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1629年）六月初一日，薊遼督師袁崇煥赴雙島與東江鎮總兵毛文龍會晤。

雙方的會晤一度十分融洽，就島上糧餉、兵源以及如何對后金進行有效牽制等問題進行深入交流并交換了意見。

六月初五，袁崇煥稱要到校場去參觀將士射箭，并表示參觀后當日便要離開雙島，作為“地主”的毛文龍當然要陪同。

誰知參觀還未開始，袁崇煥突然變臉，命隨從將毛文龍拿下，并細數其十二條大罪。

快速宣讀完毛文龍罪狀后，袁崇煥馬上命手下請出尚方寶劍將毛文龍斬殺于當場，就這樣，以四艘小船攪動遼東局勢10余年的“奇男子”毛文龍稀里糊涂地迎來了自己的謝幕時刻。

殺掉毛文龍后，袁崇煥給崇禎皇帝去信，說明了自己殺掉毛文龍的理由和過程，并象征性地請崇禎皇帝治自己擅作主張之罪。

崇禎皇帝不但沒有治袁崇煥的罪，還表示毛文龍“懸踞海上，糜餉冒功，朝命頻違，節制不受，理應殺之”。

等于崇禎皇帝已經給此次事件定了性：殺得好，就該殺。袁崇煥是好人，毛文龍是壞蛋。

但尷尬的是，僅僅1年后，袁崇煥也被下獄，并在數月后被凌遲處死，而在崇禎皇帝給袁崇煥的罪狀中，又凜然有“擅殺大將”這一條。

到這里，情況似乎逆轉了，袁崇煥變成了“反賊”，按理來說，這應該可以代表毛文龍是被冤枉的，明廷應該給他平反，但事實是并沒有。

于是一個神奇的結論出現了：崇禎皇帝以袁崇煥“擅殺大將”的名義殺掉袁崇煥，并不意味著那個被他擅殺掉的大將毛文龍是無辜的。

崇禎皇帝對“袁崇煥擅殺毛文龍案”前后截然相反的態度讓這起300多年前的大案成為如今中文互聯網上的第一無頭公案，關于袁崇煥到底該不該殺毛文龍？以及由此引出的崇禎皇帝到底該不該殺袁崇煥？各路網友爭論不休。

在討論這個問題前，我們必須理清一件事：要站在誰的角度去討論袁崇煥和毛文龍到底該不該殺？

如果以崇禎皇帝的態度來看，其實這個案子是有答案的，崇禎皇帝吊死煤山前曾表示：朕非亡國之君，滿朝皆亡國之臣。

這樣的論斷結合崇禎皇帝在殺掉袁崇煥時的態度其實就已經清晰地表達了崇禎皇帝的態度：袁崇煥和毛文龍，都該殺。

但今天，我們作為后來者去討論這個問題，當然應該選擇更為宏大的角度：站在大明王朝整體利益的角度上，毛文龍到底該不該殺？

要評價一個人的是非功過，首先要弄清楚一個問題：這個人到底是誰？

奇男子

毛文龍的經歷堪稱傳奇，當時，努爾哈赤的后金政權風頭正盛，在薩爾滸大敗明軍后，便在遼東地區攻城掠地，遼東明軍不能敵，朝野上下一片沮喪。

但就在遼東方向不斷傳來壞消息的時候，毛文龍卻以一次奇襲讓朝廷上下眼前一亮。

毛文龍親率197名官兵，走水路繞到后金后方，一路策反后金占領區的漢人，并趁著后金方面兵力空虛，一舉擒殺了后金的鎮江游擊佟養真。

努爾哈赤聽聞后方失火后也嚇得不輕，當即命令阿敏和皇太極率大軍救援，經過一番交戰，后金軍最終擊敗了毛文龍，后者撤退到朝鮮境內。

從結果上看，毛文龍的此次行動并沒能收復失地，是“雷聲大，雨點小”，但是對于已經在遼東問題上焦頭爛額的明廷來說，毛文龍的這個行動盡管未能收復失地，但足以振奮人心，且給對抗后金提供了另外一條思路：對抗后金不一定非要正面對抗，對其后方的襲擾同樣重要。

戰略方針定下來后，明廷的資源開始不斷砸向毛文龍處。

拿到了朝廷撥款的毛文龍開始大展拳腳，其選擇皮島作為基地，不斷聯絡后金統治區的漢人，或直接參與，或組織當地漢人對后金統治進行持續的破壞行動，并接納逃離后金統治的漢人，將少壯者編入軍隊，老弱者從事生產，就這樣，頂在后金身后的一把快刀：東江鎮軍事集團就此成立。

