億康醫學董事長 陸思嘉博士

從治療到篩查，從篩查到阻斷：生殖遺傳檢測正在改寫優生優育的底層邏輯

2013年9月，一封近乎絕望的求助郵件出現在億康醫學首席科學家、科學院院士謝曉亮教授的郵箱里。寫信的是一位患有遺傳性多發性骨軟骨瘤的工程師。從出生起，他的手腕、胳膊關節就不斷長出增生的小骨瘤，彎手腕、屈手臂這些最普通的動作都讓他備受痛苦。唯一的治療方式是手術切除，但無法根治，切掉一串又會長出一串，年復一年。深受其害的他不想讓下一代再遭受同樣的痛苦，走遍北京、上海各大醫院無果后，他將自己的病情和心愿做成一份圖文并茂的郵件，發給了全世界的知名專家和醫療機構。

彼時，謝曉亮院士的團隊已研發出MALBAC單細胞全基因組擴增技術，能夠將極微量的DNA均一地放大100萬倍，從而精準鑒定胚胎是否攜帶致病基因。2014年，北京大學第三醫院誕生了全球首例MALBAC試管嬰兒。健康嬰兒的啼哭聲回應了兩年前那封求助信。如今，這個孩子已經十多歲，健健康康地成長著。

這個故事，既是億康醫學的起點，也像一條主線，串起了它十四年來一步步發展的歷程：一項本來待在實驗室里的原創技術，在真實的臨床需求驅動之下，慢慢走向產業化，還走出了國門。到目前為止，億康已經和國內90%以上擁有PGT資質的生殖醫學中心建立了合作，產品和技術覆蓋全球40多個國家和地區，累計融資金額超過了8億元，并且已經實現了盈利。

從實驗室走向產業

陸思嘉本科就讀于復旦大學的物理系，之后又去了哈佛大學化學系攻讀博士，師從美國科學院院士謝曉亮教授，其間參與了MALBAC單細胞全基因組擴增技術的研發工作。到了2012年，他帶著這項技術回國創業，那時候整個團隊還不到十個人。

回過頭來看這十四年的創業過程，陸思嘉把億康的發展歸結成了三個關鍵的戰略節點。

第一個節點，就是創業一開始所做的賽道選擇。MALBAC作為一種底層的全基因組擴增技術，其實可以應用的領域非常多，但團隊最終還是決定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輔助生殖領域的胚胎遺傳診斷上面。“我們發現了一個還沒被滿足的臨床需求，這個需求對優生優育的防控、對國家人口素質的提升，都特別重要。”陸思嘉這樣說道，正是這個價值支撐，成了億康后來所有發展的起點。

第二個節點，大概出現在2017年。那時候團隊意識到了一個現實問題：如果只靠自己一家來做檢測服務，是遠遠不夠的，必須把技術產品化——做成試劑盒，再開發出配套的軟件，讓更多的機構也能用上。“億康，就是億萬人的健康嘛，光靠我們自己去服務這么多病人，根本忙不過來。”從這一年開始，億康就在國內和海外同步推進技術輸出，全球化戰略算正式啟動了。如今，它的產品體系已經輸出到了40多個國家和地區。

第三個節點，則發生在2020年前后。億康把產品線從原來單一的胚胎檢測，擴展成了一整套覆蓋生育健康全流程的解決方案，內部把它們叫作“陽光、種子、土壤”這三條產品線：“種子”指的是胚胎的篩查和診斷，既包括有創的路徑，也包括無創的；“土壤”指的是子宮內膜和宮腔環境的檢測；“陽光”則是夫妻雙方的遺傳病篩查、不孕不育的病因分析，以及染色體結構變異的檢測。“我們的認知在一點點提升，整個行業的認知也在提升，”陸思嘉說，“以前大家覺得生殖里面最重要的就是胚胎，現在才發現，宮腔因素、遺傳背景其實也特別關鍵，得全面評估，才能獲得健康的妊娠。”

聊到從科學家向企業管理者的角色轉變，陸思嘉坦言，最大的差別就在于思維方式的切換：“在課題組里，你大可以跟著自己的興趣走，追求的是怎么拓展科學的前沿。但做企業不一樣，你必須去理解行業的需求，去把握社會的趨勢，只有先創造了社會價值，公司價值才能跟著提升。”

掌握核心科技，重新定義行業標準

近年來，輔助生殖遺傳檢測賽道競爭日趨激烈，但在陸思嘉看來，億康跟所有競爭對手之間最大的區別，就只有一個字：“研”。

“不管經濟形勢好還是不好，也不管有沒有疫情，我們對研發的投入始終都很重。永遠走在研發的最前端，去拉動市場的需求、推動整個行業往前走。”陸思嘉坦言，這便是億康的競爭力。

MALBAC技術，可以說是億康整個產品體系的基石。這項技術采用的是準線性擴增方式，讓單細胞基因組的每一次擴增都從原始模板那里產生，而不是從產物里再來擴增，這樣一來，覆蓋度就能提升到93%以上，均一性也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陸思嘉介紹說，從哈佛實驗室的原始版本到真正實現產業化應用，團隊整整花了三年時間，一個一個地去解決了可重復性、批次穩定性，還有操作簡便性這些工程化難題，直到2015年才開啟了全面的臨床應用。“每一個出生的嬰兒，都是一個家庭的希望，判斷胚胎有沒有遺傳病的準確性必須非常高，不然這件事就很難大規模開展起來。”

