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直到他離開很久以后,才偶然知道那個WhatsApp Story根本就沒發出來過。那個他口口聲聲說有29個人看過的動態,從頭到尾只存在于他的描述里。
知道這件事的那一刻我愣了很久,然后忽然就笑了,笑到眼眶發燙。原來他當時那么得意洋洋地跑來跟我講“有29個人看了”,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笨拙的謊言。而這個謊言,居然讓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覺得自己的Instagram小號觀眾比他多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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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想起來,這件事的邏輯其實簡單到讓人心疼:他想要一個人夸他,又不好意思直接開口,于是編了一個“要發動態”的由頭,再把“很多人看到了”當成附加證明,仿佛在說——你看,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覺得了不起,好多人都在看呢。可那些“好多人”,從來就沒出現過。
那時候他剛從一場國際武術比賽回來,在中國比的,十幾個國家的選手。他到印尼之后給我發了自己比賽時的視頻,問:“哥帥不帥?我想發到WhatsApp Story上去。”語氣里帶著那種藏不住的、剛打完架還沒從腎上腺素里退出來的亢奮。
我當然說好啊,發吧。但也沒忘揶揄他幾句,大概笑他是不是又要開始孔雀開屏了。他好像早就習慣了我這種態度,沒頂嘴,只是嘿嘿笑。幾個小時后他又興沖沖回來報信,說29個人看了他的Story,那種開心幾乎要從屏幕里涌出來。
而我呢,當時的第一反應居然是下意識拿數據去壓他——我甚至還記得自己是怎么說的:“才29個?我Ins小號隨便發個Story都不止這個數。”他安靜了一小下,然后打著哈哈把話題岔開了。那個話題就這樣被擱置在了很普通的日常里,像無數個并不會被特別記住的時刻一樣。
后來他走了。不是那種“出門遠行”的走,是再也不會更新任何動態的走。我花了一段時間才慢慢意識到,那些我從前覺得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再也不會發生了。不會有隨機跳出來的消息,不會有沒有前因后果的視頻,不會有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突然砸過來:“哎,你說我這回帥不帥?”
直到某一天,我從共同朋友那里無意間聽說,那個WhatsApp Story壓根就沒發出去過,根本沒有人看到過那段視頻——除了我。朋友說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可能只當是個無關緊要的舊玩笑。可我聽到的時候,胸口像被很鈍的東西撞了一下,疼得遠比預想中劇烈。
那疼痛里或許有一半是猛然醒悟的愧疚。一個人怎么要繞這么大一圈,用一個并不存在的動態當幌子,才能把一句“我想被你認可”包裝得不那么露骨?他明明可以直接問的,明明有那么多次機會。但我給他的回應是挑剔,是比較,是習慣性地不把他的話當回事。
另一半疼痛來自于我忽然看見了他或許一直在承受的東西。我以前總愛跟他開玩笑,說他是個“求贊型人格”,太想被肯定了,太需要別人說他帥、說他厲害。可我從沒認真想過,要經歷過多少次沒有人認真喝彩的瞬間,一個人才會把“獲得贊美”變成一種需要刻意設計的、甚至要虛構證據才能成立的事。
也許他從來都不確定自己值不值得被夸獎。也許他在回來之后的很多個晚上,一遍遍看自己比賽的視頻,一邊覺得“我今天挺能打的”,一邊又覺得“但好像也沒多厲害”。于是他想要有一個人非常篤定地、不加任何比較地告訴他:你很可以了,你真的挺了不起的。
而我偏偏就是那個被他選中的人。他選了最信任的人來確認自己是否值得,卻得到了一場半開玩笑的碾壓。我現在甚至能想象他在屏幕那邊聽到那句“才29個”時的表情,大約還是笑著的,但笑里藏了一點很輕的、快速藏好的失落。
如果時間能倒回去,我一定不會再說那些多余的話。我會直接告訴他:“帥,特別帥。不是誰都能站到那樣的賽場上去的,也不是誰都能帶著一身故事平平安安回來。”可活著的人總是愛在話里夾帶太多不必要的鋒利,以為來日方長,以為任何時候都可以把贊美收著掖著。
我后來不太愿意只把他記成“那個離開了的人”。我更愿意記得他騎摩托車時一臉過分自信的樣子,記得他總在手機里翻來翻去找能發給我的視頻,記得他動不動就認真地問“你覺得我帥不帥”。記得那個會把一個小小謊言包裹得嚴嚴實實,只為順理成章聽見一句夸獎的人。
他從來不是太愛炫耀,他只是太怕自己不夠好。而我直到最后才明白,那些我本可以隨時給出的話,竟是他需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伸手來夠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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