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睿達原創428，本文4000字。

【摘要】他被罷官、被狗追、被農民攆、被家人罵，成為家族公敵，但他沒有放棄，在農民面前燒掉自家的田契，一百年前彭湃同志教會我們什么是真正的群眾工作。

在建黨105周年之際，去了一趟惠州高潭鎮，在高潭革命歷史陳列館，講解員老師一開始就拋出靈魂之問:“今天大家都覺得做群眾工作不容易，一百年前彭湃同志遇到過同樣的問題。如果你只當了大半年教育局長就被開除，如果你吃飯砸鍋被全家全族罵敗家仔，如果你走訪農戶卻被狗追咬被村民攆時，你還要不要堅持下去，會不會放棄？”

（位于惠州市惠東縣的高潭革命歷史陳列館）

彭湃（1896-1929，汕尾海豐縣人，34歲就義）在《海豐農民運動報告》里說“我的家庭在海豐縣可以算做個大地主，每年收入約千余石租，共計管轄的農民男女老幼不下一千五百余人。我家男女老少不足三十口，平均每一人有五十個農民做奴隸。”

就是這樣一個“地主仔”，卻要端端的把屁股坐在農民一邊。

為表明與農民站在一起的決心，彭湃在農民集會上，將自己分家所得的田契一張張燒掉，邊燒邊喊“這些田不是彭家的，更不是我的，今日物歸原主！”

哪怕在今天，革自己的命也足夠瘋狂，我很好奇為什么？畢竟在1922年，五四運動喚醒的是青年，馬克思主義論述的是工人革命，1917年的蘇聯十月革命也不過是短短五年前的事，理論指導和經驗積累沒有任何一條路指向工農聯合革命。

彭湃卻看到了農民的力量，他不僅改變了立場，還找到了問題，更親自實踐。

01

（位于汕尾市海豐縣的彭湃故居）

他找到的問題是農民一邊很困苦，另一邊很散漫。

他發現，1922年海豐縣人口約四十余萬人，約七萬余戶，其中五萬六千戶是屬于農戶，佃農是當中最窮最苦的一類，占海豐縣農戶的55%以上。

1840年以前是封建主義的地主欺壓農戶，1840年鴉片戰爭以后帝國主義成為第二座大山，他們不僅轟開中國的大門，還傾銷洋貨，剛起步的工商業被扼殺了，傳統手工業更是被打得粉碎，物價日高一日，農村日趨荒廢。袁世凱篡權后，帝國主義又和軍閥勾結，于是第三座大山官僚資本主義又誕生了，比如海豐縣是陳炯明的老巢，他在廣州做大官，他的族人就在海豐當小官，霸占田地奴役農民，農民苛捐雜稅負擔異常沉重，不得不賣土地甚至賣兒賣女，他們又不懂團結起來斗爭，最終在三座大山壓迫之下，淪落為徹底的無產階級。

農民的困苦持續了幾千年，彭湃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看到問題的人，但他敢于揭露問題。而且他遇到的局面比我們今天糟糕得多，一方面社會變革的動力很小，沒有上級問責督辦，沒有KPI考核，也沒有倫理譴責，只要他不觸碰利益，就能一直安安穩穩收租當地主下去。另一方面變革阻力卻很大，燒田契等于自絕于自己所在的階級。但他去揭露問題，去破局的愿力卻無限強，終于，他成為一百年前海豐的吹哨人。

02

比發現問題更寶貴的是親自解決問題。

彭湃動員能力有多強？1921年5月從日本留學回到海豐，隨后應聘當了縣教育局局長，到1922年5月，搞了場“五一”集會被罷了官，接著寫文章和縣老爺打口水仗，到了7月發現打口水仗沒意思，農民不識字不看報，自嗨沒有用，要發動農民就只有走向田間地頭。接著他就下基層，又遇到被狗咬被村民攆，說他穿得太“身光頸靚”，讓他彭家先帶頭把農民田租免了。

