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技術飛速發展的當下,人類正面臨個體特質消解、生命活力弱化的深層危機,如何守住人之根本、重塑人文價值,成為建設商業文明共同體過程中亟待思考的時代命題。
5月28日,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北京信息社會研究所學術委員會主席胡泳,亮相2026虎嘯盛典開幕論壇并發表《AI之下,何以為人》的主旨演講。
他結合古今哲學思想,剖析技術催生的精神困境與科技宗教思潮,駁斥人類終將被算法取代的悲觀論斷,并提出以“身體在場、人際聯結、敬畏生命”為核心的新人文主義,呼吁人們回歸具身體驗與真實關系,在技術時代重尋生命價值。
以下為胡泳在2026虎嘯盛典上的演講實錄:
人類的“矛盾”
文明的根基永遠是人 。
而在人工智能飛速發展的當下,“人如何守住自身的本質”成為時代最核心的命題。
胡泳從經典文本出發,回溯人類對自我的千年思考。古希臘悲劇《安提戈涅》中有這樣一句千古詠嘆:“奇異的事物雖然多,卻沒有一件比人更奇異。”
這句被稱作《人之頌》的詩句,暗藏著人性的雙重屬性:人類既擁有令人贊嘆的力量,也潛藏著走向悲劇的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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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思想家帕斯卡爾則精準概括了人的矛盾性:既偉大又悲慘。人類是萬物的裁判者,卻也是塵世的渺小生靈;手握真理,又深陷迷茫,由此拋出振聾發聵的“天問”:人類終將走向何方,是比肩理想中的至高存在,還是淪為禽獸?
步入現代社會,古希臘與近代哲人的警示被無限放大,人類已然進入“人類世”。人類憑借技術力量改造世界、創造人工智能、探索生命永生,不斷突破自身邊界,卻也催生了兩種極端思潮:超人類主義試圖固守人類中心,幻想依靠技術完成自我進化;后人類主義則認為,人類終將被自己創造的智能產物取代。為何人類會主動幻想被技術替代?胡泳指出,這背后是人類集體性的精神空虛與自戀。
“過時”的人
帕斯卡爾曾感慨,無垠空間中的永恒沉默令人恐懼。
當人類意識到個體生命在浩瀚時空里轉瞬即逝,渺小感便油然而生。哥白尼、伽利略重塑了人類的宇宙認知,人類從世界中心跌落,為彌補這種精神落差,便開始借助科學技術打造理想化的自我形象。自笛卡爾提出“科學讓人類成為自然的主人與占有者”,技術逐漸取代傳統信仰,成為人類新的精神寄托。
人們將欲望、幻想、對完美的追求投射到人工智能身上,當看到技術產物遠比血肉之軀更高效、不朽時,便生出德國哲學家君特·安德斯所說的“普羅米修斯式的羞愧”——創造者面對自身作品時,產生了“人不如技術”的自卑。安德斯在《過時的人》中直言,技術發展與人類本質形成巨大落差,現代人正在逐步“過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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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胡泳看來,技術時代人類的危機,集中體現在“個體性消解”與“生命力弱化”兩大層面。
一方面,大眾社會到來,“大眾人”成為普遍群體,無休止追逐效率與更新,演變為當下隨處可見的“內卷”。個體的獨特性被同質化消解,人像標準化商品一般可被替代、被舍棄。人們不再追求精神與道德的卓越,轉而向往機器般的高效,逐漸淪為算法化的主體,從“渴望成神”淪為“渴望成為冰冷的裝置”。
另一方面,現代人脫離了真實的生活體驗,依靠算法構建的虛擬界面感知世界。強烈的自我中心思維,讓人們習慣性將問題歸咎于外部世界,短視頻、社交軟件、AI伴侶等數字工具,不斷填補人們的情感空洞,卻也持續割裂人與真實生活的聯結,人類整體的生命力持續衰退。
針對赫拉利“人類本質是有機算法,終將被無機算法取代”的觀點,胡泳明確表示反對。如今不少人對人工智能產生狂熱崇拜,將其奉為新的“神明”,形成了獨特的“加密宗教性”。庫茲韋爾預言2045年技術奇點降臨,人類將實現數字永生、意識上傳,這套理論本質是一種科技宗教:它蔑視血肉軀體,追求脫離生命本體的純粹智能。
“上帝已死”之后,人工智能成為人類新的鏡像,人們在算法構建的鏡像世界里尋找自我、寄托希望,催生了“數字泛靈論”——人們將機器、算法、系統奉為信仰,滿足于虛擬模擬,漠視真實的生命存在。
人的“困鏡”
胡泳結合自己創作的藝術裝置進一步闡釋“人的困鏡” 。
他利用廢棄集成電路板打造《思想者》雕塑,搭配雙面鏡子,隱喻當下人們看似在與AI對話,實則只是在和自我的鏡像交流,如同哈利波特中的厄里斯魔鏡,人們沉溺于鏡像投射的欲望,錯把虛擬鏡像當作真實主體,困在方寸之間卻自詡掌控無限。這也是當下人文精神遭遇的最大挑戰。
面對技術裹挾下的人文危機,胡泳提出,我們需要構建“21世紀新人文主義”,既摒棄落后的人類中心主義,也不盲從“人類終將被淘汰”的悲觀論調,重新奪回屬于人的精神世界。他將新人文主義提煉為三大核心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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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身體在場,堅守具身性。人類的一切有意識體驗,都依托于鮮活的肉體生命。漢字“體驗”二字早已點明真諦:無身體,則無體驗。人工智能缺乏實體軀體,無法擁有真實的感知、情緒與意志,這是人類與生俱來、無法被技術超越的特質。重新正視身體的價值,直面真實的感官體驗,是區分人與機器的第一道邊界。
第二,相互觸碰,重建關系聯結。人的軀體天然需要與他人聯結,孤立的個體無法實現精神自洽。當下泛濫的自戀型人格、精神內耗,唯有依靠人與人之間真實的身體在場、共情互動才能治愈。真實的人際交往充滿不確定性與風險,卻遠比AI程式化的安撫更有力量。一個失去彼此觸碰、彼此聯結的社會,終將走向死寂,重建人與人的良性關系,是新人文主義的核心支撐。
第三,敬畏生命,秉持親生命性。人類的生命,始終嵌于地球整體的生命體系之中。弗洛姆提出的“親生命性”、施韋澤倡導的“敬畏生命”,揭示了人類與生俱來熱愛生命、共生共存的本能。人類不必在“技術全能”與“生態無力”之間搖擺,承認自身的有限性,主動融入自然生命體系,在萬物共生中找尋生命的真正意義。
新人文主義的內核,便是“身體在場、互相觸碰、與萬物生命和諧共存”。身體是人類感知世界、建立關系、承擔責任的媒介,依托身體形成的“身體間性”,讓我們感知他者、堅守擔當,同時扛起守護地球生態的使命。
以下視頻為:胡泳現場演講直播回放
◎ 責編:劉照龍、主編:楊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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