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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有發朋友圈嗎?你的朋友圈能公開可見嗎?
不是集贊送滿減券的廣告,不是領導要求轉發的推文,不是團建現場不得不曬的合照。
是那種真正想說點什么、想讓某個人看見、想記錄下某個瞬間的沖動。
很多人想了半天,說不出來。
據QuestMobile統計,2025年,微信朋友圈日均內容發布量較2021年峰值下降37%,近半用戶全年發帖量不足2023年的15%,部分用戶從“日更”淪為“數月一更”甚至停更。
此外,還有媒體分析稱,朋友圈互動層面,主動點贊、評論比例同比下降27%,點贊率跌破10%,重大生活事件動態(如婚禮、升學)甚至出現“零點贊”現象。
用戶行為方面,超70%用戶啟用“三天可見”,半數用戶半年內未打開朋友圈入口,日均瀏覽時長僅為2018年的1/3。18-35歲年輕群體中,68%主動降低使用頻率,超40%停更動態超3個月。
朋友圈,這個在2019年曾被張小龍稱為“可能是中國最高效社交工具”的功能,如今卻似乎正在逐漸遠離真實的“社交”場景——簡而言之,就是“活人感”的消失。
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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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朋友圈里,是理想化的自我
要理解朋友圈的衰退,就要首先理解它何以興起。
在2019年那場著名的演講中,張小龍說過一句非常耐人尋味的話:
“發朋友圈,其實就是把自己的人設帶給所有朋友,放到所有朋友的腦袋里面的過程。”
這句話從某種程度上解釋了21世紀第二個十年朋友圈的成功路徑。彼時剛剛興起的移動互聯網,帶來了社交范式的顛覆性轉變。人們擺脫了PC端的時空限制,也超越了電話和短信在信息容量上的局限。與之相對應的,社會經濟走向進一步繁榮,新技術的應用催生大量嶄新的就業崗位,城鎮化水平快速提升,大城市人口持續集聚,所有這些變革,帶給年輕人的都指向同一種東西——那就是機會。
在這場浪潮中,“機會”具有某種自相矛盾的含義。
一方面,它意味著一個人從升學到就業的路徑會被一層層放大。小學在鎮上,初中去縣里,高中去市里,大學考到省城,最后在一線城市找到一份工作。每一個環節的遞進,在使社交規模持續擴大的同時,也令“熟人圈層”變得愈發“非同質化”:小學同學往往就是同一個村、同一個社區的同齡人,大家家境、背景都差不多,而進入中學之后就開始出現差異;大學同學來自天南海北,許多社交習慣需要重新磨合;等到進入職場之后,“熟人”概念徹底剝離了“同齡人”的內涵,領導、同事、客戶……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出身、秉性、交集,對我們的社交精度提出了巨大的要求。
另一方面,社會整體的氛圍又在不斷要求我們的社交氣質趨于“同質化”。它要求我們是積極、開朗的,是謙虛、勤奮的,是優雅、得體的。在激烈的社會競爭中,一個表現得“不夠努力”“不夠合群”的人在社交圈里往往會被很快邊緣化,進而錯過潛在的進步機會。所以張小龍說,
“從遠古開始,你就害怕被社區排斥走,所以你要吹牛逼,你要講一些很夸張的東西,體現你的重要性”。
于是,“人設”概念在移動互聯網時代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關注。你想打造“努力”的人設,就在深夜發單詞打卡記錄;你想打造“有思想”的人設,就轉發有內容深度的公眾號文章;你想打造“精致生活”的人設,就把一份平平無奇的午餐拍了又拍,P了又P。
結果就是,在朋友圈里,人人都在往上走,人人都過得很開心。
張小龍將它比作一個“廣場”:
你每天會花半個小時從廣場走過,然后你看到廣場里面你會迎面看到一堆堆的人在那里討論不同的東西,聊不同的東西,有各自的主題,然后你經過每一個人群,這里面都是你認識的人,并且你可以停下來跟他們參與到任何一個小圈子討論里面去,并且你會發現每一個小圈子也全部都是你認識的人。
你可以過去打一個招呼,或者參與一下。然后你轉身離開到下一個,再去參與一下,或者不參與,或者只是簡單地打個招呼、去點贊就走了。這樣的話,當你把朋友圈給看完的時候,那時候你從廣場已經逛完了。
某種程度上,這是比線下許多交往更真實的社交。唯一的不真實,是這個廣場上找不到任何一處負面情緒,沒有爭執、沒有謾罵、沒有歇斯底里、沒有自暴自棄。
社交媒體研究者Walther將這種現象稱為“超人際傳播”:在線上,人們會有策略地運用語言符號來控制自我呈現,努力呈現出積極、理想化的自我。
所以,即便是回到2019年,你在“活人感”滿滿的朋友圈里看到的,其實也只是“活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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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在,但“活人”不見了
多年過去,情況變得大不相同。
現在打開朋友圈,見到的越來越多是:廣告、微商、宣傳、公司官號內容,以及幾乎沒什么交集的人的擺拍九宮格。
你真正關心、在意的朋友們,好像很久都沒有刷到過他們的朋友圈了。
包括你自己。
從“不看”到“不贊”,再到“不發”,一場無聲的集體撤退正在上演。
事情為什么會變成今天這個局面?
