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年輕排長被押上山坡時,腳上還拖著沉重的鐵球,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只說了一句:“抽根煙吧。”這一幕多年后被寫進一名日本軍官的回憶錄,成了那場戰爭里極少被說出口的一頁。
一、日本軍營里的“訓練課”
1938年的華北戰場,日軍二十六師團正在向內地推進。軍營里,新兵不斷從日本本土補充過來。為了讓這些剛穿上軍裝的年輕人“盡快適應戰場”,軍官們強調的不是紀律,不是戰術,而是“殺人的手感”。
安達千代吉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被任命為軍事教官的。他的任務很明確:把一批又一批新兵,訓練成所謂的“合格皇軍”。在他的上級——大隊長丸尾看來,紙上談兵沒有意義,新兵必須在血和肉中練習刺殺。
有一次訓話,丸尾在隊列前冷冷地說:“刺殺要對準要害,不要猶豫,下手慢就是你自己死。”站在他身后的安達看得出,新兵里有人手在發抖,但沒人敢出聲。命令隨后下達:用戰俘做“活靶”。
在當時的日軍體系內,這類安排并不被視作“失常”。軍國主義教育早已把對外戰爭包裝成“神圣使命”,俘虜被看成“賤民”,乃至“不算人”。在這種觀念支配下,用俘虜當練習對象,反而被一些軍官當成“高效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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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河外一處山坡被選作訓練場。坡下挖出一溜大坑,坑不深,只夠讓人半身站立。11名被俘的中國士兵,腳踝被套上鐐銬,鐵鏈盡頭拴著沉甸甸的鐵球。他們被迫拖著鐵球,一步一步走到坑邊,再被推下去,只露出上身,動彈不得。
日軍新兵在上坡列隊,刺刀雪亮。安達站在一旁,手里拿著教鞭,隨時糾正刺擊動作。對于被束縛在坑里的那些人,他沒有一句安排,只是在心里把他們當作“訓練器材”。
不得不說,這種“訓練課”,本身就是軍國主義邏輯的縮影:把暴力制度化,把殘忍包裝成“課程”。久而久之,軍官與士兵對“人”的感受自然遲鈍,甚至麻木。
二、清水河山坡上的十一個人
這十一名中國俘虜,身份復雜,有的來自地方武裝,有的出自正規部隊。日軍登記薄上寫得很簡單:“俘虜11名”。真正的姓名、籍貫、家人狀況,沒有人關心。站在他們對面的,是6名剛被調配來的日軍新兵。
訓練開始之前,丸尾對新兵一句話:“記住,這些人是你們的敵人。猶豫就是對天皇不忠。”他故意用這種方式,把新兵的心理逼到一個極端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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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輪刺殺練習,按事先安排,每個新兵刺向一個固定目標。安達在一旁不斷喊著:“刺下去!用力!再刺一次!”鮮血很快浸濕了坑邊的土壤,有的俘虜當場倒下,有的咬緊牙關,強撐著沒有出聲。
有意思的是,這樣的“訓練”在不少軍隊資料里被輕描淡寫為“刺殺演練”。但在現場,新兵面對的不只是“技術動作”。他們要跨過的是人性的底線。一旦跨過去,再想回頭,非常難。
在這些被押來的俘虜當中,有一名八路軍排長格外顯眼。他比周圍的人看起來更結實,眼神也更警覺。被鐵鏈拴住前,他試圖用簡短的話安撫身邊幾名戰友:“別慌,站穩。”一句話不長,卻讓其中一人眼眶泛紅。
日軍士兵聽不懂這些話,只看見他們相互點了點頭。安達后來在回憶錄里承認,現場最沉默的不是日軍,而是這些被押上的俘虜。他們沒有哀求,也不叫喊,只在短短幾分鐘里,用目光交換著最后的信息。
對這些被俘士兵來說,所謂“訓練”,其實就是排列好的死法。有的人顫抖,有的人微微發笑。每個人的心理,沒人能完全看透。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很清楚自己面對的是什么。
三、那位排長的最后一刻
輪到那名八路軍排長被押出坑時,他已經身負多處傷痕。鐵鏈被解開,他被帶到坡頂,一塊空地臨時指定為“處決場”。丸尾站在一邊,拿著軍刀。安達和幾名軍官圍成一圈,準備“觀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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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長站穩之后,抬頭掃了一眼周圍的日軍,語氣平靜:“給根煙吧。”翻譯愣了一下,回頭看向丸尾。丸尾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猶豫,最終冷冷說:“給他。”