到7月29日，多日在村路口演講讓他收獲了最初的5個“粉絲”，在彭家“得趣書室”成立了“六人農會”，拉開海豐農民運動序幕。

（1922年，彭湃剛從事農民運動時穿得“身光頸靚”的照片）

從6人到500人用了多長時間？兩個月。從500到2760人用了多長時間？4個月。到次年1923年5月1日，也就是被罷免教育局長一周年的時候，他的農會會員已經達到2.68萬戶，覆蓋背后的家庭13.4萬人，不僅包括了整個海豐，還擴大到陸豐（今屬汕尾市），惠陽（今屬惠州市），紫金（今屬河源市），惠來、普寧（今屬揭陽市）。

這一年他才27歲，距離留學回國剛2年，距離就義還剩6年。

這片區域從建立以來就在我國革命史上具有極高地位。從大革命、到土地革命、到抗日戰爭，再到解放戰爭，它不僅建立了蘇維埃政權，還成為南昌起義和廣州起義失利后的再孕育地，土地革命時期這里舉行“中洞改編”，抗日戰爭時期這里成為東江縱隊的發源地，解放戰爭時期這里是華南的中堅力量，彭湃創建以農會聯合農民抗爭的地方在歷史上被譽為“東江紅都”。

（彭湃家的“得趣書室”，1922年6人農會成立的地方）

03

莫問此后多輝煌，從0到1最艱辛。

今天我們很多工作同樣面臨不理解、不配合、不支持的困難，有時甚至出現反復。有的雙方協商好的事項因為外力介入導致群眾跟風變卦。有的打著討薪的旗號追討工程款，能核對工作量的包工頭總是玩失蹤，取證陷入困境。基層工作之難在于大量行政和司法資源耗費在處置、答復、督辦的流轉上；在于信訪人用合法維權的陽謀以求最大化的私利；在于因為忌憚被錄音、被發視頻、被斷章取義，導致本應推心置腹的座談成了投鼠忌器的過場，很難把真心話挑破、說開、共情，講真心話變成了大冒險。

在《海豐農民運動報告》里，彭湃摸索出一套群眾工作經驗。

第一，有沒有人民至上的初心。彭湃是用“革自己的命”去證明救農民的初心，今天我們已經不需要革自己的命，但初心和一百年前并無二致，判斷一件事該不該做一是摒除私利，即可做與不做都不考慮自身理由。二是如果做，是符合大多數人利益還是少數人利益。三是如果不做，會不會讓大多數人利益持續受損。

第二，有沒有發現問題的能力。彭湃認識到農民的困苦在于沒有土地，但讓他們變得更加困苦的是農業社會的解體，已經不能像封建王朝更迭一樣用“土地兼并—農民起義—建立新朝”的邏輯去破解，在敵人升級，即封建主義疊加了帝國主義和官僚資本主義后，單一的農民力量已經難以對抗，要通過“農民聯合—工農聯合”升級自己，組建更大范圍的工農聯盟才能破解。

放在今天我們想解決一個問題，要系統考慮它是不是孤立事件。就好比一個地主欺負你，你把他打倒的后果只是換了一個地主來欺負你，就要求我們要避免簡單的直線因果思維，既要看到直接原因，又不能只解決一個點，更不能在一個點上用力過猛，引發連鎖反應。而要用恰到的力度，避免解決一個點卻戳破一個面，資源又不足以化解面的問題。

第三，有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等到大家都加入農會，我一定加入”和今天農村表決“等其他人都簽名，我一定簽名同意”的從眾心態何其相似，本質上是懷疑，看不到好處。所以，今天的村民黨員代表，村民代表就像那最初的5個“粉絲”，他們往往是僵持的破局者，方向的引導人。

最開始農會人數只有幾個，也沒有會費發福利，立威的方法是“幫農民出頭”。有一次，嫁入本村一戶村民的6歲童養媳上廁所掉進糞坑淹死了，女方家30多人來鬧事，說村民打死其女，彭湃帶著農會干部幫該戶村民撐腰，利用了女方家人怕挖墳開棺，打起來后被官差抓的心理成功勸退。不久又發生農民互相爭奪耕地和地主加租換租農事件，農會于是規定凡會員未經農會批準，不得奪別人田耕。如地主對會員加租易佃，這個會員又沒有同意放棄，且農會未批準，其他會員就不得承租。

