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冬,葉爾羌河谷的風從昆侖山口刮下來,夾著沙粒拍打城墻。行旅紛紛議論:南疆又亂了,和田的武裝已逼近葉城,朝廷的電報三日一封也擋不住烽煙。人心惶惶,動蕩的序幕悄然拉開。
辛亥之后,新疆名義上歸南京政府,但北洋、國民黨先后更迭,都只能在公文里行使權力。省城迪化的軍餉發放斷斷續續,各地督辦公署靠自籌軍費度日。金樹仁身處烏魯木齊,兵僅數千,銀庫見底,難以平息各部族與軍閥的舊怨。于是,從喀什噶爾到葉城,武裝蜂起,旗號五花八門。
1932年春,和田爆發大規模沖突。當地“伊斯蘭護教軍”借宗教號召,招募各族貧民,轉眼便有數千之眾。4月,首領沙比爾汗揮師向西,一路沿葉爾羌河進入葉城。縣城駐軍因餉銀拖欠,潰不成軍。城門大開,旗幟換色,西亞式“汗國”在西域古城就此登場。
表面上,沙比爾汗宣稱恢復“圣法”、保護清真寺,實際上,一切圍著“籌餉”轉。他派出武裝,逐巷抄家,見金銀便搜,遇反抗便以“背叛教義”論處。有人夜里偷偷把家中細軟埋在果園,天亮卻發現院門已被破開。被奪者不分族類,漢族、維吾爾、回族乃至塔吉克商人都在劫難逃。這種粗暴的“征稅”迅速耗盡了葉城的民心。
葉城的混亂并非孤例。距離二百余里外的和田,另一支自稱“伊斯蘭救國軍”的部隊也在擴張。兩支“兄弟部隊”因分贓不均反目,接連火并。1933年夏,兩股人馬在皮山一帶交鋒,百姓夾在中間,死傷慘重。葉城的沙比爾汗被迫將部分兵力北調,防備老對手。
權力真空瞬間出現。喀什噶爾地方武裝乘機南下,據守葉城街巷,僅維持了不到兩月,便又因補給短缺撤回。葉城城門再度洞開,沙比爾汗撿回失地,可好景不長。同年冬天,和田方面推舉的葉比而汗舉兵北上,決意一戰。二者鏖戰三晝夜,葉比而汗俘獲對手,將其斬首示眾,自立為王。
城頭易幟、民生凋敝,城內商旅漸絕。茶樓里有人苦笑,“這么亂下去,怕是連駱駝都不愿來。”此時,一支更為精悍的隊伍正由東而來——馬仲英部。馬仲英出身甘肅臨夏,回族青年,早年追隨馮玉祥,槍法兇狠,治軍嚴苛。1934年初,他奉著“西征討逆”之名橫穿天山,兵鋒指向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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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馬仲英抵近葉城。伊軍雖有三四千眾,卻散兵化嚴重,難擋裝備精良的馬家軍騎兵。激戰三日,葉比而汗棄城突圍,途中被亂槍擊斃。馬部占據葉城后,頒布新令:停止宗教捐稅,開放集市,恢復糧市銀號。城民暫得喘息,但局勢仍云詭波譎。
值得一提的是,當時的新疆已成多重勢力角斗場。盛世才在迪化依托東北殘軍與蘇聯顧問,正謀劃南下;蘇聯方面對馬仲英心懷戒備,卻也想借刀收拾葉城伊軍。于是出現戲劇性一幕:蘇聯代表在喀什與馬仲英密談,勸其“赴蘇考察”。馬仲英對部下馬虎山低聲說:“留得青山在,咱們另圖東山再起。”隨即移交兵權,于1934年9月北赴塔什干。
馬虎山缺乏主帥威望,部隊士氣立刻滑坡。11月,盛世才遣關麟征、趙錫光等率東路軍三千人疾進莎車、英吉沙,相繼收編潰兵。年底,葉城易手,伊教殘余勢力被迫潰散入帕米爾山區。至此,持續兩年的“葉城汗國”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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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盛世才在蘇聯支持下,對南疆推行“邊地建設、民族聯合”方針。雖有高壓色彩,但對宗教武裝的鎮壓毫不手軟,設立保安司令部,遣駐軍鎮守葉城、和田。各部族被要求編入新軍,私兵、私鑄火器悉數取締。葉城平民多年后仍憶起那段日子,“夜里再也不怕被敲門,雖說軍稅重,可總算有命過年”。
回看這場亂局,誘因表面是宗教旗號,實則是中央權力真空、地方軍餉匱乏以及部族經濟沖突的綜合爆發。葉城地處絲路交通要沖,商貿稅利豐厚,凡是手握兵器者皆覬覦這口“金井”。當國家機器出現裂縫,地方勢力最先想到的不是自治,而是攫取。宗教成了最便捷的動員工具,許多貧民在動蕩中盼望“圣戰”帶來公正,卻很快發現只是換了頂帽子。
葉城政權的覆滅,同樣說明軍閥對宗教武裝的曖昧態度。馬仲英先借“護教”聚眾,又在蘇聯壓力下丟下舊部,轉而自保。那些曾經高呼口號的戰士,很快淪為被清剿對象。盛世才接管之后,南疆表面歸于統一,新疆也逐步納入中央政府視野,直到1949年和平解放,葉城再未出現類似割據。
世事百轉,葉城城門下的驛道仍舊煙塵滾滾。商旅的駝鈴提醒后人:一旦政權缺位,空白處絕不會長久,大漠總會迎來新的旗號。試想,如果當年中央的手能更早伸到天山南路,那段血雨腥風或許本可避免。然而歷史沒有假設,只留下這座古城作為警示——邊疆穩,則天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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