毛文龍的東江鎮成立之初，深受天啟皇帝信任，日后明廷每次發起在遼東地區的軍事行動時，都要求毛文龍在后方進行策應，毛文龍方面也十分配合，經常在后方搞小動作。

據毛文龍自己的戰報說，他每次行動都斬獲頗豐，多時能斬殺后金軍上千人，斬殺幾百人的情況稀松平常，斬殺幾十人的情況更是不計其數。

當然了，后金的戰報就是另外一種說辭了，說毛文龍每次率軍偷襲，都會被英勇的八旗官兵斬殺數百人。

如果毛文龍的戰報完全為真，那么后金八旗已經被殺了兩三遍了，如果后金的戰報完全為真，那么毛文龍的東江鎮所有人已經被殺了七八遍了。

戰爭期間夸大戰報對于任何一方來說都是常規操作，但戰報會騙人，戰線不會，除第一次在后金方面毫無防備的情況突然襲擊取得鎮江大捷外，毛文龍的東江鎮兵再沒有一次實現對后金重要軍事據點的占領，也再沒有一次斬殺后金重要將領。

毫無疑問，隨著時間的推移，毛文龍這把插在后金后腰的快刀開始變“鈍”了。

在這里必須澄清一點，說毛文龍這把“快刀”變鈍了是從對滿清的戰績這個角度說的，如果從毛文龍軍團的規模上看，那他這個東江鎮總兵官的實力不但沒有變弱，反而加強了，東江鎮巔峰時有精兵萬人，民逾十萬。

于是另一個問題出現了：軍隊人數少時的毛文龍偶爾還能給后金來上一兩次驚嚇，而軍隊人數多了以后的毛文龍卻再也沒有多少拿的出手的戰績，這是什么道理呢？

當初孤身入海，只有不足200人追隨的毛文龍，與坐擁萬人大軍，每年能獲得朝廷數十萬兩白銀的毛文龍究竟有什么區別？

十二大罪

袁崇煥在殺掉毛文龍時曾歷數其十二條大罪，從十二條罪名中，我們可以看出很多端倪。

袁崇煥列出的毛文龍的十二條罪名分別是：

第一，東江鎮大小適宜都由毛文龍一人專制，朝廷運送的糧餉無人審查。

第二，謊報戰功，甚至殺良冒功。

第三，犯上無禮，甚至說過“取南京易如反掌”這樣大逆不道之言。

第四，每年朝廷撥付的數十萬兩軍餉，毛文龍只發放小部分，大部分都進了他自己腰包。

第五，擅自開設馬市，與海外商人通商。

第六，麾下將領都改姓毛，隨意給麾下部將發放物資。

第七，曾借著襲擾后金的由頭劫掠商人和平民。

第八，強娶民間女子。

第九，強迫前來投奔的遼東難民到長白山挖山參，并以此牟利。

第十，認魏忠賢為義父。

第十一，屢次出兵敗多勝利少，卻謊報軍情，變敗為勝。

第十二，開東江鎮八年，沒能收復一寸土地，養寇自重。

袁崇煥給毛文龍列出的這十二條大罪中，有六條都與錢有關。

毫無疑問，明廷與毛文龍的分歧核心在錢。

這些與錢相關的罪狀又可以分為兩類：第一類是對于朝廷發放的錢糧隨意支配，第二類則是違規搞錢。

而其中違規搞錢的罪名居然占了三條，分別是：開設馬市，劫掠商人和盜采人參。

除這三條外，還有一條是隨意賞賜下屬也被列為罪狀。

結合這些罪狀，讓我們復盤一下此時的毛文龍是何種狀態？

第一，東江鎮的一切事務都由毛文龍一人專斷，這里面的一切事物當然包括島上人員的人事任免。

第二，毛文龍的收入主要來自兩部分，第一是朝堂發放的糧餉，第二則是他自己做生意，采山參等方式弄到的錢，無論是哪部分錢，最終都要由毛文龍支配。

第三，毛文龍麾下士兵，大多數都是前來避難的遼東難民，而這些被編入軍隊的遼東難民們大多為了向“領導”靠攏而改姓毛。

此時毛文龍的表現，非常符合當時明軍系統的特點：將軍軍閥化。

專制島上一切事務的毛文龍毫無疑問就是一名事實上的軍閥。

只有理解了這一點才能真正解開毛文龍軍團戰斗力下降的之謎。

軍閥是有固定的行為邏輯的，除極特殊情況外，絕大多數軍閥的核心訴求都是多搞錢，多養兵。

只有不到200人的毛文龍身份只是一名朝廷小將，他必須立戰功獲得朝廷封賞才能往上走，但是當毛文龍建立東江鎮軍事集團，并自己招募了上萬名從后金處逃亡的人為軍，他的身份就已經變成了一個軍閥。

搞錢和養兵是軍閥發展的最終途徑，而如果要打仗的話，可就得仔細算算賬了，如果這仗打得有搞頭，能搶到底盤，或者搶到錢，這仗就有的打，但是如果打仗的結果是損兵折將花銀子，那么這仗能不打就不打。

從遼東地區局勢的變動來看，毛文龍在東江鎮軍事集團建立后，對于后金的打擊力度就明顯下降了，因為跟后金打硬碰硬的大仗對于已經軍閥化了的毛文龍是沒有什么好處的，只會削弱其集團的整體實力。