一名日軍士兵從衣兜里摸出一支煙,遞過去,還隨手幫他點燃。排長吸了兩口,煙圈吐得很慢。有人說,他的手當時沒有抖。煙只抽了一半,他便把煙蒂彈在地上。翻譯聽見他用不重不輕的調子說:“砍快點。”
這句話剛被翻譯成日語,周圍幾名軍官臉色都有一瞬間的變化。安達在回憶里只寫了一句:“那一刻,我感覺到自己像被看透的人。”
斬首動作被安排為“刀法展示”。丸尾上前,舉刀,按慣例需要一氣呵成。然而第一次落刀的位置稍有偏差,只切開了部分頸部。血線猛然噴出,排長身體一晃,卻沒有立刻倒地。他用盡最后力量挺直腰板,眼睛盯著前方。在場的日本人,有人下意識側過頭去。
第二刀落下時,頭顱終于脫離身體,滾落在一旁的草地上,停在泥土與血水混合的一處洼地。安達遠遠看見,那雙眼睛在短暫的幾秒里依舊睜著,仿佛還在注視周圍。
日軍隨后按照“規程”,把遺體搬回山坡下。有人粗暴地翻動尸體,把斷肢重新擺放到一起,只是為了方便集中掩埋。對于他們來說,這是一天訓練的收尾;對于那名排長和他的戰友,這就是完整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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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難想象,這樣的情景對新兵也是一次沖擊。有些人在回營后夜里失眠,有些人在酒里借著醉意喃喃自語:“他臨死還敢看著我們。”但在軍紀與恐懼壓制下,這些情緒很快被壓入心底。
四、八路軍普通排長的“硬骨頭”
那名排長的姓名沒有留下來,日軍記錄上只寫著“某部排長”。但從他的行為,能看出當時八路軍基層軍官的一種共性。
抗日戰爭時期,八路軍處在物質極其匱乏的環境里。武器落后,補給緊張,許多基層單位連統一的軍裝都難以配齊。可在精神建設上,卻下了真功夫。政治委員、指導員深入班排,反復向戰士講清楚“為什么打、為誰打”。
許多排長、班長在平時就習慣和戰士圍坐在一起,講家鄉、講人民、講敵人的殘暴。有的會說:“人難免要死一回,就看怎么死。”這種話聽起來簡單,卻一點點滲進士兵心里。
有一位老戰士曾回憶,隊伍開會時,指導員問:“打到最后死在敵人刀下怕不怕?”有人搶先回答:“怕也得上,不上更怕。”這類樸素對話,在無形中把個人生死,連接到更大的集體目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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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氛圍里成長起來的基層軍官,對待生死的態度,相對更加果決。對他們來說,戰場犧牲并不浪漫,更多是一種必然風險。但一旦落到敵人手里,能不能在最后時刻守住底線,就變成一種自我要求。
那位排長臨死前要煙、囑咐“砍快點”,并不是什么表演,而是一種本能反應:既然已經無法逃脫,那就盡量不給敵人看見自己的恐懼,也不給戰友留下膽怯的印象。
從更宏觀的角度看,這類個體的精神面貌,匯聚成抗戰中常被提到的那股“硬氣”。而這種“硬氣”,恰恰在敵人眼里留下了極深印象。安達后來在書里寫道:“我們對那名排長做了殘酷的事,但不得不承認,他的目光讓我感到自己卑下。”
也正因為如此,這件看似只是訓練場上一個小插曲的事情,反而成了多年以后被反復提起的案例。它說明,戰爭中真正讓侵略者難以釋懷的,并不總是戰場上的勝敗,而是被他們傷害過的人,在死亡邊緣呈現出的那種堅韌姿態。
五、西伯利亞的寒風與撫順的鐵窗
時間來到1945年。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二十六師團所屬的一部分人被蘇聯紅軍繳械,安達和丸尾也在其中。他們被集中押往蘇聯境內,列車一路向北,最終到達西伯利亞的戰俘收容所。
在那里的生活,與他們當初給予別國戰俘的環境完全不同。嚴寒、饑餓、高強度勞動成為日常。砍樹、修路、采石,每一項都是重體力。稍有體力差的人,很快衰弱。有人倒在雪地里,就再也沒站起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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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名日本士兵曾在夜里輕聲對安達說:“以前我們讓中國人挖坑,現在輪到我們挖了。”話不多,卻如一記悶棍。安達無法反駁,只能沉默。他開始在腦海里一遍遍閃回那幾處埋尸的山坡,想起那些被鐵鏈鎖住的人。
