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剛果民主共和國與烏干達境內的埃博拉病毒疫情仍在持續,已造成 61 人死亡,確診病例達 359 例。此次流行的埃博拉本迪布焦毒株病死率介于 30% 至 50% 之間,現階段尚無獲批上市的針對性疫苗。
牛津大學的兩位科學家特雷莎?蘭貝與麗貝卡?馬金森,正牽頭團隊研發這款疫苗。今年 6 月初,牛津大學成為三家獲得流行病防范創新聯盟專項資助的機構之一。二人做客《對話》每周播客欄目,分享了埃博拉疫苗研發的重重挑戰。以下為本次訪談的精簡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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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2月,烏干達坎帕拉市穆拉戈轉診醫院開展疫苗試驗期間,一名護士手持一瓶埃博拉蘇丹型疫苗。
當下疫情形勢有多嚴峻?
麗貝卡?馬金森:目前疫情形勢不容樂觀。相較于以往的埃博拉疫情,本次防疫響應進度嚴重滯后。疫情初期,檢測人員誤判了病毒類型,未能第一時間鎖定致病元兇,直到后期才確認這是本迪布焦毒株。
當前確診病例數遠超警戒線,公共衛生防控工作一直處于被動追趕的狀態。
我們對埃博拉本迪布焦毒株有哪些了解?
埃博拉并非單一病毒,而是一個病毒屬,旗下包含多個病毒株,本迪布焦便是其中之一。該毒株最早于 2007 年在烏干達西部的本迪布焦區疫情中被發現。
從生態習性來看,人類對它的認知仍存在大量空白。和其他埃博拉病毒一樣,本迪布焦毒株屬于人畜共患病原體,常年在動物體內傳播,偶爾會跨物種感染人類。
目前主流推測認為,部分果蝠是該病毒的天然宿主。這一猜想的依據是,多種親緣相近的埃博拉病毒均已證實與蝙蝠相關,科研人員也在蝙蝠體內檢測到了埃博拉病毒的遺傳物質。不過,針對本迪布焦毒株的相關研究仍有大量工作亟待推進。
它與扎伊爾毒株等其他埃博拉毒株有何差異?
麗貝卡?馬金森:二者同屬埃博拉病毒大家族,存在不少共性。它們都屬于絲狀病毒,在顯微鏡下外形酷似牧羊杖。該病毒屬的所有毒株,表面都會表達一種名為糖蛋白的蛋白質。
二者的核心差異集中在糖蛋白的氨基酸序列上,兩種毒株的該段序列相似度僅約 60%。
雖然它們的傳播習性、生態特征大體相近,但受糖蛋白序列差異影響,我們無法確定針對某一種毒株研發的疫苗,能否對另一種毒株產生防護效果。
我們是否嘗試過用現有疫苗應對本迪布焦毒株?
麗貝卡?馬金森:我們從未在人體中開展相關試驗,而人體試驗才是驗證疫苗交叉保護效力的黃金標準。目前僅完成了少數小規模臨床前研究,所得數據十分有限,結果也表明現有疫苗很難對本迪布焦毒株起到有效的交叉防護作用。
埃博拉疫苗為何如此難以研發?
麗貝卡?馬金森:針對埃博拉扎伊爾毒株,目前已有兩款獲批上市的疫苗,且防護效果良好。由此可見,研發難點并非源于病毒本身的生物特性,核心阻礙集中在后勤保障與資金層面。
與流感、新冠這類大范圍流行的疫病不同,埃博拉病毒全球感染人數相對有限,即便每次暴發都會造成慘重傷亡,也難以給制藥企業帶來常規的市場收益。疫苗研發成本高昂,商業回報卻微乎其微。
埃博拉疫苗的研發進展,大多依賴各國政府、非營利組織以及世界衛生組織等國際機構的扶持。以往引發多次疫情的埃博拉毒株,也確實獲得了更高的研發優先級。
除此之外,現實落地難題同樣突出。埃博拉疫情往往暴發在醫療基礎設施薄弱的地區。即便疫苗研發成功,后續的量產、運輸、儲存以及快速配送至疫區民眾手中,每一個環節都考驗著當地的綜合能力,而配送效率直接關系到能否阻斷病毒傳播。
款針對扎伊爾毒株的獲批疫苗作用原理是什么?
