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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當代名醫在線 潘捷
你問中國是不是創新藥大國?2026年6月的第一周,中國創新藥圈大概會給你甩出三組數據:94項口頭報告、13項最新突破摘要(LBA)雙雙刷新歷史紀錄,首次有中國原創新藥研究登上ASCO全體大會;2025年NMPA批準了76個創新藥,是上年同期的將近1.6倍;全年對外授權交易總額突破1300億美元,首付款70億美元,穩坐全球創新藥BD交易的頭把交椅。
而在大洋彼岸的芝加哥,康方生物的肺癌新藥直接被選為ASCO最高規格環節——全體大會(Plenary Session)的報告,這是自1965年成立以來頭一回有中國自己原創新藥站上這個全球腫瘤舞臺的C位。輝瑞則掏出6.5億美元首付款,跟信達生物簽了一份總額高達105億美元的全球戰略合作協議。
然而越是在高光時刻,越不該自嗨過頭。
事實上,這些亮瞎雙眼的數字正在掩蓋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我們離真正的“創新藥大國”,也就是美國那種從0到1定義新靶點、主導全球臨床試驗體系、掌控新藥定價權的硬核角色,中間到底還橫著幾道墻?說窄了是一步之遙,說寬了是還差好幾個段位。
ASCO成績單:從“路人甲”到“站上C位”的17年長征
把時針撥回2009年,ASCO年會上幾乎看不到中國研究的身影,偶爾幾個壁報展示還算不上臺面。
17年后,全球頂尖腫瘤學大會的舞臺上,中國研究者像開了掛一樣狂轟94項口頭報告,13項入圍最新突破性摘要,兩項雙雙創下歷史新高。就連參加閉幕式的美國專家都開玩笑說:“以后ASCO是不是要改名叫中國臨床腫瘤學會美國分會?”
這里面含金量最足的無疑是康方生物的PD-1/VEGF雙抗依沃西聯合化療一線治療晚期鱗狀NSCLC的III期研究——中位總生存期27.9個月,比對照組的23.7個月整整多活了4.2個月,死亡風險下降34%。更重要的是它第一次讓國際同行集體閉嘴:中國藥不僅能做出“me-too”,還能在標準治療的頭對頭比較里明明白白地贏。
科倫博泰的sac-TMT聯合K藥也闖入III期,成為全球首個在PD-L1陽性NSCLC一線治療中正面擊敗K藥的ADC+免疫組合,疾病進展或死亡風險降低65%。百利天恒的雙抗ADC iza-bren在TNBC適應癥交出LBA數據,一問世就引發了會場內的瘋狂排隊。
這屆ASCO見證了中國創新藥圈的第一件大事:我們從“敲邊鼓的配角”變成了“制定規則的主角”。
獲批數量井噴:NMPA一年批了76個創新藥
國內藥監審批同樣火箭速度。2025年NMPA一口氣批了76個創新藥,首次在獲批數量上跑贏美國FDA(2025年FDA共批52款新藥)。其中47個化學藥品中38個為國產,占比高達80.85%;21個生物制品中21個為國產,占比高達91.30%。
“十四五”期間,國家藥監局累計批準上市創新藥230個,國產創新藥占了199個,覆蓋了腫瘤、感染性疾病、內分泌、心腦血管等幾乎所有大病種。5月新修訂的《藥品管理法實施條例》正式施行,新藥審評審批更快了,創新藥進入醫保的等待時間也從過去的5年縮短到1年左右。企業回籠資金快了,患者也能更快用上好藥——這是雙贏。
這場“加速度”的來源,比批藥數量本身更值得玩味:國家藥監局2017年正式加入ICH(國際人用藥品注冊技術協調會),此后藥品審評標準一夜之間“對標國際”。用中國工程院院士張強的話說:“如果藥品不創新,不達國際標準,可能連國內的門都進不去。”
換句話說,NMPA正用國際通行的尺子量國內新藥,逼著企業對標國際頂尖水平做藥,而不是隨便造一款“全球新”拿去忽悠投資者。
錢袋子大換血:BD出海一年撈回1300億美元
另一場無聲的戰役在企業財務賬本上打響。
整個2025年,中國藥企對外授權交易總數超過150筆,總金額高達1356.55億美元,比上一年519億美元翻了不只一倍。中國創新藥交易額已占到全球總額的49%,首次把美國甩在身后。其中云頂新耀將新一代BTK抑制劑希布替尼授權給美國Travere Therapeutics,首付款1.125億美元,里程碑付款最高10.3億美元。
