透下來,照在地上,像是一盞燈。

我走到我的工作臺前,摸了摸臺面上那臺舊刨床。

上面還有一道劃痕,是幾年前我做一張黃花梨大桌留下的。

那時候許春兒剛懷上兒子,我高興,做了一張大桌子送給她爸媽。

現在想來,真是傻。

我正站著出神,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請問是曾國良先生嗎?”

“我是許春兒女士的律師。我這邊有一個情況要跟您溝通一下。許女士昨天聯系我,說她愿意放棄離婚協議中關于家具廠的那部分權益,把這個廠子完整地歸還給您。您看您什么時候方便,過來把手續辦一下?”

我愣住了。

“曾先生?您還在嗎?”

“在。你說的是真的?”

“是的。這是許女士親口跟我說的。她說她不需要這部分,您自己留著就行。”

我握著手機,好一會兒沒說話。

“行。我下午過去。”

掛了電話,我站在車間里,看著那臺刨床發了好一會兒呆。

許春兒這是想干什么?良心發現?還是想用這種方式贖罪?

我不知道。

但不管她怎么想,這個廠子,我確實想要。

下午我去律師那里辦了手續。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街上路燈都亮了。

我站在路邊,看著自己的影子發呆。

這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我掏出手機一看,是兒子發來的一條語音消息。

我點開來,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爸,我媽說你受傷了。你疼不疼啊?我想去看你。”

我又聽了一遍,眼眶一下就熱了。

我站在路燈底下,回了一條消息給他:“爸沒事。你好好學習,等放了假,爸接你過來住一陣子。”

過了幾分鐘,他回:“好。爸你好好養病。”

我把手機貼在胸口,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公交站走。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一會兒是當天被打的畫面,一會兒是兒子哭著喊爸爸的聲音。

我想起那次趴在地上,兒子站在樓梯拐角,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禮物盒子從他手里滾落下來,順著樓梯往下滾。

那大概是最后一次,我以“許春兒老公”的身份踏進那棟房子。

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是那個家的人了。

也好。

睡吧。

明天還有事要做。



09

事情處理完之后,我忙著搞廠子的事。打電話找工人,聯系以前的供應商,重新辦營業執照,又去銀行跑貸款。

李國棟說我瘦了一圈。確實,我忙得飯都顧不上吃。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二點才躺下,中間除了吃飯上廁所,全泡在廠子里。

周依諾偶爾會過來看我。她辭了幼兒園的工作,說想換個環境。有一次她帶了一鍋排骨湯來廠里,說看我沒日沒夜地干,怕我身體垮了。

那天我倆坐在車間門口的臺階上,一人端著一碗排骨湯喝。

秋天的風吹過來,把地上的落葉吹得沙沙響。

天邊有一群鴿子飛過,鴿哨聲遠遠的,忽高忽低。

她喝了一口湯,問我:“你跟你前妻,現在怎么樣了?”

“沒什么聯系了。”

“你那個兒子呢?”

“放寒假過來跟我住。”

她點點頭,沒再多問。

過了兩天,許春兒又打來電話。

“曾國良。”

“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么?”

“談兒子的事。”

我沉默了一會兒:“你說。”

“兒子現在住在我媽那兒,每天都鬧著要見你。他以前的成績一直很好,現在考得很差,班主任找我談話了,說他上課走神,作業也不好好寫。我想讓你去陪陪他,安慰他一下。”

你不是不讓我見他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春兒。我不是說你不能見他。我只是……”

“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想再跟你有什么牽扯。”

“我明白。”

她沉默了很久,聲音小了下去:“那你能去看看兒子嗎?他真的很想你。”

“我知道。周六我去接他。”

“好。謝謝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車間里的凳子上,看著墻上掛著一塊舊照片發呆。

照片是好幾年前拍的,那時候兒子才四五歲,坐在我肩膀上笑,露出兩顆小乳牙。

我拿起手機,翻出兒子的照片,看了很久。

周六那天,我一大早就去了許春兒母親家。

開門的是許春兒。

她穿著一件普通的家居服,頭發隨便扎在腦后,眼睛有點腫,像是剛哭過。

她的樣子讓我想起十五年前剛認識她的時候,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穿著樸素,不施粉黛,笑起來眼睛里帶著光。