性價比最高的方式是通過小規模的襲擾來向明廷展示自己的價值，并以此為借口向朝廷多要錢。

毛文龍后期開馬市，搞海上貿易，生意做得飛起，但是對于打擊后金的行動則變得越來越不上心，這才是毛文龍這把所謂“快刀”變鈍的根本原因。

是非功過

理清了毛文龍的身份后，我們便可以對袁崇煥擅自這一事件的功過是非進行客觀評價了。

如果單純從是非的角度講，袁崇煥是有理由殺毛文龍的，因為此時的他已經軍閥化了，其占據皮島，不斷向朝廷索要錢糧，但卻并不怎么履行襲擾后金的使命，反而把主要精力放在做生意，壯大自身上。

這樣的毛文龍確實很難稱得上是忠臣良將。

但是，現實中評價一件事，不能只從是非的角度，更要考慮具體的利害關系。

那么殺掉毛文龍對于明廷來說是否真的有利呢？歷史已經給出了答案。

毛文龍死后，再沒有人能控制東江鎮，皇太極失去后顧之憂，見遲遲啃不下山海關防線，遂決定繞道蒙古破壞長城而直逼京師。

顯然，袁崇煥殺毛文龍不但沒讓明軍士氣復振，反而讓邊境形勢極度惡化。

袁崇煥，以及崇禎皇帝厭惡毛文龍的最重要原因是認為他“光要錢，不干活”，但事實上毛文龍也不是一直沒干活，雖然后期其對后金的直接軍事行動的烈度有了較明顯的降低，但只要毛文龍存在，他對后金老巢構成的威脅就是客觀存在的。

崇禎皇帝和袁崇煥認為毛文龍養兵太多，耗費國家糧餉，但毛文龍的兵越多，其對后金的威脅就越大。

要知道，明廷讓毛文龍建立東江鎮的出發點本就不是讓其去與后金進行野戰，而是盡可能地牽制后金，讓其因為有后顧之憂而不敢傾巢而出。

只要毛文龍還在東江鎮，這種對后金的牽制、威懾效果就存在，殺掉了毛文龍，等于拔掉了后金身后的一顆釘子。

更為諷刺的是，袁崇煥只知道要殺掉毛文龍，卻不知殺了毛文龍后要怎么控制東江鎮，原本認為殺掉毛文龍就能節省朝廷的糧餉開支，結果袁崇煥在殺掉毛文龍后，為了安撫島上士兵還加派了糧米。

袁崇煥害怕皮島上的將士成為毛文龍的私兵，這樣的擔心倒也有道理，毛文龍確實在軍閥化，其麾下的士兵也在很大程度上變成了只聽命于他毛文龍的私兵，但毛文龍雖然是軍閥，但至少還是大明的軍閥，他每年拿朝廷數十萬兩白銀，這差不多是其經濟命脈，沒有朝廷的銀兩支持，他這個軍閥根本當不起來，而只要毛文龍與明廷之間的經濟關系依舊存在，他就不可能跟朝廷鬧得太僵。

且只要經濟聯系依舊存在，明廷就還有很多種方式去拿捏毛文龍，根本沒有必要以這種極端的方式去處理毛文龍問題。

袁崇煥殺掉毛文龍后，確實是不用擔心的他的手下變成私兵了，但是大量以往忠于毛文龍將士心灰意冷，不但無心襲擾后金，甚至直接作鳥獸散。

原本是毛文龍東江鎮鎮將的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人，日后投了滿清，成為了“三順王”。

孔有德三人給滿清帶去了他們夢寐以求的火炮技術，從此，明廷對后金的火器優勢被抹平，清軍的戰斗力直接被拔高了一個檔次。

袁崇煥擅殺毛文龍事件其實已經無比清晰地證明了一件事：如果一個組織已經積弊橫生，對于還在干活的利益集團，千萬不能重拳出擊，本就岌岌可危的組織是經受不起這樣的折騰的。

而尷尬的是，袁崇煥擅殺毛文龍一事就已經相當愚蠢了，但崇禎皇帝偏偏要把這個錯誤重復一遍。

袁崇煥殺掉毛文龍導致東江鎮防御體系崩潰確實是犯了重大錯誤，但是其組織構建的關寧錦防線、山海關防線，以及組織訓練的關寧鐵騎，對于抵抗后金是極為重要的。

袁崇煥被殺后，其重點提拔的將領戰死的戰死，投奔滿清的投奔滿清，山海關防線的負責人吳三桂更是成為了清廷入主中原的引路人。

改革從來都是一個復雜的問題，一般來說，它遵循著以下幾條規律：

當問題剛剛露出苗頭時，聰明的改革者就要有所行動，以達到防微杜漸的效果。

當問題已經變得嚴重時，改革者就要大刀闊斧，以雷霆手段打破舊有利益格局，建立新的格局。

而當整個組織已經病入膏肓，從頭到腳全是問題時，就不要再想著通過一次徹底的改革還整個社會一個朗朗乾坤，真要是那樣做了，只會死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