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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鳳凰網《風暴眼》
文|李小白
郭凱迪的世界被劈成了兩半。
一半是金色的麥田,發動機的轟鳴、麥稈劃過刀片的沙沙聲、沾滿灰塵的工作服,還有每天十幾個小時連軸轉的疲憊。
這是她熟悉的生活,是她和丈夫李佳宇安身立命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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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半是黑色的網絡,永不停歇的辱罵私信、鋪天蓋地的指責,還有針對他們剛滿百天的孩子的惡毒詛咒。
這是半個多月前突然闖入的噩夢,至今沒有醒來的跡象。
5月22日,湖北襄陽的一片麥田里,一場因“割四賠五”引發的田間糾紛,在網上發酵后割裂著他們的生活。
輿論場里向來立場分化,網絡向他們遞來過善意的聲援,也傾瀉出洶涌的非議。
不少網友體諒跨區農機手的辛苦,選擇站出來聲援他們,也有人指責他們借機博流量、欺負不懂網絡的農戶。
最讓郭凱迪崩潰的是,那些素不相識的人,竟然會把最惡毒的語言對準一個無辜的孩子。
“我們根本就沒有做錯什么,就算真的有錯,跟孩子又有什么關系呢?換個角度想,大家都有孩子,如果別人這么說你的孩子,你會是什么感受?這種情況我真的接受不了。” 郭凱迪對鳳凰網《風暴眼》表示。
他們曾想過發視頻反駁,卻害怕這不過是又一次“自證陷阱”,無論怎么解釋,在無休止的網絡審判中,或許只會換來更多的曲解與攻擊。
對于早已習慣了風吹日曬、熬夜搶收的他們來說,這看不見的刀光劍影,比六月的烈日和突如其來的暴雨更讓人難以承受。
以下是郭凱迪自述:
01明年還會再去湖北
去湖北割麥子,我們根本沒想著掙錢。
今年當地雨水多,搶收任務重,缺收割機。
一個河北的朋友年年去那邊收麥,今年手里有活,就喊上我們一塊兒。
5月22日,是我們到那兒收割的第一天。
剛下過雨的地,還有點潮濕,大片麥子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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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伏的麥地 圖源:受訪者提供
天氣預報說三天后還有一場大雨,哪怕市面上小麥價格再低,收回來還能賣點錢;要是全爛到地里,下一季玉米都種不了,必須抓緊時間搶收。
干這行的都知道,倒伏地是最難干的活。
為了幫農戶多收點麥子,我們把割臺壓到最低,貼著地皮走。
機器免不了吃土,凹板老被泥和麥稈堵塞,我們開一段,掏一段。
割到第四家時,他說他家四畝二分地,談好一百塊錢一畝。
網上說我們收兩三百,根本沒有的事,今年在襄陽我們收的最貴的也就一百二。
麥子快收割完時,對方抱怨漏麥太多。
倒伏地麥子全趴在地上,亂纏一團,漏麥是難免的事,同行作業的其他收割機也都存在類似情況。
但無論我們怎么解釋,都沒有用,我們主動提出免收所有收割費用。
可對方依舊不依不饒,要求賠償漏收的麥子,聲稱每畝地漏掉了一百斤,但我們看現場情況遠沒有這么多。
原本約定的是四畝二分地,對方也改口算成五畝,讓我們按照每斤1元的標準賠付,五畝地合計要給他們500元。
民警和村干部到場后,幾番協調,再加上村支書給了農戶200元,矛盾才算化解。
有意思的是,他們還非要我們把剩下的一點地收完。
既然都覺得漏了,為什么還要我們繼續割,我當時真的不樂意。
但為了完結這事,我們只能硬著頭皮干完。當然,我們也提前說了讓我們割還會漏麥。
我們平時有拍視頻記錄生活的習慣,我對象隨手把視頻發到網上后,視頻突然火了,我們也成了眾人口中“割四賠五”的小夫妻。
后來當地村支書趕來給我們道歉,還送回了500塊錢的收割費。我們發了條視頻說此事翻篇,明年還會再來。
很多人覺得這是“被迫”的,但其實這是真心話,沒有人要求我們這么做。
因為在當地,也有不少暖心瞬間。
臨走前兩天,因為下雨干不了活,我們找了個民宿住。
老板說如果我們再住兩天,就不收錢了,免費住,還說希望我們明年還來。
他從頭到尾沒提那天的糾紛,但我覺得他肯定知道。
因為那幾天輿論發酵的時候,很多人都看到了視頻。一次我去買個炸雞塊,店員就認出來了。
而且,還有很多當地人發私信給我道歉。
現在想起來,這事要怪只能怪天氣。如果天氣好點,麥子沒有倒伏,矛盾可能就不會發生。
02 到現在還有人罵我們
本以為發完和解視頻這事就過去了。
可沒想到,等待我們的是一場漫長的網絡暴力。
網上有人說我們惡意剪輯、欺負老人,說我們收割費收兩百一畝是趁火打劫。
私信里的辱罵越來越多,有人說我們“千里馳援,實則搶錢”,有人說“天道好輪回,你們遲早遭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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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凱迪收到的網友私信 圖源:受訪對象提供
