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少時學畫，老師總不免要提醒一句，“切記，過滿則虧，要學會留白。”沒什么經驗時，很容易將“留白”當作一種技法。只道滿紙炫技，密不透風，會讓畫作顯得嚴實、笨拙、壓抑。而學會了留白，給皴出的山石、深邃的竹林留下空隙，才能有微風透過，吹出神韻來。年歲載著我趨馳于世上，經歷漸多，如今，才對留白中所蘊含的審美情趣與東方智慧有更深的體會。
留白的理念，最早或可追溯到《道德經》，“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有”與“無”并非對立面，而是彼此相生，形成一種呼吸般的節奏。這種節奏滲透在中華文化之中，柳宗元名句“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便以一種留白的形式創造了一種寂滅、孤絕之感。南宋畫師馬遠作《寒江獨釣圖》，無疑得了柳宗元的精髓。落墨處僅中央一小舟，上有垂釣者。其余將近百分之八十的畫面，都是空白的。
詩畫皆如此，生活同理。許多年前，記得剛畢業，在律所工作。年輕氣盛，熱衷學習，愿意把精力悉數投入到工作里。只不過我很快發現了問題，那些加班趕制的文件，往往會有一些粗心的小錯誤。領導寬慰我，勤奮固然是好事，可生活同樣重要，勞逸結合才會有更高的工作效率。為了讓我們學會休息，當時還引入了一種有趣的工作方法。模仿學校的課程時間，每工作四十分鐘，集體休息十分鐘。這種留白，如同為機械上油，讓我們在更好的狀態下相對輕松地完成了工作。
與人相處，懂得留白的藝術，亦有益處。世人皆重情。無論是哪種情感，若要長久，都需要為彼此留下透氣的空間。即便是家人至親，也需尊重邊界。當他們需要獨處時，為他們騰出一個留白的空間。唯有把握好往來的尺度，關系才會愈發親密。而另一些時候，不追問也蘊藏人生智慧。呂蒙正是北宋第一位狀元宰相，他初任參知政事時，曾有一個官員在簾子后面奚落他。同僚們憤憤不平，要追問對方的身份。但呂蒙正只是坦然從簾前走過，告訴大家，一旦知道這人的姓名，那么終生不會再忘記，還不如不知道好。當時不問的留白，既拒絕了長久的記恨，也向譏諷者展現了自身的格局氣度，不愧是一代名相。
對于生活中的留白，我有一個小小的訣竅，就是找到自己真正的興趣愛好。動如徒步爬山，靜如垂釣冥想，又或是種花、養魚、讀書、觀鳥、攝影、音樂、收藏、棋牌，只要自己能投入其中的都可以。隨著互聯網平臺的興盛，現代生活看似變得越來越開闊，實則提供了太多幻想。盡管我們沉迷于一個又一個熱點，可誰能在三個月后記得一丁點信息呢？盡管短劇、短視頻大幅度地填充了我們的生活，可為什么手機屏幕暗下的那一刻，我們依然覺得心中若有空洞呢？珍惜我們心中的小小火焰，用留白來保護它的長燃不熄。
原標題：《晨讀｜三三：給生活留點白》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金暉 錢衛
本文作者：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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