西伯利亞勞改的幾年,對很多日軍俘虜來說,是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消耗。有的人選擇完全麻木,把過去當成一場噩夢;也有人在不斷回想中,開始懷疑自己曾經信奉的一切。
1950年,部分戰俘被移交中國,安達就在這批人之中。他們乘車東行,最終被送到撫順戰犯管理所。這座設施在新中國成立后不久,專門用于關押和改造日本戰犯。
撫順的管理方式,與蘇聯勞改營有明顯差別。一方面有必要的看押措施,另一方面也設置了學習與勞動并重的改造方案。戰犯們每天要參與生產勞動,同時還要參加集體學習,閱讀材料,聽工作人員講解侵華戰爭給中國帶來的損失和傷害。
有一次學習上,工作人員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大字:“戰爭責任。”臺下的戰犯們低頭記筆記。課后,有人小聲問安達:“我們真的有那么大的罪嗎?那時候是國家命令啊。”安達沉吟了一會,說:“命令是國家給的,刀,確實是我們自己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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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階段,安達開始系統地回想自己在中國參戰的始末。他在管理所里寫自我檢討,寫到1938年那次“活靶訓練”,寫到八路軍排長被斬首的經過,寫到自己當時對命令的理解和執行。他不得不承認,那不是單純的“軍務”,而是明顯的屠殺。
撫順的改造并非一朝一夕。許多戰犯在早期只是機械接受,后來才逐步在對比與反思中有所轉變。安達被關押十年,期間經歷了新中國初期的數次政治運動,也親眼看到管理所對他和同伴的生活條件逐步改善。在這種環境里,他對過去的看法逐漸發生變化。
他后來提到,真正讓他感到震動的,并不是某句高調口號,而是有一次勞動時,一位中國管理員順手幫他扶了一下肩,說了一句:“慢點干,注意身體。”這一句看似平常,卻讓他產生一種難以言說的羞愧——因為在他當年作為教官的那段時間里,沒有用同樣的方式對待任何一個中國俘虜。
六、一部回憶錄與一段未完的記憶
刑滿釋放后,安達被允許回到日本。他已不再年輕,身體也受勞改歲月影響。回國后,他根據在撫順寫下的筆記,整理出一部回憶錄。書中有相當篇幅,寫到中國戰場上的經歷,尤其是那名排長。
他寫道:“那天山坡上,風不大,陽光很刺眼。我們從早到晚執行命令,覺得自己不過是在完成軍人的職責。但那個排長臨死前的目光,讓我第一次懷疑——我們到底在做什么。”
在這本回憶錄中,安達反復提到“勇氣”這個詞。他很清楚,依照他當年的身份,沒有資格談論“勇氣”。但他以一個加害者的身份,承認自己對受害者的敬佩,這本身就是一個復雜的心理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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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這類回憶錄在日本戰后社會中并不多見。很多退伍軍人選擇緘默,或者只講自己受苦的一面,對曾經加害的部分輕描淡寫。安達這類寫法,在一定程度上揭開了另一面:侵略軍內部有一部分人,在戰后確實進行了自省,但這種自省并不能沖抵他們曾經犯下的罪行。
如果把安達、丸尾和那名排長放在同一條時間線上,會發現他們的人生軌跡交匯得既短暫又尖銳。1938年的那片山坡,是一個節點;1945年的投降,是另一個節點;1950年之后的戰犯管理,是第三個節點。這幾處節點連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既殘酷又復雜的歷史截面。
那名排長的頭顱掉落在地上的瞬間,很多人以為故事到此結束。而對于安達來說,這只是他內心不安的起點。多年以后,他在回憶錄里寫下那句耐人玩味的話:“我們斬下的是敵人的頭顱,卻砍斷了自己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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