在MALBAC的基礎上，億康又進一步發展出了NICS無創胚胎植入潛能篩查技術。傳統的胚胎篩查需要做有創活檢，而NICS則是通過檢測胚胎培養液里面的游離DNA，來實現無創篩查。2016年，全球首例NICS試管嬰兒誕生之后，這項技術已經在全球20多個國家實現了商業化落地。陸思嘉透露，多中心的臨床研究結果馬上也要發表了，“從目前來看，它對胚胎移植之后的流產率能有比較明顯的幫助”，不過他也坦承，從認知的改變到流程的改變，要想大規模推廣，還是需要一個慢慢來的過程。

另一項值得一提的技術，就是ChromInst一步法擴增建庫技術。它能把傳統需要20多個小時的檢測流程，最快壓縮到5個小時以內，這樣一來，胚胎篩查之后就可以在當周期直接移植，不用再冷凍起來等到下一個周期。

與此同時，因為所有步驟都在一步之內完成，串管和樣本混淆的風險也大大降低了。“當你未來要做到幾百萬、幾千萬例篩查的時候，效率和安全性就是最核心的競爭力。”陸思嘉說。

除了生殖健康這條主線以外，億康最近幾年還把技術延伸到了遺傳性腫瘤這個領域。陸思嘉解釋說，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相當一部分腫瘤其實有很強的家族遺傳性，“比如說遺傳性的乳腺癌、結直腸癌，通過我們的方式來做優生優育，下一代就不太容易得這些病了。”

另外，腫瘤患者在接受化療之前，能不能保存生育力，也是一個長期被忽視的臨床需求。億康的做法，就是把腫瘤的遺傳咨詢、生育力保存，還有遺傳病阻斷這三樣東西結合起來，從而形成一個獨特的差異化定位。

下一程：全球化、資本化與AI賦能

在市場這一端，億康已經和國內90%以上具備PGT資質的生殖中心建立了合作，不過陸思嘉認為，當前行業發展最大的瓶頸其實不是來自競爭對手，而是來自市場教育。

“如果醫生和患者對遺傳篩查的必要性認識還不到位，他們自然就不會去選最合適的產品。更可惜的是，缺少主動篩查的意識，可能會導致本來可以避免的出生缺陷。”正因如此，億康除了投入技術研發之外，也和紅十字會等機構合作開展市場教育，還設立了遺傳咨詢的培訓班，同時為困難家庭提供一些補貼。

談到“出生人口下降但輔助生殖需求反而上升”的行業趨勢，陸思嘉表現得相當從容。他拿日本來舉例說，日本的生育率也很低，但輔助生殖的滲透率差不多是中國的四到五倍，“這說明我們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城市化的進程，加上晚婚晚育導致的高齡生育人群不斷增加，使得遺傳檢測的需求不降反升，“以前是覺得能生出來就行，現在不一樣了，還要生得好、生得健康”。

在全球化的布局上，億康主要盯住兩個市場：一個是東南亞，一個是歐洲。

東南亞是一個人口快速增長、城市化也在加速的市場，正在涌現出大量的新增需求，億康已經在馬來西亞設立了區域中心和培訓中心；而歐洲作為輔助生殖的發源地，行業經驗積累得非常深厚，億康希望在獲得歐美體系認可的同時，也能把他們那些先進的認知帶回到亞洲，實現一種“全球相互賦能”的效果。

陸思嘉特別提到，中國的輔助生殖遺傳檢測技術，現在已經是全球領先水平了，“眼下國際上發出來的新技術、新文章，不是出自中國就是出自美國，有些方面我們已經超過了歐美”。

在資本方面，億康成立至今累計融資超過了8億元，投資方里面既有國科嘉和、云鋒基金、中金這些知名的財務投資人，也有像金禾資本這樣的產業方。陸思嘉介紹說，財務投資人帶來的主要是品牌背書和資本市場運作的能力，而產業投資人則會在物流體系的搭建、醫療服務網絡等方面提供實實在在的資源。

從財務表現來看，億康在2024年已經實現了盈虧平衡，2025年的盈利增長也比較快，“在現金流上我們可以自給自足，足夠支撐公司全球化發展的步調”。說到IPO，陸思嘉明確表示公司肯定會走上市這條路，目前主要考慮科創板和港股這兩個方向，“預計明后年會有比較明確的消息出來”。

值得一提的是，億康在AI領域的布局，遠遠早于行業的這波風口。早在2017到2018年間，團隊就已經在子宮內膜檢測和胚胎全轉錄組分析當中，用上了隨機森林、支持向量機這些AI算法。進入大模型時代之后，AI的應用進一步滲透到了生物信息開發、遺傳咨詢、數據挖掘，以及市場教育的各個環節。“我們做了不少智能體和解決方案，目標就是幫助整個產業提升生育健康的效率。”

采訪快結束的時候，被問到能不能用一句話來概括億康未來三到五年的戰略目標，陸思嘉給出了三個關鍵詞：開放創新、堅持全球化、AI賦能。“億康，就是億萬人的健康——這不只是億萬中國人的健康，我們也希望賦能全世界人民的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