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蘇丹移民在貝爾法斯特試圖襲擊一名愛爾蘭男子，此事本周引發當地一波混亂。襲擊發生后不到24小時，大批蒙面男子縱火焚燒了60多棟建筑和車輛，并在該市北部街區挨家挨戶搜尋，按英國廣播公司的說法，其目的就是要“把外國人趕出去”。

暴力在周三仍在持續。更多組織較為松散的暴徒向警方投擲石塊和汽油彈，還有報道稱，一些蒙面“義警”似乎隨機追逐街頭的黑人路人。美國和英國右翼輿論試圖把這場事件描繪成愛爾蘭社會反對大規模移民的暴力抗議。但實際情況是，這場事件深深嵌入北愛爾蘭復雜的教派對立之中，而事件的組織者甚至并不認為自己是愛爾蘭人。

對英國政府而言，這場事件是“種族主義暴徒行為”的集中體現。英國政府北愛爾蘭事務大臣希拉里·本作出了這一表述。對英美右翼評論人士來說，這卻成了反抗現行體制的行動；在他們看來，正是這一體制讓“第三世界移民”大量涌入愛爾蘭城鎮。

美國電臺主持人亞歷克斯·瓊斯稱，這場沖突是“西方戰爭”的開端。播客主持人尼克·富恩特斯則把愛爾蘭人稱為“歐洲精神上的先鋒”，并表示要把“我的力量送給貝爾法斯特的暴徒”。在英國，右翼活動人士湯米·羅賓遜甚至稱贊北愛爾蘭的天主教共和派與新教效忠派聯手反對大規模移民。但問題在于，這種說法并不符合事實。為什么天主教徒沒有參與沖突？

這起未遂斬首案發生在貝爾法斯特一個天主教社區。網上最初流傳的消息顯示，受害者斯蒂芬·奧格爾維可能也是天主教徒。盡管這起襲擊看上去針對的是“自己人”，北愛爾蘭天主教陣營的領導人卻最明確地壓制了本社區可能出現的騷動。貝爾法斯特天主教背景的市長羅伊斯·梅爾·唐納利呼吁當地民眾與移民站在一起，稱他們“此刻正處于最需要幫助的時候”。

新芬黨前領導人、愛爾蘭共和軍重要人物、同時也被認為可能是“雙重間諜”的格里·亞當斯沒有就這起未遂斬首案發表聲明，而是提醒支持者，“沒有任何理由可以為種族主義襲擊開脫”。據報道，在街頭層面，共和派執行人員還驅散了天主教社區內的抗議活動。

乍看之下，這種按兵不動似乎顯示出新芬黨與其選民之間存在巨大脫節。放眼整個愛爾蘭，新芬黨選民是最反對移民的群體，72%的人支持“減少來這里的人數”的政策。在愛爾蘭，位于都柏林的東墻區和北斯特蘭德區這兩個新芬黨票倉，近年來一直是反移民抗議和沖突事件的中心，包括2022年對東墻區一處庇護中心的封鎖。

從現有各方信息看，貝爾法斯特的沖突事件是由新教效忠派組織并實施的。即便暫且不談新芬黨領導層的親移民立場，該黨以天主教共和派為主的基層支持者，也不愿加入由效忠派發起的沖突事件，因為他們自己的社區本來就常常是效忠派暴徒的攻擊目標。

在奧格爾維遇襲前8個月，效忠派準軍事組織阿爾斯特防務協會就在貝爾法斯特奧爾德帕克社區縱火，迫使當地天主教徒逃離家園。那里距離持刀襲擊現場不到1公里。無論他們對移民持何種看法，很少有共和派人士愿意與這樣一支準軍事力量聯手——不到一年前，正是這些人燒毀了他們的房屋；而在“北愛沖突”時期，這些組織還造成他們1000多名親友死亡。

如果共和派與效忠派一道走上街頭，他們也會在政治上明顯為效忠派更廣泛的目標背書，其中包括重新在北愛爾蘭與愛爾蘭之間設立嚴格邊界。1998年《耶穌受難日協議》簽署前，這條邊界長期由英軍設卡把守，是英國占領的鮮明象征，也是共和派推動愛爾蘭統一的障礙。

為什么新教徒會發生混亂？與2023年都柏林的混亂不同——那次事件發生在一名阿爾及利亞移民在學校外刺傷3名兒童之后——也不同于本月早些時候南安普敦的混亂——那次事件起因是隨身攝像機畫面曝光，一名錫克教男子殺害少年亨利·諾瓦克——貝爾法斯特的混亂并非自發爆發。

事發前數小時，社交媒體上已經流傳傳單，公布哪些道路將被封閉，并警告相關區域商戶必須在下午5點30分前停業，“沒有任何借口”。蒙面男子在通往這些區域的道路上設立檢查點，并禁止人們在區內使用手機和相機。記者阿里斯·魯西諾斯在紐敦阿茲路現場報道時說，當地有數十棟安置移民的建筑被焚毀，他本人則被警告“趕緊滾回家，不然就打斷你的膝蓋”。

貝爾法斯特的效忠派既有針對移民的動機，也有實施街頭暴力的能力。幾個世紀以來，新教徒一直占據多數，但如今在北愛爾蘭的人口格局中正逐漸輸給天主教徒。根據2021年人口普查，天主教徒如今占45.7%，已超過新教徒的43.48%；而在2011年，新教徒還以48%對45%占據多數。隨著新芬黨在2022年首次贏得北愛爾蘭議會多數席位，移民流入被認為可能進一步削弱效忠派本已下滑的權力基礎。

效忠派擁有組織和實施街頭暴力的現成網絡。阿爾斯特防務協會和阿爾斯特志愿軍在“北愛沖突”時期曾充當英國的代理力量，對愛爾蘭共和軍成員和天主教平民發動可否認的襲擊。

效忠派準軍事組織正式否認策劃了本周的沖突事件，但外界普遍認為它們在幕后主導暴力。去年巴利米納發生族群沖突時，效忠派也作出過類似否認。那場事件起因是一群羅姆裔少年被指涉嫌侵害未成年人。事后證實，效忠派確曾參與其中；一些分析人士還認為，它們對當時的混亂局面施加了“重大控制”。

貝爾法斯特的街頭沖突固然深受北愛爾蘭長期教派對立影響，但它并非憑空發生。無論是在貝爾法斯特、都柏林，還是南安普敦，如今一旦發生嚴重的移民犯罪事件，激烈的群體性事件幾乎已成為可以預見的后果。愛爾蘭和英國政府的應對模式每次都大同小異：呼吁保持克制，嚴厲打擊沖突參與者，并把右翼的反應——而不是犯罪本身——重新界定為真正的問題。

這種政策難以持續。英國和愛爾蘭公眾普遍反感大規模移民，新教徒和天主教徒都不例外。只要愛爾蘭和英國政府，以及依賴它們的主流媒體，繼續把重點放在“反應”而不是“行為”本身，移民犯罪給社會帶來的危險就會進一步放大。

不過，在北愛爾蘭，英國政府昔日扶植的效忠派“攻擊犬”如今正反噬其主。根深蒂固的教派對立與新的公眾憤怒在這里交匯，正在形成一個危險的火藥桶。一旦被點燃，可能引發自“北愛沖突”最黑暗時期以來未曾出現過的暴力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