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飯桌上,岳母放下筷子,臉上帶著幾分難為情,說了一句話,讓整個飯桌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小劉啊,我尋思著,我幫你們帶孩子,你們每個月能不能給我兩千塊錢?"
我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嘴里的飯突然嚼不動了。旁邊老婆小雅低著頭沒吭聲,兩歲的兒子坐在餐椅上,手里抓著一塊紅薯,啃得滿臉都是。
"媽,這……"小雅剛開口,我就搶過了話頭。
"行,我知道了。"我硬邦邦地甩了這么一句,夾了口菜塞進嘴里,滿桌子的紅燒排骨吃著跟嚼蠟似的。
岳母張了張嘴,想再說什么,最終還是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扒著飯,廚房抽油煙機嗡嗡響著,誰也沒再開口。
我心里頭堵得慌。我媽在老家打了一輩子零工,從來沒跟我開過口要一分錢。去年小雅生完孩子,我本來想讓我媽過來帶,可我媽腰不好,小雅就說讓她媽來。我想著也行,畢竟是幫忙帶孩子,誰來都是一片好心。
可這才來了半年,就開口要錢了?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晚上等岳母回房間了,我關上臥室的門,壓低聲音跟小雅說:"你媽這是什么意思?幫自己閨女帶孩子,還得收費?"
小雅坐在床邊擦著臉上的水,動作停了一下:"她不是那個意思,她就是手頭緊……"
"手頭緊?她每個月不是有退休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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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千二百塊,她那個退休金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雅轉過身看著我,眼眶有點紅,"她來我們這兒帶孩子,老家的菜地也荒了,以前她還能種點菜拿去集市上賣,現在什么收入都沒有。"
我沒接話。說實話,這些我不是不知道,但心里就是有一道坎過不去。
第二天中午吃飯,我當著岳母的面,給我媽打了個電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飯桌上每個人聽見:"媽,你腰好點沒?過段時間你來幫我們帶帶孩子唄,家里有電梯,不用爬樓。"
電話那頭我媽高興得不行:"行啊!我孫子我還能不帶?不要你們一分錢,你把路費給我打過來就行。"
我掛了電話,看了岳母一眼。岳母手里端著碗,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來,像是尷尬,又像是一種被刺痛后的隱忍。她嘴角牽了牽,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吃飯,筷子碰著碗沿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我說:"媽,您這段時間辛苦了,我媽過幾天就來了,您就先回去歇歇吧。"
這話一出,整個客廳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
小雅"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瞪著我:"劉建國!"
岳母趕忙擺手:"別吵別吵,行,我回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平淡淡的,像是早就預料到了。當天下午她就開始收拾東西,一個舊皮箱,裝著她從老家帶來的幾件換洗衣服,還有一雙在我們家穿舊了的棉拖鞋,她猶豫了一下,放下了。
我站在陽臺上抽煙,看著樓下小區里幾個老太太推著嬰兒車在遛彎。小雅抱著孩子從房間出來,一句話沒跟我說,送她媽去了火車站。
我媽來了以后,確實不要錢。
但問題也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
我媽腰椎間盤突出的老毛病犯了,彎不下腰給孩子換尿不濕,每次都得側著身子,齜牙咧嘴地忍著疼。孩子晚上鬧覺,我媽抱著在客廳來回走,第二天早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靠在沙發上就睡著了。
有一回兒子在客廳跑,一頭栽到茶幾角上,嘴唇磕破了,血流了一下巴。我媽嚇壞了,抱著孩子手抖個不停,打電話給我的時候嗓子都劈了:"建國,你快回來,孩子磕著了!"
我從單位請假趕回來,送孩子去醫院縫了兩針。小雅在醫院走廊里哭著說不出話,我媽蹲在墻角,一個勁兒地抹眼淚,嘴里念叨著:"都怪我,都怪我沒看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小雅背對著我,我知道她沒睡。
"你媽帶了三個月,孩子一次都沒磕著。"她的聲音從黑暗里傳來,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我沉默了很久,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岳母每天早上五點半就起來熬小米粥,把胡蘿卜切成米粒大小拌在飯里哄孩子吃;下午帶孩子去小區曬太陽,一只手牽著孩子,一只手拎著水壺和小毛巾;晚上孩子睡了,她還蹲在衛生間搓洗那一盆小衣服,手上的凍瘡裂著口子,沾了洗衣液就疼得直抽氣。
她什么都做了,就是開口要了兩千塊錢,我就把她趕走了。
我突然覺得喉嚨發緊,胸口一陣一陣地發酸。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菜市場買了岳母愛吃的酒釀圓子和豬蹄,拎著東西回家,在廚房里悶頭給她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岳母的聲音聽著有點沙啞:"喂?"
"媽,您回來吧。"我攥著手機,覺得嘴里每個字都重得很,"兩千塊,以后每個月準時給您,您幫我們帶著孩子,我心里踏實。"
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我不是為了錢……"岳母的聲音開始發顫,"我就是想,我自己手里有幾個子兒,萬一哪天孩子想吃個什么、想要個小玩具,我能掏得出來,不用事事找你們開口。一個老太婆,不能活得一點體面都沒有。"
我站在油煙味彌漫的廚房里,灶臺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著,水蒸氣模糊了我的視線。
"媽,我知道了。您回來吧。"
掛了電話,小雅不知什么時候站在廚房門口,懷里抱著兒子。兒子嘴唇上的傷還沒好利索,沖我咧嘴笑,喊了一聲"爸爸"。
我轉過身去擦了把臉,吸了吸鼻子。
后來岳母回來了。我媽也沒讓她走,兩個老太太一個做飯一個帶孩子,偶爾還在小區花園的長椅上一起曬太陽嘮家常。
我每個月給岳母兩千塊,也給我媽兩千塊。我媽推了幾次不肯要,我說:"媽,您也得活得有體面。"
我媽愣了愣,眼圈紅了,接過錢,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貼身的布口袋里。
后來我時常想起那天岳母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一個老太婆,不能活得一點體面都沒有。"這話不重,卻像根針一樣扎在我心里,一直提醒著我:幫你帶孩子的人,不管是誰的媽,都不該被虧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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