甚至還有人發私信罵我們兒子,那些話有多難聽我沒法形容。
他們說我可以,但說我孩子不行。
我對象氣得想發視頻反駁,我攔住了他。
我知道沒用的,發原視頻會被說博流量,解釋會被說越描越黑。
可就算這樣,我們還是過得小心翼翼。
每次直播,屏幕上總有人辱罵,那些話一直滾動霸屏。
之前回懟過,結果引來更多罵聲。反正怎么說都是他們的理,一個人要懟那么多人,肯定懟不過來。
更離譜的是,現在只要全國各地有農機手和農戶發生糾紛,不管跟我們有沒有關系,大家都會艾特我們的賬號,把所有錯都算在我們頭上。
最讓我們不舒服的是,收割機廠家組織我們去某地給貧困戶免費收割麥子。
我們剛到,就聽說附近的村子都發了通知,說“那對割四賠五小夫妻要來咱們這邊了,大家都注意點”。
那種感覺,就像我們是洪水猛獸一樣。
甚至一位自稱當地農業局領導的人在抖音上給我發私信,說如果我們遇到困難可以隨時聯系他。
我知道是好心,可那種被提防、被特殊對待的感覺,真的特別難受。
我們只想安安靜靜割麥子,不想被當成什么“網紅”,更不想被當成“麻煩”。
03 少報畝數是常有的事
干這行久了就知道,少報畝數簡直是家常便飯。
差個一兩分地,我們一般不計較。
可要是差到半畝,就必須較真,一家半畝,十家就是好幾畝,一天的油錢和工錢就沒了。
有些人還得寸進尺,你退讓一次,他就想再占一次便宜。
所以每天開工,頭幾家我一定挨個量清楚,這是在立規矩。要是第一家就糊弄過去,后面所有人都會跟著虛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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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凱迪正在量地
可就算立了規矩,也總遇見過蠻不講理的。
前幾天收割時,我們用卷尺拉著量了三遍,明明是四畝二分地,對方執意只認三畝半。
去年出來割麥,我還會有點不好意思,得靠我對象和他們掰扯。
碰到的這種情況多了,我也就習慣了,我現在和他們說話確實有點兇,這也是逼出來的。
你軟一點,他們就會覺得你好欺負;你硬一點,他們才會有所收斂。
有時一天溝通下來,嗓子都是啞的。
當然也不是對誰都這樣。
有個老人家,地就在宅基地旁邊,不到一畝。
按行規不到一畝要按一畝算,七十塊錢。他說收割費都不夠糧食賣的錢,我聽了心里不是滋味,只收了他五十塊。
尤其碰到家里困難的老人,我們都不忍心要錢。
在我們老家附近,有一對老兩口孩子在外打工,沒有掙錢能力,就靠著這點莊稼吃喝。地又小,我們干脆就沒要錢,順手給收割了。
包括收割機廠家組織去做公益,免費給困難戶收割,我們也積極參與,第一天干了170多畝,兩天下來一共割了300多畝。
但有些人你可以幫,有些人真的沒辦法幫。
那種明擺著上來就虛報畝數、耍心眼坑你的,你根本沒法心軟。
實在僵持不下,就取個中間數,我現在就是能多爭一分是一分,畢竟掙的都是辛苦錢。
04 雖然很累,但很有成就感
干農機這行的苦,不只是跟人掰扯畝數。
真正磨人的,是日復一日連軸轉的體力消耗。
每天早上五點,天剛蒙蒙亮,就有村民敲我們的帳篷喊我們下地。
遇上搶收期,24小時連軸轉是常事,人歇車不歇。只有遇上幾百畝的連片大地塊作業時,才能稍微喘口氣。
吃飯也得趁著機器在大地塊里跑的時候匆匆扒兩口。
我對象最長一次干了一天一夜,飯都顧不上吃。很多時候,我只能爬到駕駛座邊上,把食物喂到他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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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時間,我們都住在收割機的折疊臥鋪上,或者田間地頭搭的簡易帳篷里。
洗澡是最大的奢望,有時候三四天才能洗一次。
我才21歲,正是愛美的年紀,但臉曬得黢黑,胳膊和脖子曬出了明顯的黑白分界線。
刷朋友圈看到以前的同學穿漂亮裙子去旅游、喝奶茶、看電影,說不羨慕是假的。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靠自己的雙手掙錢,不丟人。
可就算日子再苦,路上也總有不期而遇的溫柔。
去年在山東,有粉絲在省道上追了我們十幾公里,打著雙閃把我們攔下來。
他塞給我們一箱紅牛、兩袋面包和四盒口香糖,紅著臉說了句“哥哥姐姐你們辛苦了”,放下東西就跑了。
還有一次,我們從鎮上買東西回來,發現收割機的爬梯上放了兩瓶水和一包“蟠桃果”的小零食。
后來才知道是村里一個小男孩放的,他說覺得開收割機特別酷,以后也想當農機手。
我讓他上車體驗了一下,然后認真告訴他,一定要好好上學,這行比你想象的苦多了。
其實,不管是線下碰到年紀比我們小的粉絲,還是網上有人來問,該不該入行做農機、上手收割機?