用一句話簡單概括就是:發朋友圈的收益,已經變得小于為了發它而付出的成本。
在沒有朋友圈分組的年代,你發一條朋友圈的流程很簡單,就像在露天的廣場上講話,愿意聽的人,自然會過來。
然而,隨著嵌入這個社會的程度越來越深,你的好友列表也變得越來越長、越來越復雜。多年不曾聯系的同學在那里,上一家公司的同事在那里,不知什么時候加上好友的各路中介也在那里。
他們對你的期待各不相同,你對他們也是。你被要求在太多人面前,同時扮演太多個版本的自己。
你開始在每次發圈前考慮:這條文字是否足夠體面?這張照片會不會讓某些人覺得你在炫耀?這個情緒適不適合公開?這件事,哪些人看到合適,哪些人看到不合適?你開始擔心,自己不經意間的一句話,是否會給別人造成困擾,又或者,成為別人攻擊自己的把柄。
你開始進行分組,但分組又會帶來新的問題:一位在分組外的朋友從共友那里得知了你新發的朋友圈,氣沖沖地來找你,
“為什么把我屏蔽了?”
你像是在廣場上搭帳篷,搭了一頂又一頂。你走出帳篷一看,廣場上已經看不到人影,只有一頂頂別人搭好的帳篷。
到最后,廣場上只剩下一些“絕對安全”的東西:無害的風景照、無爭議的節日祝福、無情緒的轉發鏈接。
再或者,干脆什么都不發。
除此之外,“內卷潮”的到來,正在把我們推向一種集體性的“倦怠”里。
心理學家費斯廷格的社會比較理論指出,人在沒有客觀標準時,會以他人為鏡來衡量自己。朋友圈本質上是一面由他人高光時刻拼成的鏡子:全員創業成功,全員戀愛順利,全員旅行打卡,全員健身早起。
當你某天狀態低迷,拿著這面鏡子照自己,只會更難受。
著名哲學家韓炳哲將當代社會的痛苦概括為“自我剝削”:在他所稱的績效社會中,個體不再被外在的鞭子抽打,而是被你可以的幻象驅動,不斷自我激勵、追求優化,直到精神耗竭。
點贊數、閱讀量、評論區的回復,構成了一套實時反饋系統,讓人在看似自由的環境里持續強化自我監控。
朋友圈便是這套系統最具體的日常戰場:你發一條東西,然后等待回音。如果回音稀疏,你會開始懷疑自己。如果別人的回音總是更響亮,你會開始比較。比較帶來焦慮,焦慮帶來內耗,內耗帶來疲憊,疲憊帶來退場。
于是,離開這個“廣場”,便成了一種無聲的自我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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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集體性的“自我遺忘”
美國學者胡彤暉(Tung-Hui Hu)在他的新書《數字倦怠》(Digital Lethargy)里,為這種疲憊提供了一個更精準的詞:lethargy。
這個詞直譯為“倦怠”,但它的含義遠不止于疲憊。從詞源上來看,Lethargy一詞來自古希臘語的“忘川”(Lethe):那條流經冥界的河,飲者會忘記自己是誰。在古希臘醫學中,昏睡癥描述的是一種患者“忘記自己是誰”的狀態,典型的治療方法是:在病人耳邊反復呼喚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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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倦怠》
[美] 胡彤暉 著
2026年4月
我們今天在朋友圈里的集體退場,某種程度上,正是一種集體性的“忘記自己是誰”。
我們不知道自己是誰,所以不知道該發什么。我們不確定想讓別人看到哪個自己,所以干脆什么都不發。
胡彤暉指出,數字資本主義制造出一種“做自己”的幻象:平臺鼓勵你展示自我,聲稱你只需忠于自我選擇。但這種“做自己”是一種被平臺精心設計的活躍度需求:你的每一次點擊、每一次發布、每一個情緒,都在被轉化為數據和資本。平臺不是在讓你做自己,而是在用你的數據賺錢。
于是,倦怠誕生了。
然而,不發朋友圈,是否就意味著一種消極的退縮,一種對社交的放棄,一種“人設”上的失敗呢?