麗貝卡?馬金森:這兩款均為病毒載體疫苗。研發思路是選用一種無感染性、無致病性的安全病毒,先剔除其負責表達表面蛋白的基因片段,再植入前文提到的埃博拉病毒糖蛋白基因。隨后將改造后的載體病毒制成疫苗投入接種。
接種者絕對不會感染埃博拉病毒,疫苗本身也完全不具備致病能力。這種載體病毒會將埃博拉糖蛋白送入人體,進而刺激人體產生針對該蛋白的抗體與 T 細胞免疫應答。兩款疫苗均采用這一作用機制。
其中一款名為埃爾韋博(Ervebo)的疫苗,僅需單劑接種;另一款則需要先后接種兩劑,分別為扎布德諾(Zabdeno)與姆瓦貝亞(Mvabea)。
兩位都參與過埃博拉疫苗研發,能否介紹一下查德奧克斯(ChAdOx)疫苗平臺的發展歷程?
特雷莎?蘭貝:查德奧克斯是我們團隊深耕多年的病毒載體疫苗平臺,可將其理解為一種 “即插即用” 的模塊化技術。該平臺以黑猩猩腺病毒為基礎改造而成,改造后的腺病毒喪失了感染能力,成為通用的疫苗研發載體。
對于埃博拉疫苗而言,怎樣才算達到理想防護效果?
特雷莎?蘭貝:在我看來,一款合格的埃博拉疫苗,首要目標就是保住感染者的生命。新冠疫情期間,常有人問我哪款疫苗效果最好,我的回答始終是:“無論你所在地區提供哪種疫苗,都請及時接種,它能守護你的生命。” 彼時所有新冠疫苗都做到了這一點。
公共衛生防控措施同樣至關重要,我們從過往疫情中總結了哪些經驗?
特雷莎?蘭貝:首先是醫護防護物資。必須保障一線醫護人員擁有充足、合格的防護裝備,確保他們在救治患者時自身安全。
其次,社會科學研究應當被擺在防疫工作的前沿位置。我們有時會想當然地套用本土防疫經驗,卻忽視了疫區當地的傳統習俗與生活方式。我們應當主動向疫區國家學習,尊重當地實際情況,而非強行推行外來防疫模式。同時,我們也需要如實向民眾講解疫苗與治療藥物的實際功效,打消大眾的顧慮。
你所說的 “如實講解疫苗的作用邊界” 具體指什么?
特雷莎?蘭貝:舉個例子,新冠疫情期間,不少民眾存在認知誤區,認為接種疫苗后就不會出現不適癥狀。但疫苗研發的核心初衷,首先是保障生命安全、降低死亡率。如果疫苗還能減輕發病癥狀,自然是錦上添花;即便無法緩解癥狀,只要能保住生命,這款疫苗就具備核心價值。
還有一種普遍誤解:人們誤以為疫苗能徹底阻斷病毒傳播、讓人全程免受感染。我們必須讓公眾清晰認識到不同疫苗的能力范圍與局限性。
結合本次疫情的發生地,當地防疫面臨哪些現實難題?
特雷莎?蘭貝:最大的難題是密切接觸者追蹤。在這類疫區開展疫苗接種與試驗時,常規做法是優先為確診病例的密切接觸者接種疫苗。可一旦無法精準追蹤密接人群,后續的疫苗接種工作也就無從開展。
此外,當地還存在不少疫苗抵觸情緒。因此在本次疫情防控中,社會科學工作者將發揮極為重要的作用。
為何 21 世紀以來,埃博拉疫情的暴發愈發頻繁?
特雷莎?蘭貝:這是一個十分復雜的問題。全球氣候變暖是重要誘因,受其影響的不僅是埃博拉,各類出血熱以及人畜共患病的暴發頻次都在上升。全球化進程也加劇了疫情擴散風險。人類活動范圍不斷侵入野生動物棲息地,大幅增加了接觸這類病毒的概率。
當然,如今我們的病毒檢測技術與診斷手段也更為先進,只要重視排查,就能更快發現疫情苗頭。
麗貝卡?馬金森:全球人員流動規模大幅提升也是一大因素。人員流動或許不會直接造成疫情增多,但會極大增加疫情管控的難度。
未來是否有可能出現更多全新的埃博拉毒株?
麗貝卡?馬金森:這種可能性無法排除。目前人類對蝙蝠體內攜帶的各類病毒仍知之甚少。科研人員正針對蝙蝠開展大規模血清學調查,試圖摸清相關病毒的分布情況。綜合現有線索來看,新毒株的出現完全有可能。
參考來源:https://www.gavi.org/vaccineswork/hunt-new-ebola-vaccine-two-scientists-explain-challen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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