我的答案一直都是不建議新手貿然進來。
很多年輕人只看著開收割機覺得帥氣,一時興起就想入行,可這行遠沒有看上去簡單。
你不熟悉機器性能,摸不透糧食行情,也不清楚跨區作業的路線和節奏,連該往哪個方向趕活都一頭霧水。
跑跨區作業最看重人脈和渠道,如果去到完全陌生的村子,沒有熟人搭線引路,根本接不到活。
一些村里基本本地農戶自己的收割機,外人貿然闖進去干活,大概率會被攔下來、直接攆走。
所以我們在外作業,一般都會跟著本地 “帶車” 的人干。
他們熟悉村里的地塊、人情和規矩,由他們對接安排活路。
我們每收割一畝地,就會固定抽出幾塊錢作為酬勞給對方。
不過所有的疲憊與難處,都會在麥粒盡數歸倉的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成就感。
看著原本金黃的麥田變成空蕩蕩的田地,路邊堆著小山一樣的麥粒,心里就特別滿足。
尤其是路過鎮上,聽到老鄉指著我們說“那個小胖孩收的麥子就是干凈”“這小兩口真能干,去年就是他倆來給我們割的”,那種開心,是掙多少錢都換不來的。
05 等忙完了,回家睡個天昏地暗
經常有人問我們,才21歲,怎么就干上了這么苦的農機活?其實也算是子承父業。
我和我對象是初中同學。我公公干這行已經23年了,他從小就是在收割機上長大的。
別的小朋友手里攥著玩具車、奧特曼的時候,他的玩具是扳手、鉗子和螺絲刀。
他15歲被學校勸退后,就坐進了收割機的駕駛座。
我初中畢業后,上了一年技校,覺得沒意思就退學了。
后來跟舅媽學過攝影,在婚紗店拍過寶寶照和證件照,還去上海幫我哥賣過卷餅。
直到去年訂婚后,去年我第一次跟他出車,之前都是他和我公公一塊出去,我們從駐馬店一路往北走,把河南的麥子收完,又接連趕往山東、河北。
往年不同區域的麥收能錯開兩三天甚至三四天,收完一處再從容趕往下一站。
可今年不一樣,可能是受天氣影響,各地小麥成熟期擠到了一塊兒。
河南本地的麥子剛收割完畢,山東的麥收就已經臨近尾聲,所以我們在河南割完就要直接去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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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佳宇正在收麥
公公婆婆打心底里支持我們。
知道我們年輕,復雜的機器故障修不了,怕我們在外面拋錨出事,每年都給我們換新車。
今年的收割機,去掉國家補貼還花了二十多萬。
公公從來沒跟我們提過要掙多少錢,每次出門前就反復說一句話:“錢掙多掙少無所謂,只要你們平平安安回來就行。”
出門在外,最讓我們牽掛的,是出生不到四個月的寶寶。
今年出發跨區收割時,她才剛滿百天,這是我第一次跟她分開這么久。
每天晚上收工,不管多累多晚,我第一件事就是給家里打視頻。
有時候干到十一二點,她早就睡了,我就翻著公公婆婆發的照片和視頻,盯著她肉乎乎的小臉,一看就是半個多小時。
前幾天回我家割麥,我伸開胳膊抱她,她愣了兩秒,然后咧開沒長牙的小嘴沖我笑,小手緊緊攥著我的手指頭。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辛苦、疲憊,一下子全煙消云散了。
其實我們也沒什么遠大的理想。
出門在外,神經永遠是緊繃的,不知道第二天會遇到什么樣的農戶,會碰上什么樣的麻煩,連睡個安穩覺都成了奢望。
只有回到家,有人替班開機器,才能稍微松口氣。
我們最樸素的愿望,就是等今年的麥子全部收完,在家好好擺爛幾天,睡它個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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