現在那道光沒了。

“進來吧。”她說。

我拄著拐杖進了門。兒子坐在客廳里,抱著一個玩具汽車低著頭玩,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那眼神讓我心里一揪。兒子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會兒,又在我額頭上的紗布上停了一下,然后移開了。

“小寶。”我喊他。

他放下手里的玩具跑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腰:“爸!你疼不疼?”

聲音悶悶的,像是忍著哭。

我摸著他的頭,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說不出話。

“爸,那個壞人還欺負你嗎?”

“沒有。那個壞人已經被抓走了。你別怕。”

“可是媽說你受傷了。”

“小傷。不礙事。”

我蹲下來,跟他平視著:“爸下次來接你,咱們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他拼命點頭。

我站起身,看了許春兒一眼。

她站在廚房門口,背對我,肩膀在發抖。

我沒說什么,轉身走了。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我抬起頭,瞇著眼睛看了看天空。

天很藍。

兒子說想跟我走。

10

廠子重新開起來那天,李國棟弄了一掛鞭炮過來,噼里啪啦放了一通。

街上的人聽見動靜,都圍過來看。趙叔從早點鋪子里探出半個身子,沖我喊:“曾哥,重新開張了?恭喜恭喜!”

我笑著沖他揮了揮手。

李國棟站在我旁邊,點了根煙,又遞給我一根:“怎么樣,心里啥滋味?”

我點著煙,吸了一口:“說不上來。就覺得跟做夢似的。”

“不是夢。是真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工人們陸續來了。

都是以前廠里的老人。

他們看見我,都笑著打招呼,問我的腿怎么樣了。

有一個年紀大的師傅叫老周,在我這兒干了六年,手藝最好。

他看見我終于開了口:“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他連著說了兩遍,眼眶有點紅。

我站在車間門口,看著他們各就各位。機器重新響起來,轟隆隆的聲音在車間里來回碰撞。

我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終于落地了。

王高岑的單子,我接了。這批訂單做完,夠維持廠子半年的運轉。等生意上了正軌,就可以再接新單。

周依諾下班后過來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襖,騎著小電動車,車簍里放著一個保溫桶。

遠遠的就能看見她,她看見我在車間里忙活,也不打擾我,自個兒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門口,低著頭玩手機。

偶爾抬頭看我一眼,沖我笑一下。

忙到傍晚,工人們下了班,車間里安靜下來。

我鎖了門,走到門口,看見她靠著墻角睡著了,自行車歪倒在一旁,保溫桶的蓋子打開了一條縫,里面滲出一絲肉香。

我蹲下來,看著她睡著的樣子。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睡著了的樣子很安靜,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

我心里忽然軟了一下。

她睡得沉,沒感覺到有人靠近。我也沒叫醒她,就坐在她旁邊,看著遠處的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天邊被染成了橘紅色,有幾朵云飄在天邊,像是被火燒著了一樣。

這時候手機響了,我趕緊接了,怕吵醒她。

是兒子打來的電話。

“爸,我媽說明天帶我去看你。”

“好,爸等你。”

“爸,我想你了。”

我笑了:“爸也想你。”

掛了電話,我轉頭看了看周依諾。她依然睡得沉,嘴角的笑意還在。

我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輕輕披在她身上。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有些人,錯過了就錯過了。

但日子還是得過下去。

而且,要過得比以前更好。

夜幕徹底降臨的時候,我輕輕推了推周依諾的肩膀:“周老師,醒醒,該回家了。再不回去,天就黑了,路上不安全。”

她揉揉眼睛睜開眼,看見我披在她身上的衣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一抹笑容在路燈下,看起來很暖。

我知道,接下來不管發生什么,我都有了力氣去面對。

這個廠子、兒子、還有眼前這個人,還有這場從頭再來的日子。

全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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