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真正能履行諫職的兩省官員是諫議大夫和左右補闕、拾遺。

諫議大夫，定額四員，秩正五品上。龍朔咸亨時曾改稱正諫大夫。初隸于門下省，德宗貞元四年（788）分左右置，各四員，分屬門下、中書，后正員減為左右各二員，另加內供奉，規定不得超過正員之數。

諫議大夫從唐初以來就是最重要的諫職。貞觀時“中書門下及三品以上入內平章國計，必使諫官隨入，得聞政事。有所開說，太宗必虛己以納之”。名臣魏徵、王珪、褚遂良等都曾擔任過此職，并且官至宰相。其中原因很簡單，五品官已經有一定歷練，諫諍尤其需要膽識，他們具備了入位宰相的素質能力。

諫議大夫的人選有很高的要求。元和十二年（817）十月，以比部員外郎張宿為諫議大夫，引起軒然大波。張宿是憲宗東宮舊識，又得宦官力挺，此時官比部員外郎，品秩是從六品上，躍升為正五品上的諫議大夫，確實有些非同尋常，遭到宰相們的群起反對。反對的理由是：“諫議大夫前時亦有拔自山林，然起于卑位者，其例則少。”那些拔自山林的諫議大夫，人格學問乃非同尋常之輩：“或道德章明，不求聞達；或材行卓異，出于等倫。”如果說這種情況入選，符合公眾議論，否則，沒有什么事跡，單憑一時恩寵，雖然超升，“皆時論非允”。張宿“本非文詞入用”（當不經科舉而進用），所以宰相們建議“請依資且與郎中，事貴適中，非于此人有薄厚耳”。宰相建議授予張宿職方郎中，遭到皇帝拒絕，最后只好建議加“權知”（代理之意）二字，為權知諫議大夫。張宿竟然由此打擊報復清直之士。這件事，可以看出諫議大夫的權任何等緊要。會昌二年（842）根據檢校司徒牛僧孺的奏請，朝廷決定將諫議大夫升至正四品，以補兩省四品官之缺。

補闕與拾遺都是武則天垂拱元年（685）二月創置的諫職。初置時左右補闕各二人，從七品上，左右拾遺各二人，從八品上。天授二年（691）增至五人，其后又有增減，并加內供奉。補闕與拾遺的品秩雖然不高，但諫諍之任卻不輕。“凡發令舉事，有不便于時，不合于道，大則廷議，小則上封。若賢良之遺滯于下，忠孝之不聞于上，則條其事狀而薦言之。”白居易曾說：“朝廷得失無不察。天下利病無不言。此國朝置拾遺之本意也。”

▲ 杜拾遺像。杜甫曾任左拾遺。岑參《寄左省杜拾遺》詩末句“圣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即講到拾遺的諫諍之責

諫官言事，一是廷爭，二是上封事。廷爭為當面直言得失。如前舉貞觀時天子與宰臣議政，諫官預其會。又如萬歲通天二年（697）契丹寇陷河北，事后武懿宗請族誅河北百姓，左拾遺王求禮“廷折之”。元和時白居易為補闕，亦曾當面指出“陛下錯”。這都是廷爭的例子。

上封事是書面陳列為政得失。玄宗開元十二年（724）四月敕：“自今以后，諫官所獻封事，不限旦晚，任封狀進來，所由門司，不得有停滯。如須側門論事，亦任隨狀面奏，即便令引對。如有除拜不稱于職，詔令不便于時，法禁乖宜，刑賞未當，征求無節，冤抑在人，并極論失，無所回避，以稱朕意。”唐肅宗乾元二年（759）硬性規定“兩省諫官十日一上封事”；代宗廣德元年（763）下令：“諫官每月一上封事，無所回避。”這兩個時期都是非常時期，即安史之亂和剛平定之后。但實際效果如何，完全取決于皇帝個人的胸襟氣度。因為諫官言事，需要印署兩省印章，難免泄露內容。貞元十三年（797），有人建議專門鑄造諫院印章，被皇帝拒絕。

諫官可以就某些具體問題向皇帝提意見，也可以就當前的時政（宏觀時局）指陳宰相的得失。所以規定“宰相之子，不合為諫諍之官”，因為“父為宰相，而子為諫官，若政有得失，不可使子論父”。諫官言事有先于他官的優越權，若“非諫職，不當先諫官言事”。

唐代諫官制度中頗具特色的是掌知匭事。武則天時大開告密之門，廣開進言之路，垂拱二年（686）采納一個叫魚保宗的人的建議，于朝堂置銅匭四只，以受四方上訪的書信。“匭”是箱柜形式的東西，四匭分置于朝堂的東、南、西、北四面，飾以青、丹（紅）、白、黑四色。青曰“延恩”匭，事關養民勸農者投之；丹曰“招諫”匭，論時政得失者投之；白曰“申冤”匭，陳訴冤屈者投之；黑曰“通玄”匭，告天文密策者投之。銅匭的設置是廣開言路的一個措施。因而以諫官（諫議大夫、補闕、拾遺）為知匭使以掌之，另以御史中丞、侍御史一人為理匭使。知匭使專知受狀，以達其事于上，事關緊要者當時處斷，一般情況則出付中書及理匭使據狀申奏。為了防止偽濫，匿名投狀需先具副本由知匭使檢勘，發現詐偽，知匭使可以不予受理。元和六年（811），李涉為巴結宦官投匭疏論神策中尉吐突承璀不當外斥為淮南監軍。諫議大夫知匭使孔戣覽其副章，即不予受理，將其逐出。

諫官在唐代屬于清選，一般來說是比較重要的。諫議大夫除個別曾由山林遺賢直接選任外，一般都從郎中以上官升任。會昌二年（842），諫議大夫升為正四品下，得與丞郎（左右丞與六部侍郎）出入迭用。

補闕、拾遺雖然品位不高，但由于是供奉官，也不由吏部注擬而由君相授任。《文苑英華》卷383所收補、遺授官敕中，其前身大都是縣尉或主簿，這些人在地方行政中取得政治經驗，入朝為諫官，有了表達政見的機會，如果獲得天子青睞，就可能被任命為知制誥或翰林學士，此后是不難獲得郎官、給、舍等中央要職的。

◎本文摘自張國剛著《唐代官制：官吏體系與機構運行》，中華書局2026年版，標題為編者所擬）；圖片由豆包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