壯大起來后，更多的為會員增加權利。比如海豐的山很貧瘠沒人種植，地主也不要，于是農會發起種山松，農會出資買松苗，會員出力去種，山松是全縣農民的公有財產，賣錢所得一部分分給種植養護的農民，其余作為會費。后來再壯大，就有了和地主談判為農民爭取權利的籌碼，一是要求減租，二是要求免除不合理苛捐雜稅，三是限制陋風敗俗。

農會發展迅猛，因為彭湃善于通過農會為農民“維權—賦權—爭權”，引導農民由“懷疑-信任-依靠”的過程。“樹立威信”和“密切聯系群眾”是當代表最重要的解決問題能力。

第四，有沒有死磕到底的毅力。工農聯盟的壯大不可避免觸碰到核心利益，1927年4月開始，蔣介石在上海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東江地區也受到前所未有的沖擊，此后從4到7月三個月里發動的18次起義均遭受失敗甚至被鎮壓，農民運動陷入低潮。1935年在廣東軍閥圍剿下，東江特委遭到破壞，東江根據地全部喪失，紅十一軍軍長古大存帶著只剩17人的紅軍小隊，重新隱藏進深山老林等待時機。

群眾工作反復性是常態，這要求我們既要有耐心的韌勁，還要有抓住機會的緊迫感，能固化的成果要一點點迅速固化，還要時刻關注對方思想新波動，外力新介入，做好信息收集，在關鍵時刻要勇敢直面群體性事件的關鍵人和關鍵問題，或循循善誘或據理力爭，縮小分歧擴大共識。

04

我在教育基地里看到一組“革命母親”的雕塑，講述了高潭三位母親為保護革命志士犧牲親人的故事。第一位讓革命者扮自己女兒一起挖番薯，卻讓親兒子吸引敵人遠離，最終革命者保住了兒子卻被殺。第二位帶著革命者藏進山洞，遇到敵人搜山，為避免二歲多孩子嚎哭而捂住其嘴，終因缺氧過久搶救不回。第三位陪兒子送信被敵人發現，敵人當面殺死其子并割下頭顱，讓她抱在懷中游街。

（高潭革命母親雕塑）

看到這組雕塑我突然就想，建黨105年了，為什么群眾始終擁護黨甚至付出生命？紅軍革命和歷史上的農民起義、軍閥混戰、國民革命軍北伐完全不一樣的一點，就是黨走到哪里都不是攻占，而是回家。

你若只看到搖旗歡迎的場面，那就只是槍炮下千篇一律的臣服，和歷朝歷代兵臨城下本質的區別，是紅色根據地的存在，讓紅軍哪怕第一次到達，都有著極廣泛的群眾基礎、天然的親近和無條件的支持。紅軍甚至不需要帶干糧，因為每到一個區域民眾就會用獨輪車推、用扁擔挑送過來，甚至跟隨部隊冒著槍林彈雨補給，群眾就是最大的保障部隊。

群眾還是最大的“保護傘”，廣州起義和南昌起義受挫的隊伍在東江集結時，人民保護了革命的火種，這里建起了醫院、軍服廠、兵工廠、印刷廠，這不是用“落草”可以解釋的，割據不過是占山為王，占山落草必與民爭，而黨去到哪里都是回到家，從東江紅都，到四渡赤水，到三大戰役、挺進大別山，再到渡江戰役、解放全中國，莫不如此。

（1927年“八一”南昌起義后，起義軍揮師南下粵東，在高潭鎮中峒村改編，成立中國工農革命軍第二師?，廢除國民革命軍番號與青天白日旗，正式改用紅旗）

其實一場學習并不是真要學到多具體的業務知識，共產黨人最擅長的就是知行合一、事上練，回顧105年建黨事業的篳路藍縷、玉汝于成，不斷感念先烈的偉大，不斷堅定信仰初心，才是最大收獲。

感謝《東江革命簡史》編著者之一、東江干部學院郭鏡文老師的幫助。

參考資料:
1.《海豐農民運動報告》彭湃
2.《東江革命簡史》廣東東江干部學院
3.《高潭星火》惠東縣委黨史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