胡彤暉提供了另一種視角。他說,倦怠并不是一種需要被治愈的病癥,而是一種潛在的存在狀態。它延緩解決方案的出現,讓你不得不停留在尚未完成的當下。倦怠的詞源“Lethe”與另一個希臘語詞“lanthanein”(潛伏等待)同源:倦怠不是死亡,是蟄伏。
正如《數字倦怠》中文版推薦序所寫:倦怠是身體尋找自身節奏的方式,也是將自我拖入覺知狀態的手段。
那些不再發朋友圈的人,未必是在冷漠或消極,而是在某種程度上,拒絕繼續為平臺的活躍度數據貢獻燃料,以退出作為一種不自覺的抵抗。
當然,這種抵抗是被動的、散漫的,不會有人把它寫進宣言。但胡彤暉認為,這恰恰是值得認真對待的感受:它揭示了一個數字時代的核心矛盾,一個以人的選擇和參與為基礎運作的系統,正在耗盡人的參與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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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活人感”消失,不是你的錯
有人會說,這不就是大家都忙了,社交需求低了嗎?
忙碌是事實,但忙碌的人也曾在深夜發過一條有感而發的狀態。真正發生的,是一種更系統性的消耗:平臺的設計讓展示自我變成了一件高成本的事,比較機制讓刷朋友圈變成了一件高風險的事,受眾的復雜讓每一條發出去的內容都必須經過反復的自我審查。
這不是個體的失敗,這是系統的設計。
胡彤暉在《數字倦怠》中一再強調:數字倦怠是晚期資本主義條件下的結構性現象,而非個體自身的缺陷。個體的疲憊、焦慮、沉默,是對一個“要求你持續在線、持續展示、持續互動”的系統的自然反應。那條灰色的“朋友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橫線,與其說是一種個人選擇,不如說是整整一代人的集體白旗。
但這面白旗,并不代表投降。
不發朋友圈的人,并沒有停止社交。他們只是把它轉移到了成本更低的地方:一對一的微信私信,幾個人的小群,乃至線下的見面。真正的情感連接從來沒有消失,只是被迫離開了那個越來越像展廳的廣場。
這或許提示我們,問題的核心從來不是要不要發朋友圈,而是:我們到底需要什么樣的社交?
一個允許你爛在泥里的空間,一個不需要精修就能發出去的瞬間,一個失眠的深夜可以說“我今天很喪”而不怕被截圖的地方。這種社交需求從來沒有消失,只是朋友圈越來越難以承載它。
胡彤暉說,倦怠是“一種潛在的再生可能”。真正的問題不是如何讓朋友圈重新熱鬧起來,而是:我們有沒有可能,在數字時代的某個角落,重新找到那種“活人的體溫”?
至少,先停下來,感受一下自己現在在哪里。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抵抗。
*文章轉載自公眾號“中信出版”。
編輯:閃閃| 審核:孫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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