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葆元

電視連續劇《主角》在央視熱播，引起很多觀眾的興趣，追劇的人很多。大家津津有味地看劇、看秦腔，被戲里的人生吸引。這之前我讀過陳彥的小說《主角》，一部獲得茅盾文學獎的作品，再看電視劇，心中就有了文字與鏡頭取舍間的對比。

小說與電視劇，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藝術形式，小說如細雨霏霏，一滴一滴滲入讀者的心；電視劇則是疾風驟雨，快節奏地推進，在觀眾猝不及防間把故事攤開在你面前，若想搞清故事脈絡，剩下的只有回味。全書中的人物關系像極了風，刮得熱烈且豪邁，火辣辣的激情中透著細膩與溫馨。

無論是觀劇還是讀書，都帶給人沉思，那就是主角的定位。舞臺上爭飾主角，其實也是舞臺下爭當主角，這是人生之命題，被作家陳彥抓住。他用舞臺啟迪人生，喚起社會對主角與配角、合作與破裂的思考。

故事中寫了三對主、配角關系，一對是大青衣胡彩香與米蘭的矛盾，第二對是后生代演員憶秦娥與楚嘉禾的矛盾，第三對寫的是鼓師胡三元與另一位司鼓郝大錘的矛盾。緣由不一，沖突形形色色，中心點就是爭“主角”。主角永遠站在舞臺中央，也永遠立在生活中央，是所有矛盾的主導方。陳彥用這一哲學思維厘清了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他的故事才吸引人。

最突出表現的是楚嘉禾與憶秦娥之爭。楚嘉禾出身城市家庭，畢業于藝術學校，專攻秦腔藝術，眼里自帶生活優越者的傲視。憶秦娥原名易來娣，是深山里放羊的女娃，舅舅胡三元以老藝術家的眼力看到她自身條件獨特，是個演秦腔的料，把她帶出深山，開啟了她成為秦腔皇后的藝術之路。然而她并不被同行認可，一是世俗的偏見，二是人人都明白、誰都不戳破的“關系”，三是眾口一詞的輿論，四是暗中射來的箭及腳下的絆子。土里土氣的易來娣硬是憑著對秦腔藝術的熱愛，進廚房，下排練場，在被排斥的情況下，在灶房練功，在老藝人的親傳下練就秦腔藝術中吐火的絕技，藝壓群芳，用無與倫比的功夫和樸素的品德被推到主角的聚光燈下。憶秦娥是生活里的一股清流，她的成功是用淚水和汗水催成的。

故事中第二個讓人淚目的人物是胡三元。他是寧州縣劇團的鼓師，鼓師是全劇的靈魂，舞臺上演員的每一步路數、每一段念唱都在他鼓板的控制之下。懂戲的人都知道好戲是在他的鼓板下敲出來的，所有想在舞臺上出彩的演員都央求他為自己敲一場好戲。胡彩香與米蘭爭大青衣的戲中名份，米蘭靠團長夫人的力挺，胡彩香靠胡三元敲出的板和眼，所以當胡三元為米蘭敲出一出好戲，胡彩香就不高興，這是藝人之爭，真實揭示了生活的本質。胡三元技藝精湛，一生孤獨，唯一的嗜好就是擊鼓，吃飯時拿著筷子敲，睡覺時手在胸脯上敲，業余時間把自己關在屋子里敲，他敲的是藝術，也是人生，藝術與生活是不可分的。他與業務稀松的郝大錘爭奪第一司鼓，郝大錘把戲敲得支離破碎，那故事演繹出的信號就是別扭。可是，生活中有多少別扭，不就是亂敲敲出來的嗎？胡三元入獄，徹底失去了鼓師的資格，可是他的心無時不在敲擊著生活。

胡三元這個人物個性純潔卻混跡江湖，他身上的高尚之處是專一，對鼓藝專一，對胡彩香專一，對外甥女憶秦娥關心倍至，他培養出一個震驚秦腔舞臺的“皇后”，自己卻蜷縮在聚光燈照不到的地方。

第三組主角之爭是大青衣演員胡彩香（劇中為“花彩香”)與米蘭之爭。劇里有一句臺詞非常經典，花彩香不解地問米蘭，你為什么見不得我好？米蘭說，我希望你好，但是你不能比我好！道盡了角色心中最隱秘角落的真言。小說中這一對矛盾寫得透徹，反映了戲劇團體中不可回避的矛盾。寧州秦腔劇團最終在市場大潮中走向落寞，米蘭遠嫁國外，胡彩香無奈地離開她熱愛終生的秦腔藝術，成了街頭賣涼皮的小攤販，是從光彩奪目走向黯然失色的又一出人間悲劇。戲中的悲歡離合是現實生活里嬉笑怒罵的鏡子。

角色活在舞臺上，舞臺搭在世界里。角色是雙面人生，飾演不同性格的人，高大與瑣屑，是職業，同時又是各具個性的社會人。人生最終歸屬于各行各業的角色，不自覺地在社會的大舞臺上演繹著，有堅守，有競爭，也有隨波逐流。我們觀劇何嘗不是看自己，無論哪一個類別的角色都是文學中的典型形象，讀者、觀眾都能從角色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一部好劇，引發社會的共鳴，是觀眾從戲里看到了自己。

《主角》當然有它的意義，爭主角何錯之有？那是擔當，是挑大梁的人物。巨樹成棟，棟承梁，棟不是顯擺出來的，它要經風雨的錘煉，暑生發、寒凋零，在人眼看不到的土里扎根，忍耐著旱的煎熬，排解著澇的浸泡，無人搭理時不萎靡，眾人喝彩時不爛根。正是根系的龐大才鑄就了棟的挺立與肩負，這就是主角。

做配角也須有操守，守住自己的底色，不奪主角之光，輔之助之，襯之托之，完成一出大劇目?，F實生活中，有時主角和配角是難以規定的，互為伙伴，合作共贏，做成一項事業，是共同的人生理想。

《主角》的作者陳彥是陜西籍作家，擔任過劇團團長，又進入陜西戲劇研究院工作，無論是率團演出還是從事戲劇研究，他走遍關中的山山水水，胸膛里有一股秦地的“吼”，吼出來的都是秦腔。他熟悉舞臺，熟悉舞臺上的人，寫出了《裝臺》中那一群為社會裝臺的勞動者，那是臺面之下，也有它的主角，是流著汗水的刁大順。之后他又把目光鎖定到臺上，推出這部《主角》，陳彥的舞臺就是社會。他刻畫著臺上臺下人生的百態，展開一幅西京的生活畫卷。

我追著讀陳彥的作品，讀到他寫西京市井生活的《西京故事》，最近又讀到他新推出的《人間廣廈》，這兩部書中，他把視線從舞臺上轉到舞臺下，其實是轉向更寬闊的社會大舞臺，作家的眼睛始終窺到各色人物的靈魂深處，寫出了進城創業的農民、來自山里的大學生、單位里形形色色的人物，每一個類型都是我們常見的，為之或同情或嘆息的路人，不同人等構成當下的“人間喜劇”。

愿看到陳彥推出更多的人生角色，把角色放大開來，它校正著萬千人生。

(作者為山東省作家協會會員、《中華辭賦》社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