更炸裂的是今年6月初簽署的交易:信達生物與輝瑞豪擲105億美元戰略合作,開發12個腫瘤早期管線,首付款6.5億美元,里程碑付款高達98.5億美元,將高達雙位數比例的銷售分成一并納入。這是頭一回中國藥企跟全球Top 5藥企玩的不是“甩賣”,而是聯合研發、共同推進、利益共享的合作。
在復星醫藥和復宏漢霖的藍圖里,自主研發的斯魯利單抗已落地全球超過40個國家和地區,包括美國、歐洲等主流市場。出海模式也正從早期“借船”(出售權益)演變為“造船”(自主全球商業化)。這大概是中國創新藥圈的第二件大事:西方不再只是花錢買中國的候選藥,而是愿意帶著工具包坐下來跟你一起搞研發。
風險警示與差距分析
吹捧到此為止。數據顯示“走出去”的品種大多集中在ADC、雙抗等已知熱門賽道,真正原創的全新靶點鳳毛麟角。一位生物醫藥投資人直言:“不少BD本質上不過是低價‘甩貨’,首付款看著嚇人,后續能不能拿到里程碑付款?就講不清楚了。”
最扎心的是,支撐國產創新藥井噴的底層基礎研究,依然嚴重依賴歐美源頭創新。我們在ADC和雙抗領域的領先地位,本質上是對已驗證靶點的工程優化,而非對全新生物學機制的顛覆性發現。
即使是那些站在ASCO舞臺上的重磅數據,也尚未在日常診療中真正普及。NMPA批得快,進醫保也快,但進醫院處方落地、價格被普通患者承受,又是另一套慢動作。
中美專利制度、專家評審體系、跨國臨床經驗、IIT(研究者發起的臨床研究)的規模與深度——中國與美國的差距在各條戰線上幾乎同時存在。美國制藥界的MNC體系用幾十年構筑的全球多中心臨床網絡,中國藥企短期內很難硬打硬拼地去替代。
更嚴峻的挑戰在創新生態的最上游。FDA每年批準的新化學實體中,約65%源自美國本土科研機構的源頭發現;而中國藥企已上市的創新藥里,95%以上建立在國外發現的靶點和機制上。這組數據意味著,我們的創新仍站在別人的地基上。就像一個程序員只會寫App,但寫不出操作系統——再好用的App一旦操作系統升級或停更,就會瞬間過時。
政策與資本合力,能否補上最后的短木板?
監管和審評效率的飛躍式提升,為中國創新藥從“量變”到“質變”提供了絕佳的土壤。2026年5月新修訂施行的《藥品管理法實施條例》,明確提出進一步加大對新靶點、新機制原創新藥的支持力度。國家醫保局在談判準入機制上,也讓創新藥上市到進醫保的等待時間大幅縮短。
資本則是“營養劑”。疫情后大量熱錢涌入未盈利生物科技公司,中國上市Biotech融資依然活躍,撐住了燒錢行業的續命水。但政府引導基金、天使投資,目前在真正高風險、長周期的早期源頭創新上,“耐心資本”依然供給不足。很多VC投ADC是因為靶點成熟、確定性高,投全新靶點則意味著更大的風險和更長的等待期——這種投資邏輯在短期內難以扭轉。
中國藥企在ASCO上的第三次“大事”或許在于:他們終于開始沖擊K藥的“鐵王座”。科倫博泰的OptiTROP-Lung05研究結果顯示,在PD-L1陽性NSCLC患者一線治療中,sac-TMT聯合K藥,中位無進展生存期未達到,疾病進展或死亡風險暴降65%——這是人類歷史上首次在III期研究中正面擊敗“藥王”K藥。但當ADC熱過后呢?中國人能不能創造出一條之前根本不存在的全新賽道?答案仍在風中飄蕩。
2026年6月,中國創新藥站在世界舞臺中央,學術和商業的“雙輪驅動”正循環已經啟動。中美在生物醫藥領域的比拼進入了全新的歷史階段。
距離真正的“創新藥大國”,我們缺的不是熱情、不是錢、不是渠道,更不是政府的決心。缺的是在一個熱門賽道瘋狂扎堆、刷爆ASCO的同時,敢在冷門而顛覆性的全新生物學機制上押上全部身家的勇氣。缺的是基礎科研從“跟跑”到“領跑”的那最后一步。
ADC、雙抗、細胞療法、小核酸、mRNA……幾乎所有前沿領域都有中國玩家。但我們能定義下一個十年里“標準治療方案”中的核心藥物嗎?答案將在下一個十年的ASCO會場里逐漸顯現。看到差距,正視差距,才有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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