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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2001年8月在青海草原采訪王洛賓舊事
柳宗元有一首很有名的詩: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明明是一個人在釣魚,怎么成了“釣雪”呢?雪能用魚鉤去釣嗎?就算釣住了,一點殘雪又有什么用呢?這無論是從語法上還是生活常理上都是說不通的。但審美這個東西很有意思,它有自己的取景框,有自己的價值觀,也有自己的存在定律。釣魚,這是語法概念;釣雪則是修辭概念。語法是管句子表達的正確、嚴謹;修辭是管句子的生動、美麗。而要美就不能太拘謹。正如一個人談笑風生,詼諧幽默,就比正襟危坐可愛。于是語言在語法之外又生出一個手段——修辭,正如房子在滿足住人的基本條件后還要求舒服美觀,又多了一道程序——裝修。裝修為美,就難免出一點格。修辭就是對語言的裝修,有幾十種裝修法,名“辭格”。中國修辭學的開山之作,陳望道《修辭學發(fā)凡》中舉了38種辭格。這里“獨釣寒江雪”用的是“拈連格”。
拈連,是作者本來在說甲項事物,卻順便用這詞意說到了乙項。一般是用動詞,同一個主語、謂語,卻突然換了一個賓語。好像不合常規(guī),細想卻又很可玩味。
其微妙處有三。
一是從手法上,出人意料,有奇絕之美。本來所拈連的兩種事物,是不相關的,在語法上和話語習慣上也是不通的。但作者偏要這么說,而且別開生面。漁翁是在釣魚,但他卻釣出了一個山寒、水冷、人孤的畫面。類似的還有:
李清照詞:“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西廂記》:“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本來是卷簾子,卻順便把蕭瑟西風(凄冷之情)也卷了進來;本來要乘船出游卻說這船載不動主人的愁;本來是寫離別,離人淚水洗面、沾巾,卻索性讓它染紅眼前的楓樹林。都是先有甲再順勢說到乙。你不能單獨說乙,如說:我在卷西風,我去載一船愁等。但因為是順著前句拈連下來的,后句也就一路暢通,雖不按常規(guī)出牌,但“竹外一枝斜更好”(蘇東坡語),反而翻出了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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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中的事,常常以奇為美。這種反常手段是轉換了正常的主體與客體間的搭配,就產生了奇絕之美。為什么人們喜歡看雜技,它用的都是常人不用的反常動作。比如地上一只杯子,演員不是用手拾起來,而是站在椅子上反身下腰,用嘴叼起來。獨釣江雪、簾卷西風、淚染霜林,正是這個效果。
二是從表意上,脫胎換骨,有升華之美。拈連就是暗中搭一個橋,挖一條隧道,偷偷轉換。從甲到乙的拈連不是從一到二的平移,而是一種本質的改變,意境的升華,是一次化蝶。甲只是一個跳板,效果主要落在乙上。一般是從小轉大,從實轉虛,從物事轉到情理層面,文章更上一層,轉換出一個新境界。如:
這牧歌、這山風、這牛羊,萬種風物萬般情,全在美人一鞭中。卓瑪一輩子也沒有想到她那輕輕的一鞭會抽出一首世界名曲。——《追尋那遙遠的美麗》
《在那遙遠的地方》是盡人皆知的世界名曲。當年王洛賓在草原采風,騎著馬,牧羊姑娘卓瑪深情地輕輕抽了他一鞭子,他靈感忽現而創(chuàng)作了這首名曲。這是一個真實具體的故事。一鞭抽出了一首世界名曲,這是從實到虛,從小到大的轉換。
周總理出國總帶一只特殊的箱子,里面裝著打滿補丁的換洗衣服。人家一直以為這是一個最高機密的文件箱呢,原來這箱子里鎖著一個貧民的靈魂。——《大無大有周恩來》
總以為箱子里鎖的是文件,沒想到是一個大國總理的補丁衣服,鎖著一個偉大的靈魂。這是從具體到抽象,從一件小事到大情大理的轉換。
三是行文流暢,有輕靈之美。拈者,輕取也,不露聲色。像一只老鷹,展開翅膀,借助空氣的浮力輕輕地掠過地面,抓起一個什么東西飛向遠方。簾卷西風、箱鎖靈魂、抽出一首名曲等,讀者幾乎覺察不到作者暗中的虛實轉換,享受著一種坐滑梯式的閱讀。甲乙兩項事物本不相關的,作者卻能找到二者深處的一絲有機聯系,把它們暗中接通。
“5·12”汶川大地震后,大地這一發(fā)威,把輿論都震住了。——《地震教我們如何說話》
地震震撼了大地,順勢說它也震住了輿論。
對瓜來說,離地一天,味減一半,暗失美感。原來人與瓜的初戀只能在瓜地里。——《吃瓜》
將人與人的戀情拈連到人與瓜上。
這里的關鍵是巧用那個拈連動詞,它既適用于甲也適用于乙,一仆二主,是個雙向開關,是個最大公約數,所以才能不動聲色。前例詞曲中的“釣、卷、載、染”,上例文章中的“震、戀”都是這樣的詞。因為這個“雙向開關”的妙用行文才能無縫銜接,悄悄翻上一個臺階卻波瀾不驚。好像籃球場上一個運動員,頭也不回就投了一個三分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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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不是一個詞的拈連,而是一段話的拈連,如:半個月前,電影界剛公布了今年的華表獎,得主就有300人,水銀燈下的紅地毯就足足走了兩個多小時。而我們今天的得主只有13個人,而且還這么低調,會議室一間,清茶一杯。這就是新聞人的風格,是娛樂與思想的區(qū)別。——《我們捧起了100個太陽(獲新聞教育獎會上的答辭)》(以上斜體字各例均見作者文章)
這里講了電影界頒獎會和新聞界頒獎會的兩個不同場面,突然從場面區(qū)別拈連到“娛樂與思想”的區(qū)別,文章五訣,形、事、情、理、典,這是從形到情、從事到理、從具體到抽象的拈連轉換。悄然將敘述轉為思考,增加了文章的理性色彩。
善用拈連可增加文章的張力。高手出手是隨手,騰挪轉換悄無聲。
原標題:《夜讀|梁衡:柳宗元釣雪》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劉芳 錢衛(wèi)
來源:作者:梁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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